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鬼子李富贵》第三部分 安徽攻略(三)
刚进了凤阳地界,知府王抚才就带着首县的主要官员迎了出来,看着众人黑压压跪了一地,这真的让李富贵有点受宠若惊,以前那些官员可没这么恭敬啊,看来自己还是没有习惯戴红顶子。等到把这些人请起来,大家落座寒暄的时候,李富贵才发现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讲话时都不看着自己这个上级,偶尔瞄一眼,马上又把头低下去。奇怪了,难道安徽的官员都比较害羞?李富贵转回头就让卫兵小宋去从侧面了解一下这些家伙究竟有什么问题,如果是个别人这样做,还可以解释为性取向有问题,可众人全都这样,就无法理解了。钦差大人的卫兵自然是个人巴解的对象,小宋没费什么事就打探了出来,当天晚上就让李富贵得到了答案:原来那些官员对李富贵是既崇敬又害怕,所以才会露出那么一种神态。之所以会崇敬李富贵,是因为和北京的那些丝毫不懂兵事的老爷们不大一样,这里的官员大都遭受过兵火的历练,去年林凤翔大军从这一带掠过的时候,这些家伙可是被打怕了,几乎是一眨眼工夫,好几个州府就陷落了,被抓到的官员可是成片成片地杀,直到长毛去远了,他们才敢回来。而同样的一支长毛,一到这位李大人面前竟然三两下就干掉了!这里早就在流传李富贵长得如何如何之类的谣言了,传言的光怪陆离,可能仅次于南京。今天一看,虽然大人长得比较普通,可是军队确实威风,他们一下子就被镇住了。去年北伐军过去以后,朝廷并没有追究这些地方官的失土之责——倒不是朝廷不想追究,而是安徽的江淮之间这块地方在那些大员们看来已经算是弃守之地,惩治了这些官员倒没什么,可就怕找不着人来接任,所以干脆让他们戴罪立功,起码在太平军杀来之前还可以做做样子。这些家伙既然以这样一种尴尬的身份见了李富贵,对他半钦差的身份又怎么会不害怕?
听到这个报告,李富贵喜出望外,这样的话,那这块地方不就是“三不管”了吗?太平军好像一直对皖北也没有什么兴趣,这些家伙目光还是太短浅,只盯着那些富庶的地方。自己要想在这块地方扎下根,首先还是要争取民心,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地方穷的好处了,穷人比较好拉拢,随便给他们点好处,应该就可以了。李富贵实在没想到,这里的官员居然会这么怕自己,看在他们这么识相的份上,就拉拢他们一下吧,如果能结成同盟,也不错,应该能为自己带来不小的帮助。
在向凤阳城行进的路上,李富贵证实了自己以前的两个观点:第一,这里的确民风剽悍,按说苏北人也不算差了,不过和这里一比,又大大不如了。大军行进的路上,李富贵居然看到了两次械斗,这种事以前可是没遇到过。即使官兵过去弹压,他们也不肯把手里的家伙放下,隐隐中还有些与官军对峙的感觉,看到在钦差大人面前出丑,王抚才心里是焦急万分,可是偏偏没有什么好办法。这种村与村之间的械斗,官府最好不要插手,否则一个不好就激成民变,到那时可就难以收拾了。李富贵第一次给了知府大人面子,没有插手这件事,而是站在一边看着王抚才在那里东跑西颠地做调解工作,但像这种事情道理根本讲不通,看到两边的代表把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全都翻出来,李富贵就觉得好笑。第二次李富贵可就不客气了,让手下人稍微布置了一下,就把两边的代表都抓了起来,看着汹涌而起的村民,警卫营立刻向天放了一阵排枪,然后特种兵大队长宇文起亲自带人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又抓了几个带头的,一下就把这些人给镇住了。这时李富贵才站出来安抚他们一下:“兄弟我并不是要抓各位父老乡亲,只是你们两族之间的仇怨结得太深,我想一时半会大概讲不明白,所以才请各位随我回府衙一趟,大家坐下来慢慢讲,你们看如何?”
