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一章 厌倦 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自己是一只温驯的绵羊,而不是威震四方的“草原之王”。 ——题记 我叫敖天,是一只在草原里长大的狼。我的父亲是草原上所有狼群部落的首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率领自己的部落统一了草原上所有的狼群,成为草原上所有动物都闻风丧胆的“狼王”,就连人类谈到他,内心都会充满恐惧,除了狮子,因为狮子是草原上公认的王,没有谁敢于与他们抗衡,自从他们诞生起,他们就统治着这个草原。 这片草原很大、很美,一望无际,当清风吹过时,掀起一阵阵绿色的巨浪,一浪接一浪,仿佛整个草原是一片汪洋大海,草原上所有的动物不过是在海底潜游的一条鱼。我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只是听部落里的一个老前辈说过。老前辈叫洛思,他很老了,老得连他自己也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了。因为他见多识广,足智多谋,所以部落里的狼都很尊敬他。洛思很少下地走路,总是由一只年轻的狼背着。 洛思说海是蔚蓝色的,很大,海面上有很大的风,很大的浪,可以将船只吞没,但海也有平静的时候,它平静的时候就像沉睡的婴儿般安静。 我问他,怎样才能见到海? 他说,只要你一直往东走,就能看到海。 看海成了我小时侯唯一的梦想,每当轻风吹起,我就会望着东方,看着绿色的波浪一阵阵地朝我扑打过来,想象着自己此时正在大海里畅游,成了一只鱼。我总是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不能自拔。 如果被父亲发现我出神的样子,他就会对我裂嘴咆哮,露出洁白而锋利的獠牙,然后让我跟着他迎着风,踏着浪头奔跑。我跟在父亲后面,看着他那强健的身躯在草原里起伏,仿佛一只乘风破浪的帆船。 父亲说,作为一只狼,不能露出半点柔情,那样只会让你变的软弱,而草原是不会允许弱者存在的。记住,要时刻保持警惕、保持自己坚毅刚强的一面,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片草原上生存,否则就是被猎食的对象, 那时我还听不懂父亲这番话,只是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眉心那一块成圆形的洁白的毛,那一块洁白的毛就像夜空中的一轮明月,耀眼夺目,把他显得更加威严不可侵犯。我想,为什么别的狼都没有,只有我和他有? 我刚成年的那一年,草原出现了一次特大的干旱,这次干旱持续时间很长。整个草原好象被烤干了,看不到一点绿色,碧绿的草原仿佛成了一片沙漠。所有动物为寻找水源和食物,都开始往其它地方迁移。我们部落也开始闹饥荒,父亲带着部落四处寻找食物和水源,很长一段时间都一无所获,大家又饥又渴又累,部落里有很多狼对父亲的领导产生怀疑了,于是很多狼偷偷地逃离群体,父亲也不想管他们,随他们走,毕竟这时候填饱肚子是最重要的。留在部落里的狼最后剩下不到一半。 一天,我们发现了两只狮子,一公一母。公狮子颈部有一圈红色的鬃毛,威武雄壮,两只眼睛露着饥饿凶狠的光,看上去也是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但身材仍是那么魁梧。母狮子相比之下显得瘦弱一点。看见这两只狮子我全身的毛发不寒而栗。 因为太饿,父亲决定组织部落里的精英杀了这两只狮子。我们跟踪了他们两天,在一个空旷有利的地方准备发动进攻。父亲将部落里的精英分成两队,一队由他带领,一队由我带领。父亲负责进攻公狮子,我负责进攻母狮子。 这是我第一次和狮子搏斗,以前看到狮子都是远远的避开。父亲仰天长啸一声,进攻开始。我带领自己的队伍朝母狮子扑过去,在离目标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我一跃而起,准备咬住她的喉咙,快接近她的喉咙时,却被她一掌扒开,我被摔出几米远,重重的跌落在地上,身上多出几条深深的血沟。跟在我后面的同伴也疯狂地扑过去。 父亲并没有像我那样急于进攻,而是带着自己的队伍将公狮子团团围住,把公狮子一步步地逼开,让公狮子和母狮子保持一段距离。 狮子实在太强了,不愧为草原之王。我看见一个同伴被母狮子一口咬住喉咙,用力一甩,被甩出好远,他的鲜血从喉咙涌出,染红了周围的草地,身体躺在地上不停抽畜。眼前这一幕让我胆怯了,在一旁不敢参与进攻,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变得遍体鳞伤。 