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狂草·夏 天水镇(1)
铁山山脚下,天水镇,这日一如往常,满目黄沙。
天水镇位于关西通往河洛中原的要道,烈日之下,常见驼马行旅往来。
正午时分,随着滚滚黄沙,驰来了一队挎剑带刀的骑士,约十数人之众。
这队人马既不张扬,也不喧哗,从装束上来看,都是些练家子,跑江湖的。
急驰一阵,人马冲进了天水镇,直扑路东一家小客栈前,立定下马。
三五名携带各式兵器的关西大汉,尾随着一名负剑的中年剑客,中年剑客前面则是一名领路的青年。
客栈内外的人都不敢上前探问,避的远远的。
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似地穿堂过户,径自来到客栈后厢的一间客房里。
昏暗的客房里,一张简陋的床上,躺着个身受重伤、奄奄待毙的青年。
床畔立着两三名年轻剑客,面露关切与无奈,猛地见到这中年剑客到来,纷纷下跪行礼,口呼:“掌门!”“师父!”
来者——那名中年剑客,正是八大门派之一,崆峒派的掌门,胡镇西凉。
胡镇西凉身长九尺,虎背熊腰,生得豹头鹰勾鼻、狮目刺猬须,很是高大威猛。
但当这位高大威猛的剑客坐在床畔,却用了最最温柔的眼神,看着卧榻上的伤重青年。
青年名叫吴襄宇,身形相貌,简直就是胡镇西凉的翻版,只差没有胡子,但他并非胡的儿子,而是胡的首徒,武学造诣甚高,堪称是崆峒派的未来希望。
可是,这个“希望”眼前却昏迷不醒,怕是要绝望了。
胡镇西凉探了探吴襄宇的脉搏,皱眉良久,才开口问:“谁干的?”
众弟子之一的赵琛回答:“是、是个生面孔,没留姓名。”
胡镇西凉掀开吴襄宇的外衣,细察伤势,发现其右胁下方,有枚指印。可怪的是,这枚指印又黑又亮,好似用笔墨描画而成,其余再无创口。
赵琛转头看了看另外一人。
那人亦是胡的弟子,名叫乌大保。乌大保会意,马上说:“对方也是个剑客,但、但他没有拔剑。”
胡镇西凉的二徒弟——完颜和在一旁问:“他用了什么招式,伤了大师兄?”
乌大保答:“谈不上什么招式,因为、因为对方只用了半式。”
包括胡镇西凉在内,众皆大惊。
通常一招之内,包含数式,而半式,约莫就是举手投足罢了。
完颜和怒斥:“大师兄内外功夫尽皆了得,你也该清楚,对方怎么可能只用了半式,便伤得他?”转念又问:“莫非他用了什么暗器?毒物?还是西洋火枪?”
乌大保摇了头说:“都没有,他只、他只用了一根指头……”
众又哗然。
完颜和待要再问——
胡镇西凉伸手示止,缓缓道:“你们不是赶往开封,参加华山论剑会选的么,怎么跟人起了冲突?”
乌大保说:“回掌门的话,是这样没错,咱与对头在附近饭馆遭遇,对方晓得咱是崆峒派的,就、就出言不逊,污辱师门,大师兄气不过,便与他对骂,动起手来。”
胡镇西凉说:“你们试着描述一下他的长相。”
口拙的乌大保转头看看了赵琛。
赵琛接口说:“对方个头很高,人很瘦,跟您一般岁数,留了两撇小须……”
胡镇西凉一怔:“就这样?”
赵琛默然。
乌大保于是补充了一句:“他还背了一只剑袋,披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黑绒面红衬里的长袍。”
完颜和在一旁插话质疑:“你刚不说他是个剑客?怎么还背了箭袋呢?”
乌大保说:“是一只装了许多长剑的剑袋,”边说边比画,“不是箭袋。”
胡镇西凉回头再看看吴襄宇,吴襄宇依旧昏迷未醒,说:“普天之下,能用一根指头、半式功夫,便把襄宇伤成这副模样的高手,怎么算,都不会超过三个,可却没有半个人,符合你们的描述……”
完颜和关切地问:“师父,大师兄没关系吧?”
胡镇西凉一叹:“救得活,也救不醒了,救得醒,也复原不了啦。他浑身的穴道全部错位,脉络震断,叫人如何治疗?”
听得众人面面相觑。
完颜和惊问:“人的穴道,怎么可能全部错位呢?”
胡镇西凉摇头说:“惭愧的是,为师连对手用得是什么功夫,都不晓得。”
需知,崆峒派素以“精通十八般武艺”自诩,最骄傲的,便是派内耆旧见识广博,通晓武林诸门派的绝艺,遑论身为掌门的胡镇西凉了。
而今胡氏自认“不晓得”,岂不教门下弟子惊惶?
“除非……”胡镇西凉双眼闪光,蓦地抬头,回身问:“那人有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或是古怪举措?”
赵琛与乌大保相对搔头,想了半晌。
完颜和在一旁催问:“快!好好想想,任何线索都行。”
赵琛沉吟道:“当我们……追问对方的姓名、出身时,对方什么也没讲,但离去时,好似、好似吟了两句……诗吧。”
“诗?”胡镇西凉神色大变,急问:“可还记得?”
赵琛说:“不知生……焉知死……好像。”
胡镇西凉说:“这不是诗,孔夫子的《论语》里有,是未知生,焉知死。”
乌大保纠正赵琛道:“应该是‘不知死亡焉知生’。”
完颜和疑惑道:“不知死亡焉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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