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传说是不是真的，母亲和我都不会在草原上住太久，她打算把手上的这批羊喂大了拉出去卖了，凑足了钱让我先去上海。

　　而我再次见到那个伫立在狼群中的女子是在努日的守猎场上。努日从吉布拉跑来，说他的羊丢了。这一带的狼开始多了起来，得封杀一批了。他说已经有好几个弟兄都积极响应了，准备统一行动一次。努日对母亲说了很久的话，他也希望能得到母亲的支持，因为草原上的狼不是随便就可以猎杀的，必须得到所有牧民的同意才能这么做。捕杀狼是要遭天谴的，但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违背上天去做他们也不愿看到的事。

　　但我对努日提出的捕杀狼的行动很不满，狼比之过去已经减少很多了，有一段时间几乎绝迹。即使现在狼多了起来，也远没有到要去捕杀的地步。

　　但母亲似乎并没有反对努日的做法，对此我感到很是失望。

　　努日很快就聚集了一些年轻力壮的牧民，他们为此还购置了几支新式猎枪，买来尼龙网。我对母亲没能去阻止这场捕杀行动耿耿于怀，不管他们怎么劝说，我是绝对不会参加这场屠杀的。

　　努日的第一次捕杀地点选在吉布拉到吉布西之间的山坳里，那是藏身在吉布西的狼群去往吉布拉的必经之路。捕杀之前努日通知了母亲，并要我也去帮助他们捕杀成功。母亲没让我去，是我自己要去的，我突然改变了主义，决定去看一看。

　　努日的工事已经准备好了，他在吉布西通往外界的山坳里挖了坑，而且在大坑上放上了尼龙网，然后上面盖上草和泥土。在坑的前端，也即是狼最先踏上去并掉下去的地方是不设网的，狼掉下去的地方最深达两米，坑呈斜坡状，最尾处平路面。这样狼掉下去时必然向尾端跑，这时藏身在土里的人们会现身出来手持猎枪和利器守候在那儿。为了使狼群全部落网，努日还在狼入口处准备了干草，一旦狼进入，就点火惊吓。

　　天空又在下雪了，这是捕狼的好时机。等雪下得很厚时，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藏在雪里，狼通常会在雪天出现。

　　努日一伙人在雪地里守了三天，狼群终于出现了。而这时我已经回家了，等我再次骑着大灰马赶来时，一群狼已经落入努日设计好的坑里。这时坑上的雪和泥土已经被揭去，展现在眼前的是那群不屈不挠的狼，来回走动，想从网里冲出去。我还没赶到时就有人在远处冲我叫嚷说努日抓到狼母了。等我赶到时却发现我曾经在黄昏中见到过两次，伫立在狼群中的女子竟然也被套在网中。当所有人都在欢呼时我没有动，我透过人缝向那道设在山坳中央的坑里看着。透过那张网，我看见她眼里露出的绝望神情，我很疑惑她究竟是不是人们传言中所说的“狼母”，她究竟是狼的化身，还是狼群中长大的人类，受到狼的喂养？她一声不吭，难道她已经离人类太远吗，但在她的身上我却找不到跟狼相似的东西，她究竟是狼还是人？她为什么不出声，她会说出人话来吗？我突然发现一直握在她手中的一根木棒或人骨不见了，她一动不动地站立，脸和肩被网网着。我感到她像是谁的一个亲人，像是谁家的妹妹。此刻我想到的是不能让努日等人伤害到她。

　　那女子发现我，用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她是在向我哀求。她的眼睛很黑，像含着水很清澈。这是我见到的让我感到恐惧的地方，她竟然可以用她的眼睛说话。我不敢再看着她，我分明感到她的眼神是那么深邃，无欲无求，又包含着很多事情。

　　努日和他的同伙们开始在雪地上转起圈跳起舞，庆祝他们的首场胜利。

　　“天行，我们成功了。你知道那个狼母可以卖多少钱吗，把她卖给欧洲人。”和努日一起的乌日干在雪地上转着圈冲我说。

　　“为什么要卖掉她？”我大声质问。

　　“你不知道吗，狼母的血喝了可以去邪，心和肉吃了可以保子孙平安，长命百岁。”

　　“谁说的，她分明是人。”我十分反对努日的所作所为，这分明是人，他竟然说出这样可耻的话来。

　　“谁说她是人，她是狼的化身，她还会变成狼的。虽然她表面看起来很像人，但她骨子里全是狼，不要以为这样她就可以骗过我们。她的牙齿是狼的牙齿，不信你可以去看。”

　　我当然不会相信努日说的鬼话。但我怎么才能从努日手中把这女子给放了呢。我相信努日是不会这么轻意就听我的话把她给放了的。

　　“把她给放了。”我大声命令着。

　　“把谁放了？”有人在接话，并发出哈哈的笑声，几乎所有人都在嘲笑我。

　　“把她，把这个女孩。”

　　“女孩？她不是女孩，那是骗你的，你信以为真了，她是狼母。”

　　“把她给放了。”

　　人们笑声渐渐淡去，没有人再理会我。

　　“兄弟们，该行动了。”努日突然号召起散落在雪地里的年轻人。

　　那群人纷纷去雪地里寻找自己的家伙。

　　“你们想干什么？请你们不要对他们动手。”我大声吼叫。

　　“你想干什么？”走在前面的努日突然怒视着我。

　　“放了他们。”我继续吼叫。

　　“不行。”

　　坑里的狼有的已经窜到路面上来了，却被网网住，想冲出来，发出呼呼啦啦的低吼。努日手里握着一根铁杵，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只狼狠狠砸下去，那只狼立刻发出凄厉地鸣叫，重重倒在地上。

　　“不许你这样。你们这样做是在犯罪。”我大声说。

　　这时努日端起了枪。他用枪对准了女子。

　　“你想干什么？”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我想夺过努日手中的枪。

　　努日又将枪放下。“你看上她了？”努日突然裂开嘴说。

　　“为什么要伤害她？”

　　“是她在兴风作浪，让我们永无宁日。”

　　“她不是。”我大声说。

　　“是啊，那么美的一个人儿，怎么可能会是狼的化身呢，杀了实在可惜呀。”有一旁的人趁机起哄。“她的乳房可真动人，你不是信了她这个吧。”

　　“你今天的行为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灾难。”努日说着再次举起了枪。

　　“努日，你的新婚妻子出事了。”我突然大声说。

　　努日看着我皱起了眉。

　　“真的，她也许真的出事了，我已经预感到了，不信你可以回去看一看。”我恳切地望着努日，希望他相信我所说的。

　　就在人们犹豫之时，我快速跑上去拉开绳，将网拉开一个口，一只狼从里面冲了出来，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狼从坑里窜出来使刚才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人们立刻变得惊恐万状，纷纷去抓自己的马，快马加鞭去逃命。我也向自己的大灰马走过去，当我回头时那些人都已经不见了。那个女子也已经从坑中走出来，她用身体面对着我，而我拍响了马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