父亲不愧为“狼王”,他没有丝毫畏惧,始终带头进攻,吸引着公狮子的注意力,其它狼趁公狮子注意父亲时有序地展开攻击。父亲全神贯注地对付那只公狮子,根本无暇顾及我这边。 我的队伍死伤惨重,快要坚持不住了,我却仍然无法战胜心里的恐惧,恐惧在布遍我整个身躯,令每一根神经都麻痹了,让我无法动弹。这时,父亲趁公狮子注意其它同伴时,闪电般的猛扑过去,骑在公狮子的背上,咬住他的喉咙,紧紧地不放,任凭他用力地甩。其它狼也疯狂地扑上去撕咬,直到公狮子精疲力竭,倒在地上,鲜血从喉管里喷出,父亲才松口。 父亲带着一身的伤痕气喘喘吁吁地站起来。他回过头看见我这边的进攻仍无进展,我的表现又这么懦弱,生气地咆哮一声,顾不上休息,带着他的队伍朝母狮子扑过去。父亲真的是太累了,当他跃起准备咬母狮子的喉咙时,速度慢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道灰色的闪电,反被母狮子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母狮子用力一甩,将父亲甩出好远。看着父亲的鲜血顺着被抛出的弧线洒出来,我悲愤地朝母狮子扑过去,咬住她的喉咙,拼命往里咬。母狮子疼得用力甩了一阵,然后又用两只前爪乱抓。我忍着疼,没有一点松懈,直到咬破她的血管,鲜血顺着牙齿流到我的嘴里,流进我的喉咙里。母狮子终于倒地死了。 我蹒跚地走到父亲跟前,眼含泪水,父亲的血管被咬破了,鲜血不断向外涌。 父亲奄奄一息地说,不要流泪,狼的眼睛里没有泪,不要忘记你是一只狼,狼的血液里没有畏惧,眼里更没有泪! 记住,你是一只狼!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死了,部落面临群龙无首的局面,一个整体又开始分裂成一个个小群体。在这干旱的季节维持统一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是一个刚刚失去领袖的狼群部落。 我问洛思,现在我该怎么办? 洛思却说,你会比你父亲做得更好。 整个干旱的季节,我带着忠于我的部属继续寻找水源和食物,一路上向其它狼群挑战,将他们打败,一个分散的部落又一次形成统一。 部落被我再次统一后,我们迎来干旱以来的第一场雨。这场雨下得很大,雨水落在地上,被烤焦的泥土发出滋滋的声音,同伴们欣喜地仰着头,张着嘴,伸出舌头舔着雨水。 雨接连下了好几天,这几天里草原又重新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绿装,鲜嫩的野草又引来了鹿群、斑马、羚羊,我的部落不再为饥饿发愁。 部落发展得越来越壮大,我经过的地方任何动物都要退避三舍,就算是草原上最凶猛的狮子也不例外。我带着自己的部落像旋风一样来来去去席卷着整个大草原。 洛思说,敖天,你很像你父亲,但你比你父亲更出色,你是草原上前所未有的真正伟大的王。 我现在继承了父亲的伟业,整个大草原都是我的天下,可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每当月圆的时候,我会独自登上草原上那个最高的土丘,望着明月长啸,孤寂的声音在整个草原上回荡。 以前父亲经常带我来这个地方,他说,敖天,从这个地方你可以看得更远,将来只要你能看见的地方,你就要将它征服!看看天空中的明月,再再想想你眉心的那个月亮,你会发现我和你都是月神的后代。 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我仿佛看见了父亲。我对着月亮说,爸爸,我好想你,我感到好孤独,以前在你身边,有你的保护,我觉得很安全、很幸福,现在尽管我是任何动物都闻风丧胆的狼王,尽管做得比你更出色,可我内心却充满了恐惧,没有谁能帮我,我好想你,爸爸! 记住,你是一只狼! 这是父亲的回答。 因为孤独,我变得越来越残暴,越来越好战,甚至敢独自和狮子搏斗。那次,我率领自己的部落在草原上肆虐,发现一只公狮子正单独行走,我便命令所有的狼将这只狮子围住。其实我们并不饿,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强。狼群将我和狮子圈在中央,留出一大块空地。 我盯着那只狮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那只狮子好象很慌张,根本无心恋战,只想突围出去,可没用,无论他从哪个角落突,那个角落的狼就会一窝蜂的扑上去撕咬。他见突围无望,只好接受我的挑战。 他看着我,眼神很惶恐,我狠狠盯着他,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惨死时的样子。他咆哮一声,向我扑过来,我灵活地跳在一边。他转过头,再次向我扑来,又被我躲开。他就这样反复的进攻,却一无所获,反而把自己累得直喘粗气。