张三材在张家辈分不是最大,不过是有些家财,又读过两年书,并且一向很有威望。刚才一说要派人见官,他就很自然地成为代表之一,但见到老府台之后还没讲两句就突然被抓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仔细一看说话的这位大人身上的官服,心中不觉一惊。他虽然看不懂是什么官,可是品级可能比知府要大个好几级,而且周围这些当兵的好像也是这位大人的手下,好汉不吃眼前亏啊,既然这个官老爷给了自己这帮人一个台阶下,那还等什么,于是他急忙说道:“如此甚好,还请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同时他一边说一边向自己人使眼色。王家的人反应就慢了许多,族长王大泉正在奇怪张家人怎么一下都服了软,突然之间他总算是明白了过来,如果自己这边再不低头,马上就会被当作暴民给办了,这可是几千官兵啊,据说他们还有火枪!明白了这个道理,王大泉一边在心里咒骂张家人狡猾,一边摆出最谦恭的姿态向这个年轻的大人道歉。
另一个被李富贵自己证实了的观点就是,这个地方确实是穷,这段时间还算不上是青黄不接,路上却已不断地有逃荒的老百姓。看着这些饥民,李富贵不觉感到一丝疑惑,在这里为什么农民受到的盘剥这么厉害,算起来农民的负担主要有三块:地主、本地财政、中央财政。前两项应该不算太大,因为这两天来李富贵在这一带没有发现那种非常奢华的大地主,在李富贵看来,那些人根本算不得地主,他们连脱离生产都做不到,这说明他们并没有从农民那里盘剥到多少东西。至于地方财政,虽然这些官员都贪污,可是毕竟数量少。这个凤阳府的官员实在是少得可怜,而且通过和这些家伙聊天李富贵得知,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过那是在富庶的地区,像凤阳这里,收入远没有那么多,而且有一种说法叫“越仕越贫”,就是说出来做官很有可能越做越穷。主要是因为做官虽然入项不少,可花销也很大,如果再摊上个几年候补,那就得过一过苦日子了。不过在李富贵的印象里,北京那边中央财政好像也没有多少钱,摊到每个县,就应该更少了。真是奇怪了,这钱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到了府衙,李富贵先让人打扫出十几间牢房,然后把张王两家的代表挑选身体素质差不多的,一个配一个地关到双人间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还把军中的洋医派去,以防万一(李富贵觉得这倒是个推广西医的好办法)。他还亲自叮嘱牢头,一定要做好这些人的思想工作,让他们不要闹情绪,不要觉得钦差大人是在针对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实在是因为大人刚来,忙得没空,所以先要委屈各位几天。
正如李富贵所料,这些人刚关进去就开始发生肢体冲突,看到狱卒完全不加干涉,立刻升级为打斗。从他们的打斗中李富贵发现,仅仅按照身体条件来区分可能不太合理,这些人里有一些明显练过武。这样有些牢房里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第二天狱卒们按照个人武功的高低又重新安排了各房间人员,军医汤姆也开始为那些挂了彩的家伙治疗。这时昨天那些在战斗中表现出极大勇气的人们无一不露出惊恐的表情,一般都需要四五个狱卒费劲全力地把他们压住——这里面甚至包括了一个骨折的,这让在一旁偷看的李富贵非常吃惊。李富贵当年曾经有一次脱臼的经历,当时半边身子都痛得不敢动,可是这个家伙竟然能用力挥动他那只受了伤的胳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三天里李富贵除了有时候偷偷去看一下这些人外,基本上在忙着军队的驻扎工作,雷霆军团以营为单位,分散驻扎到周围的县和乡里面,为即将到来的征兵工作做准备。有了以往征兵练兵的经验,这一次李富贵打算多招一些人,反正目前富贵军的饷银有朝廷给,且发放得还算及时充足,所以宁可让人等枪,不能让枪等人。在这么大一片地区征召几万人应该没什么问题,首先要归功于李富贵这次的民心工程开了个好头。李富贵去看那些孤寡老人的时候,总是用这么一句话开头:“老乡们,我给你们送粮食来了!”其次富贵军军营中不时飘出的那阵阵肉香,对周围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人们永远有着无比的诱惑。
在体察民情的过程中,一直有一个问题在困扰着李富贵:如何解决贫穷的问题?在来之前,李富贵对于这里的贫困没有足够的认识,认为可以通过救济来缓解。现在一看,救济并不可行,救济应该是应对灾害的办法,而像这样的贫困救济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当年人们是怎么做的?要钱不如要政策,好像是这么说的。这事恐怕得和本地的父母官商量一下。当李富贵找到王抚才的时候,王抚才也正要找李富贵问他关着张王两家人不放究竟是为什么,因为已经有不少人到他这里来说情了。
“那些人?等他们打够了,我自然会放他们出来,不着急。我来这里是想与大人商量一下我军的一些打算。”李富贵对关着的那些人没什么兴趣。
“大人有什么尽管吩咐。”
“是这样的,我看到本地的老百姓过得可是非常的清苦啊,不知知府大人对此可有良策?”
