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情弦 阿橙(3)
大个儿说:“昭大娘有个女儿,十三四岁就离开山城了,逢年过节才回家,前些时候,有人看见她又回来了,大概会是她吧。”
阿牛叹了口气:“那她也不能来坏事呀,啧。”
李家井这边,李蓝与李曾氏听了那两名江西人的歌唱,大感兴趣,相视微笑。
李曾氏说:“等等看咱们阿橙做何反应。”
李蓝冷哼:“你想她怎么反应?哟,大老远地,嫁到江西去?”
李曾氏还以冷哼:“江西又怎地?还不就在几十里外,咱这是湘东边境耶。”
须臾,门外,那来自江西的歌声也唱完了,四周,顿又恢复寂静。
村长夫妇止了口角,屏息以待,竖起耳朵倾听动静。
躲在李家井外墙角边的巫至合更是紧张,心想:“完了完了,这江西货新鲜的很,万一村长他女儿中了套,答了腔,咱家柱子可不冤啦。”
结果……
阿橙还是没有答腔。
江西人大为失望,高声嚷了几句江西土话,也不知是否脏话,徘徊一阵,悻悻离去。
巫至合揪紧的一颗心,遂而放松,但也没放松多久,因为,稍后,他听见了柱子的歌声。
轮到他宝贝儿子上场啦。
隘口哨站里,大个儿也听出,嚷道:“是柱子!”
阿牛紧张地双手合十,不住祈祷:“柱子你要争气呀,三十文钱耶,柱子你要争气呀。”
李家主卧室内,李蓝与李曾氏再度对视,此番却是瞠目结舌,同声低呼:“柱子?!”
李蓝更不敢置信地补上一句:“巫至合开的什么玩笑,放他那个三十好几的儿子,向我这黄花闺女求婚?”
“吁。”李曾氏捂住李蓝的嘴,轻声说:“你听嘛。”
且听门外,柱子悠扬唱道:
年少说愁时,曾梦意中人,梦想她长发芬芳,梦想她清纯。一旦苏醒后,镇日何伤神,回忆初识哪家路?枯候谁家门?
斯人未曾现,梦过了无痕,虚度青春至于此,孤萍水浮沉。而你出现了,恍如梦中人,虽然青春唤不回,绮梦已成真。
听到此处,不惟李蓝与李曾氏大为神往,就连偏卧室里,阿橙也坐了起来,扶帘用心倾听。
屋外的柱子正唱到情深处,曲调一转,韵脚一换,神志与歌声同变高亢:
啊——我拿青春唤醒你,我把真情留候你,我掏出心、肠、肝、肺,统统给你,只求你的怜悯,只求你的惦记,只求你用十中取一的代价回应,只求你非在梦境,只求你非是幻影,只求我所痴恋的,非是孤独与宿命。
歌唱完了,四周自又恢复寂静。
李家主卧室内,村长夫妇都被歌声打动,都为歌词倾心,意犹未尽,且又屏息以待,等候屋里另外一头的回音。
隘口哨站里,无论是阿牛还是大个儿,甚至是肥仔,全都伫立发呆,算是听出神了。
躲在李家井外墙角边的巫至合更是暗忖:“李家丫头啊,这么好的歌,你要再不答声,良心何在啊。”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
吱——一声响,李家偏房的窗子打了开来。
近如李蓝、李曾氏,远如阿牛、大个儿,以及街坊里失眠或无聊的其他人等,包括柱子与巫至合,所有的人都快把耳朵竖断了,心脏跳停了。
正要普天同庆、满城雀跃之际——
忽有一个程咬金,半路杀出,走出了树荫底下,引吭高歌。
害得巫至合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气得隘口哨站的阿牛大骂:“这谁呀?懂不懂规矩!”只恨不能插翅飞下去,加以阻止。
按照山城习俗,被求婚的人一给出反应,其余求婚者须行放弃,即使还没轮唱,也得滚蛋,万万不能像这般半路杀出。
那位程咬金一身白衣,相貌俊美,伫立月光之中,益显潇洒倜傥。
岂止柱子,简直把整山城的男子,全给比了下去。
白衣少年也不理会柱子还在一边,面对窗前,径自唱道:
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云飞乘风伴雨,泥沙吹打无依。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天地差距何极,怎么表达爱意?
那少年的音域之宽,音色之美,绝非常人所能比拟,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先前那江西人一首对唱情歌,早把气氛给推向了高潮,随后,柱子再高上加高,唱得又愈真愈好,众人无不以为到顶头了。
谁想白衣少年的出现,不管是歌词意境抑或曲调唱技,再一次地让众人出神陶醉,掳获了每一颗心,显出了天外有天的高超意境。
已然开了窗的阿橙与之照面,目睹了对方的风采,哪里还有不倾倒的?
少年这时曲调一转,音节一高,续唱:
看你纯洁无瑕,看你青春美丽,而我只敢眺望,这头远远偷睨。看你无忧无虑,看你四处笑啼,而我只敢把爱慕,远远寄托风里。你是天上的云,啊——我是地下的泥,永远不得交会,是多情人的痴迷。
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既然云泥相对,怎么无路相依?
当少年刚刚唱罢停喉时,阿橙用了相同曲调,开口答唱:
我是风中的云,你是风中的雨,云雨乘风相伴,晴空一同离去。我是风中的云,你是风中的雨,天地虽然无极,你我无时不聚……
隘口哨站里,阿牛几乎要跳上天去,高兴得手舞足蹈:“你家阿橙开口啦!你家阿橙开口啦!”
大个儿嘴巴张得大大的,喃喃自语说:“阿橙开口啦……”
阿牛虽不能赢得全部赌金,至少,能赢得三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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