我乘他喘气的时候,迅速从他头顶跃过,顺便用我锋利的牙在他的后颈扯下一块皮肉。他痛得直叫,愤怒地再次向我扑过来,又被我闪开。 他好象明白了这样的进攻对我没用,于是开始盯着我转悠,防止我的偷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只好采取主动进攻。我朝他猛扑过去,快接近他的头部时,他用头一摆,他的头撞在了我的头上,他的头坚硬如石头,我摔在了地上。他马上向我扑过来,我就地一滚,躲开了,在顺势跳在一边,趁他没反应过来,再跳起,一口咬住他的颈部,他痛得边甩边用前爪乱抓。他那锋利的爪子刺进我的肉里,划一下就是几条深深的血沟,疼得我只有撕下他的皮毛迅速地跳开。我们开始又一次对视。 狮子那红色鬃毛在微风下轻轻摆动,雄壮的英姿,坚定的眼神,他已不再像开始那样慌乱了,这么快就能恢复镇定,“草原之王”他当之无愧。我的部属正安静地观看着这场搏斗。周围好静,静得能听见每株野草在风中摇摆的声音。地面上可以看见苍鹰掠过天空的影子。 面对这么强的对手,我第一次渴望进攻,渴望战斗,渴望将我锋利的獠牙刺进他的喉管,渴望尝到他那鲜血的滋味。我的热血开始在体内膨胀,翻滚,我要打倒他!我要战胜他!但我也知道,再硬攻,吃亏的只会是我,我只能采取迂回的战术。我突然想起父亲临死前与狮子的那场搏斗,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绕到狮子后面,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我已跳到他背上,在被我咬过的地方再次咬下去。他拼命地乱甩乱跳乱蹦,想将我摔下来,我紧紧扒在他背上,越咬越紧。他想咬我,可咬不到,只能用下巴使劲磨蹭我的头。我的牙齿渐渐往他肉里扣,一点一点地接近他的血管,然后用力一撕,他的动脉血管被我撕破,血涌如柱,倒在草地上。 我跳在一边,看着自己的部属蜂拥而上,将这只狮子分食。 自从我杀了那只狮子,在草原里的动物不再称狮子为“草原之王”,而我便成了“草原之王”,不再仅仅是狼王。我的部属对我更加的惧怕和服从,更加的敬畏,因为就算是我父亲也没有能力单独杀死一只狮子。只要我在狼群里走动,没有一只狼敢发出一点声音。我感到更加的孤独。 只有洛思敢和我说话。我说,洛思,我并不想做什么“草原之王”。 洛思说,可你的命运注定了你是“草原之王”,谁也不能改变,也不会有谁敢向你挑战,现在在每只狼的心中,你不是什么王,你是他们心中的神!他们愿意服从你,愿意为你牺牲。王,因为你实在太强了,强得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洛思的话让我无语,我漠然地走开,独自来到那个草原最高的土丘上。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在孤独中发霉了,战斗对于我已经没有意义,我需要新的血液。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在月光的照耀下,整个草原仿佛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绸缎。我站在土丘上仰天长啸,整个草原在我寂寞的声音下颤抖。 我遥望远方,突然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挪动,为了看个究竟,我从土丘飞奔而下,轻轻地靠近,原来是一只可爱的母绵羊,她的身体正瑟瑟发抖。 她发现了我,吓得撒腿就跑。看着她笨措奔跑的样子,我越发觉得她可爱。我拦截住她,用头轻轻碰碰她的脸,想告诉她,我并没恶意。她吓得直往后缩,然后掉头就跑。我再次拦住她,依旧向她表示友好。她好象不懂我的意思,用她那弯曲的角朝我顶过来,我措手不及,被她撞得蹲在地上。她将我撞倒后又一次逃跑,我站起来,迅速追上,和她肩并肩的跑,我边跑边用头磨蹭她的颈部,叫她不要害怕。 她跑累了,停下来呼呼喘着粗气。 我望着她,心里充满了怜爱。她身上有我渴望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战斗的胜利能换来的,也不是杀戮和鲜血能换来的。我觉得自己好象已经找到了新的血液。看惯了凶残的面孔,现在看到她这么温驯平和的样子,我的身心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缓。尽管她的眼神还是对我充满敌意,但相比那些和我撕杀过的对手,她这不过是孩子般生气时的眼神而已。 我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我的声音很轻,尽量显得温柔,害怕说大声了会将她吓跑。可狼始终是狼,不管多温柔,狼的声音还是隐藏不了那野性的凶残,这是他们的天性。 