“唉,大人有所不知,凤阳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是穷,不是说十年倒有九年荒嘛。要说办法嘛,也就是轻徭薄赋,鼓励农桑……”
李富贵耐着性子等他说完,心想这些书生只会背一些书本上的教条,根本没有自己的见解。相较之下,公然鼓励开妓院的管仲实在是值得人钦佩!“大人高见哪,现在我既然领兵驻扎于此,自当为大人分忧。不然民众贫苦日久,一旦受恶人挑唆而激起民变,我与大人都有大大的不便。”
奇怪了,这个李富贵讲话不算很粗鲁啊,这和传言中的不大一样,听他这样说话,不太像是没读过书的。“如此一来,下官替凤阳百姓感谢大人了。不知大人有什么好办法?”
“王大人应该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招募军队,总数大约要好几万人。这些军队今年的衣食住行所需物资,我打算都从凤阳本地采购——尤其是军装,富贵军军装的采购量相当大。”
听了这话,王抚才把嘴巴张开,半天才反应过来:“大人,这,这,凤阳本来就穷,若是大人麾下几万军队的衣食住行费用都从凤阳出,那又如何负担得起?”其实,如果李富贵一来就直接要粮要饷,他多半不敢推托,毕竟李富贵在这方面有很大的恶名,可是刚才大家正在谈论如何富民,他才顺着李富贵刚才的思路出声辩驳起来了。
“王大人误会了,我并不是说要从凤阳征集这些物资,而是说按照市价从凤阳买。”
“原来如此,不过凤阳的东西本来就少,如果都被大人买去了,留给百姓的自然就少了,而且物价必然上升,下官认为此举似有不妥之处。”
这帮儒生简直就是猪脑子,李富贵在心里大骂,自己好心好意向他采购,他居然还不领情——你买多了,我剩的就少了,这是什么逻辑嘛!你就是卖主呀?看着李富贵皱起的眉头,王抚才心中一惊,糟糕,自己好好的怎么顶撞起上司来了?于是他急忙将话锋一转:“不过大人能花钱购买物资,已是旷古少有的仁举了,卑职自当率合府上下尽力保证大人的需要。”
“嗯,这是一件事。另外呢,我还想与大人一起搞一些基础设施建设,比如说修桥铺路、兴修水利什么的,这事规模比较大,还请大人想想办法,筹一些钱粮出来。”
好家伙,原来这位李大人说话都是反的啊。不是说要富民吗?这怎么又加起徭役、捐税来了?不过这回王抚才没敢顶撞李富贵,要知道这两年安徽的官是真不好当啊:一年多的时间就死了3个巡抚,新派来的巡抚福济死活都不肯过淮河,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知府那是说完就完,这个李大人只要在朝中稍微给自己捣一下乱,那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就算他什么都不做,这南面有长毛,北边有捻子,自己这块地面上的老百姓饿得都跟狼似的,只要一个小小的闪失,那自己的人头就可能保不住!“大人知道凤阳是个穷地方,不过大人请放宽心,下官一定尽力筹集,关于钱的事情,大人为何不找藩台商量一下?”
