十天的野外劳动结束，众尼带着收获的成果回到感业寺，几日后，静慧师太也从外游学回来，如意照例向静慧师太汇报山中情况。

　　“武媚娘，”如意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顿，觉得嘴里也是甜的，“她很善于带领众人劳作，所以此番出行多亏她襄助。”

　　“哦？”师太睁开眼睛，看着如意，“她这次也去了？”

　　“是的。”如意赶紧低下头。

　　“哦。”师太不再追问下去，“我此次游学，听玄奘法师开坛讲经。有个小沙弥问了玄奘法师一个问题，他说，既然不应有执着心，那么对佛法不是也应当放下么？执着于小乘与大乘的区别，以至于要到西域才能求得佛法，这件事情本身是不是有悖佛法精神的呢？”

　　如意努力思考：“这小沙弥的问题真是够厉害的。”

　　师太颔首：“不错，玄奘法师很诚恳的回答说：是的，我的执着心未断，所以我认为自己的修行是从踏上西行道路才真正开始的。”

　　如意赞道：“玄奘法师果然是一代高僧，在这样的讲坛上仍能直面本心。”

　　师太盯着如意：“如意，世间诸般苦，最苦是人心。情缘难断，皆因苦乐相融难以分解。你的修行，也才刚刚开始。”

　　如意心里一惊，仿佛被师太看穿心事，赶紧行了礼退了出去。

　　静慧师太没有想到，下一个进来的是武媚娘。

　　“施主何事？”师太问。

　　武媚娘叹口气道：“媚娘想求签。”

　　师太微笑：“施主求了签，信也不信？”

　　武媚娘沉吟片刻，老老实实回答：“不信。”

　　“既然不信，施主为什么要求？”

　　师太的房里安静的可以几乎可以听见香烟袅袅而上的声音，媚娘觉得这样的环境里无法说谎：“因为我的心不安。不都说佛法无边么？我想请师太为我安此心。”

　　静慧师太正色道：“佛法无边不假，安人心却不在求签解签的功夫，这里有本寺藏经阁的钥匙，施主可随时自由出入，自求佛法。”

　　媚娘接了钥匙，正要退出来，又忍不住问，“为什么师太不称呼弟子法号，而叫我施主？为什么师太不亲自度我，而要我自求佛法？”

　　师太道：“施主是佛外人，不入我门，不必以弟子相称。吾辈普渡众生，但施主不是贫尼度得的，若求佛法，惟有自度。”

　　媚娘拿了钥匙后，便每日自行到藏经阁读书，藏经阁平日人迹罕至，极为安静，更有一股幽幽书香，媚娘喜欢得很，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只是如意要见媚娘，须得每日下了课送斋饭到藏经阁来，久了不免抱怨：“师太也真是的，偏给了你这钥匙，现在再不来听我的课了，要见你还要这么伺候着。”

　　媚娘坏笑着把如意一把搂在怀里，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小娘子，辛苦你了。”

　　如意顺势跌在媚娘怀里，依着她的臂膀看着高高的书架问：“这藏经阁这么多的书，你都看了多少了？”

　　媚娘笑道：“我已经读了二三百卷了。”

　　如意大惊：“我识字以来这十几年还没看那么多呢。”

　　媚娘忍笑道：“不过我一本也没能读完。”

　　如意顺手拿起一本在媚娘头上一拍：“又戏弄我。”

　　两人打闹了一阵，媚娘才正色说：“佛经卷帙浩繁，我却无法皓首穷经。每翻起一本，总是心烦意乱得很。”

　　如意也坐正了，摆出师道尊严的模样教训她说：“你看你，偏要学人家读经，还是老老实实来上我的课吧。”

　　媚娘看着如意认真的样子觉得很是可笑，一手扳住如意的肩膀，另一只手隔着衣服在如意乳尖打圈：“哼，还是你老老实实比较好些。”

　　如意动弹不得，却又心痒难耐，一时脸涨得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嘴里兀自念叨：“你这登徒子，这里是藏经阁清静之地，不许胡来。”

　　媚娘只管胡乱吻着如意：“极乐世界，我们一起参一参吧。”

　　如意心生一计，一口含住媚娘乳尖，拿了舌尖轻轻打转，媚娘果然浑身酥软起来，原来抱住如意的双手也无力的松开，如意顺势一翻身压住媚娘，在她耳边轻语：“这次我带你去吧。”媚娘再无反抗之力，紧紧搂住如意的腰，只能点头而已。

　　藏经阁内一例是高高的黑木书架，白纸黑字的佛经，几十年如一日的清淡，只这一天有了这两个女子桃红柳绿的点缀，颜色似乎都明艳起来。不过这一次春光旖旎的结果，就是媚娘感染了严重的风寒。

　　如意除三餐周到之外，又兼一日两次，熬了药给媚娘送来，还没走到媚娘屋里，就远远地就听见媚娘用沙哑的声音唱着家乡的小调。

　　“我的小祖宗，病了还这么有精神。”如意一面拿热水给媚娘擦脸，一面念叨。

　　媚娘吃吃地笑着，在如意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如意赶紧抽回手来：“你还不老实，上次定是冲撞了菩萨，让你得了这场病，从今后，可别这么着了。”

　　“小娘子，”媚娘笑得眼睛弯弯的，又揽上了如意的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呀。”

　　如意又好气又好笑的把她的手甩开，拿药给她喝，自言自语的数落着，“真是服了你了，怎么成天都这么乐呵呵的，高兴个什么劲儿呢？那天听人说，有人表面上越快乐，心里越难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待媚娘喝完了药，才急匆匆地赶早课去。

　　媚娘重又唱起歌来，可是没有两句，就再也唱不下去，嘴里咸咸的，拿手一抹，才知道一滴泪滑进了嘴里。原来自己也是会哭的，媚娘看着天花板，怔怔地想，难道这辈子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下去了？生病的时候，自己的身边是应该簇拥着很多小心翼翼的御医的，不是吗？还有拉着自己的手嘘寒问暖的皇上，还有一个个嫉妒吃醋的妃子也不得不假惺惺的来问安，是啊，这才是自己要的生活，而不是躺在这样一个小屋子，一张硬邦邦的翻个身都会滚落在地的小床上巴巴地盼着如意下课回来陪自己。武媚娘，你今年已经26岁了，你连青春和美貌都已经快没有了，你还有什么？！这样一想，越发悲痛，竟撕心裂肺般的嚎哭起来。

　　大家都在前面讲堂读经，不管媚娘哭得怎样声嘶力竭，也只有自己可以听见，媚娘直哭得天昏地暗，自己也累得不行，才歇下来，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藏经阁清静，于是披了衣裳，摸了钥匙，依旧往藏经阁去。

　　藏经阁里还是静悄悄的，有着媚娘熟悉的书香，媚娘心想，这藏经阁里兴许有些什么好书藏在深处自己不得见的，就也不像从前那样随便取下一本经书就开始看，而是径自往里走，果然在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处，看见一个窄小的楼梯，媚娘走上去，大喜过望，原来这楼上果然与楼下不同，全是明黄色漆的高大书柜，想来是御赐之物。媚娘轻轻抚摸着那黄色的木漆，仿佛真的回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大明宫。再一低头看时，竟看到柜门上写着“血经”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