她还是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冷冷地说,可以,但你得先披上和我一样洁白的羊皮! 我望着她,思考着这个问题的难度。她扭着头四处张望,突然朝着一处有灯火的地方奔去。我望着她离去,没有追她,我知道那个有灯火的地方是人类的部落。 我回到自己的部落后,开始有点讨厌身边那些满嘴血腥味的同类,不愿他们靠近我半步。我经常一个人匍匐在草地里,闻着青草的芳香,觉得那芳香是那么诱人,很想尝一口。我扯起一片叶子,在口中咀嚼,马上又吐出来,味道又苦又涩,简直无法吃。我不想再吃有血腥的东西,但又抵挡不住饥饿的威胁,只有吃。 那次遇见那只绵羊后,我好想再见她一次,好想能和她一样,好想能陪在她身边。我发霉的灵魂因为她好象有了新的活力,我的血液因为她开始渐渐更新,渐渐变得安静、温驯,我身上的每个细胞因为她变得平和。我厌倦了血腥,厌倦了战斗,我想做一只羊,一只以草为生的羊。有几次我偷偷潜进人类的帐篷,来到她身边,看着她安静沉睡的脸,我感到好愉快,最后轻轻地用舌头舔了舔她的脸庞,然后默默地走开。 我找到洛思,将洛思背到那个土丘上,洛思好奇地问,王,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我望着明月说,洛思,我厌倦了做“草原之王”,厌倦了杀戮,厌倦了血腥味,我想像羊一样,以草为生,只需要几片野草就能生存,不用杀戮,不用战斗,洛思,我想过那种生活。 洛思爬下我的背,走到我对面,走得很慢,步履蹒跚,几乎举步为艰。他站在我对面,惊讶地说,王,为什么? 我不耐烦地说,我都说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厌倦了! 可这是狼的命运,狼一生下来就是以肉为生,以血止渴,弱肉强食,这是狼生存的定律,没有谁能改变。 所以我不想再做狼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只羊。他们披着洁白的皮毛,像天使的翅膀;那温驯的眼睛,对任何动物都没有恶意;那温柔的叫唤,仿佛优美的歌声。这一切都让我向往,我想和他们一样,我不想以肉为生,以血止渴。 王,你怎么了?要知道,你可是我们心目中的神,只有你能单独面对狮子毫不惧怕,将他杀死;只有你能在整个草原称王,连狮子也不用放在眼里;只有你才能领导我们,才能让我们感到安全。王,担负起你的使命吧! 告诉我,怎样才能变成一只羊? 我恳切地问洛思,他刚才说的话我并没听进去。 王,这不可能,上帝创造我们就没打算再让我们改变。洛思坚定地说。 我一定要改变呢?说!到底有什么方法变成羊?我知道你见多识广,你肯定知道,快说!不说,我咬破你的喉咙! 我狠狠地盯着洛思,张开嘴,一步步向他逼近,他胆怯地向后退,不住地颤抖。其实我并不知道洛思是否知道怎样变成羊,我不过是讹诈他。当我用嘴衔住他的脖子时,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不住发抖,他说,我以前听说有个巫婆法力无边,可以改变人和动物的命运,她能懂动物的语言,也许她可以让你变成羊。 你没骗我? 我是很久以前听说的,并没亲眼见过,也不敢确定真假。 到哪里可以找到她? 听说一直往东走,穿过一片大沙漠,翻过一座山,就可看见大海,离岸边不远有个岛,巫婆就住在那个岛上。 如果你敢骗我,我回来后就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我丢下洛思,独自向东走去。洛思在后面叫道,王,你真的丢下我们不管了吗? 我没理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离开草原前我又来到了人类的帐篷,想再见她一面。她已经睡了,身子卷成一团。看着她恬静的脸,我忍不住舔了她一下,也许太用力了,她惊醒了,慌张地看着我,差点叫出声。我忙说,不要害怕,是我,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和你一样了,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敖天。 对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我就转身离开,踏着茫茫夜色向东走,没有回头,尽管我感觉后面有双眼睛正关切地注视着我,可我始终没有停留,没有转身,我不想再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狼的样子,我要让她再看见我时,我是和她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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