“对啊,藩台是管钱的啊,安徽的藩台现在在什么地方?”
“自从抚台江大人殉国以来,藩库就设在颖州府,藩台章大人也就在颖州。”王抚才心想,章立忠可是有了名的铁公鸡,不知这位李大人有什么办法能从他那里弄到钱。
“好极了,我马上派一营人去提钱。至于本地的府库,王大人不要吝啬,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藩库的钱是说提就提的吗,还派一营人去?那不简直就是去抢?看来这回真是秀才遇到兵了!唉,不过这个世道还真离不开这样的人,看来这样的人现在就要让藩台去头疼了。
李富贵对于如何向地方官要钱很有心得,一个字就是借!当然,至于什么时候还,就不知道了。如有不借,那就来横的。这两招一直很好使,但这次是向藩台要钱,难度应该比以往要大,李富贵把二团的杨天求找来,这家伙是个有名的愣头青,不过打仗也是真狠。
“天求啊,给你个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你带上我的信到颖州去,从藩库里弄一笔银子回来。”
“是!”他回答得非常干脆。
“不过呢,藩台和我并没有隶属关系,我又不认识他,也没什么交情,所以我怕他会不给。”
“他敢!”愣头青就是愣头青,李富贵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下令,他可以把皇帝也拉下马。
“好样的!他不是不认识咱们吗,咱们就让他认识认识。你去以后,先不要说要钱的事,你找点由头,在阜阳闹点事出来,只要不弄出人命,就不用怕。他们和你也没有隶属关系,只能向我抱怨,然后你再去要钱,不给就接着闹,懂了吗?”
“明白!”
“好,你带上你们营的人马,明天就出发。”
“是!”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富贵一忙起来,居然把关在大牢里的那些家伙给忘了。等到他再次想起这些人的时候,已经快过了一个礼拜了。当李富贵亲自去放他们的时候,牢房里已经看不到动武的场面了,两个人没日没夜地关在一起,就算有再大的仇,打了这么多天也应该厌烦了。李富贵几乎是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扶出牢房的,让这些直肠子的家伙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下来李富贵又大摆宴席,为几位父老压惊,酒桌上李富贵首先站起来向张王两家的代表致歉:“兄弟我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的,本来想为你们两家调解一下夙仇,冤家宜解不宜结嘛。可是没想到下面的人误会了我的意思,而我又实在太忙,竟让各位受了委屈,李某实在是深感惭愧,来,我先自罚三杯!”
这番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面面相觑,各人看看自己身上的纱布,这伤受得还真是冤枉!不过人家那么大个官来摆酒道歉,难道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更何况这伤也不是人家打的啊,要恨也该恨坐在自己旁边这个家伙,不过这些天自己也没让这家伙好受。
“好,既然大家已经原谅李某了,那我就再厚一回脸皮,把这个和事佬当下去。来,大家把酒都端起来,相逢一笑泯恩仇,怎么样?张老,您这还是在怪我啊,您老就看在富贵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李富贵一脸的真诚。
话说到这个份上,可就不容谁不端杯子了,何况这些天他们天天打架,也觉得这样挺无聊的,现在钦差大人给了这么大一个面子,正好顺坡下驴。第二天,他们带着天大的面子,回到自家的祠堂,向族人们宣布:由于钦差大人铁面无私、主持公道,所以在两家的争斗中,自己这一方终于获得了胜利,而且钦差大臣还慈悲为怀地劝我们放过对方,所以,以后就不再打冤家了。看着这些人露出和解的笑容,李富贵不觉想起了韦小宝在俄罗斯说过的一句至理名言——“这个?杀够了,不杀了!”在他看来,这还真是个解决争端的好办法。“其实啊,好多事情都是管坏的,阿以为什么几十年总是打个不休,还不就是因为老是被管着,几次中东战争都没让他们打痛快了,法国德国就算是打痛快了,你看,人家现在好得跟什么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