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鬼子李富贵》第三部分 安徽攻略(五)
这天李富贵的行辕来了一位客人,递进来的拜贴把李富贵吓了一跳——李鸿章!他来拜自己,真是有趣,这个大“汉奸”来拜自己这个小汉奸!不过要按自己的经历来看,说李鸿章是汉奸也有点不公平,起码他是个敢做事、能做事的人,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李富贵怎么也想不到这年头这样的人会这么难找!也不奇怪,这年头敢做事的都要冒很大的风险,就算自己来自未来,对于把中国带出黑暗也不过有五成的把握,而对于生活在这片黑暗当中的人,那真的需要拿头去撞了。在这么小的成功机会下,做当然不如说来得轻松自在。
意识到自己已愣了很长时间,李富贵急忙叫门房快请。李鸿章刚迈入李富贵的签押房就急忙跪了下去:“李鸿章给侍郎大人请安。”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上面竟没有动静,李鸿章迷惑地抬起头来,发现侍郎大人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原来,李富贵一看到李鸿章就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说洋务运动可以算是他的功绩的话,且几次卖国条约的签订的罪责也不能全落到李鸿章身上,那对于甲午战争的失败他应该负主要责任了吧?和以前只知纸上谈兵的自己不同,这时候的李富贵对军事的领悟已经趋于成熟了,关于甲午海战的失败,人们有多种解释,“炮弹装沙”说在李富贵看来实在有点太过于儿戏了,以李富贵的经验来看这事恐怕不太可能。如果真出了这事,李富贵也敢说这是我们自己人干的——好像还有一个“炮弹不合”说与“炮弹不够”说,不知道这又能怪到谁?出了这事难道还能怪别人吗?军费是被拿去修了颐和园,不过不至于连炮弹都配不齐吧?至于说日本舰队比我们先进,李富贵并不认同,日本的军舰是比我们的新,但日本人走了弯路,大炮巨舰才是当时海军正确的发展方向,而高射速、高航速不过是陪衬,至于那固定在舰体上的巨炮,简直可以当作笑话讲。事实是,当时日本作为一个海洋国家,重要战略目标都暴露在北洋水师的舰炮之下,且他们还有补给线路需要保护,如果攻守易位,我方应该占有一定的战略优势,因此这种优势丧失的责任完全得由李鸿章来负,毕竟他是这支军队的负责人。
“唉,就像足球一样,我承认,如果连人员一起进行综合考量的话,我们实力的确不如人家,可也没谁说实力不及,就一场都不能胜啊……李鸿章在下边很尴尬地看着李富贵,起来不是,不起来也不是。自己来之前曾作过多种预想,可实在没想到这李富贵在自己下跪的时候竟露出了中风的征兆。用力地咳嗽了两声,把李富贵从遥远的甲午硝烟拉回到了现实中。
“咦,大人趴在那里做什么?快请起来!”李富贵在李鸿章进门的时候就走神了,根本没看到李鸿章跪在下面。
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李鸿章,李富贵突然想,如果把他杀了,会怎么样?反正现在兵荒马乱的!但他随即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不管怎么说,面前这个人还是算得上是这个时代中国难得的人才,就像你不能因为贝多芬会变成聋子就不让他学音乐一样,什么样的制度培养什么样的人,既然知道李鸿章有潜力,那么不如给他提供一个更好的制度!
李富贵一边和李鸿章寒暄,一边想着:如果把他派到国外去,会怎么样呢?从历史上看,李鸿章有了解西方的愿望,可是因重臣的身份限制使他的向往无法实现,无法真正去领会西方思想的精髓。
“原来大人一直在庐州一带兴办团练,富贵一直不知,否则早应该亲近亲近。”李鸿章兴办团练的道路走得可比李富贵曲折多了,好几次受挫于太平军,所以才想到背靠大树好乘凉。
“少荃一直想来拜会大人,只是军务繁忙,发匪又太过猖獗,实在是脱不开身。”
“不知老兄对办团练一事有何心得?说出来教教我这个老粗啊。”
“少荃安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这次前来,一路上看到大人兵强马壮,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倒是李鸿章的真心话,实际上,这个时候曾国藩、李鸿章他们都面临着一个文人治军的难题,那就是没有经验。书本上的东西照搬下来根本不管用。
“嗯,长毛嘛,交给我们这些武夫就可以了,李大人是翰林院的编修,听说那可都是文曲星下凡,应该做些有大学问的事。”
李鸿章并不像那些普通的读书人一样看不起李富贵,正如他所说,李富贵训练出来的军队让他吃惊,自己也办团练,知道这有多不容易,事实上,自己那几千人到现在还是乱糟糟的,连个阵势都排不好,打仗就凭着一股狠劲,一窝蜂地往上拥。这种战法实在与兵法不符,但自己又一直找不到什么好办法。自己进城后看到的几个巡逻队——就不说别的,单说那整齐划一的步伐就能给人极大的震撼。可是听到这位李大人说自己是个书生,不宜领兵,还是让李鸿章觉得不痛快,实际上李鸿章早已确信,投笔从戎才是自己飞黄腾达的必经之路。当然,他没有把这种不快表露在脸上,在他看来,若是能依附于富贵军,应该比投靠曾国藩强。这个李富贵没学问,不过好像对有学问的人还是蛮看重的,而且李富贵弄的这一套明显比湘军的做法更合李鸿章的心思。
“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少荃正当投笔从戎,奋力剿贼,以报圣恩。”
李富贵再三暗示李鸿章放弃军队,可是李鸿章却始终不肯松口,弄得李富贵也没什么办法,急得他心头暗恨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回头派两个团装成太平军,把你那点人吃掉,看你还跟我玩什么投笔从戎!接下来两人谈得倒是非常投机,李鸿章虽然是进士出身,不过说话酸味倒不重,话语之中针砭时弊,倒也有些独道之见,而李鸿章显然也对李富贵洋学渊博的一面感到吃惊,在他看来,李富贵随口而出的那些东西似乎不太像是吹牛,因为对洋人的那些玩意儿,自己倒也知道一点,一加印证,李富贵的确没有说错什么。可是他话中所说却十有八九是自己不知道的,由此可见,这个人实实在在不能算是个老粗,老粗的脑子怎么会有这么明白?当天两人一直饮酒到深夜,又互换了帖子,这时的李富贵已经完全没有想杀掉对方的念头了。
当晚李富贵躺在床上,还在思量着李鸿章的事情。晚上喝了不少酒,不过经过这两年的锻炼,李富贵已不是当年那个中学生了,现在他的酒量相当可以了,但是看不出李鸿章斯斯文文的,喝起酒来居然也不差。从今天的谈话中李富贵能够感觉到,这个李鸿章的确有依附自己的意思,但是从他死死抓住兵权不放来看,好像他还有不小的野心。总的来说李富贵并不害怕有野心的人,他最怕的是笨人,因为不管哪种人都有他自己的逻辑,惟独笨人没有,或许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反正就算有,也像布朗运动一样微乎其微。如果是敌人的话,那还好一点,只要自己这边做好防范也就是了;可如果是朋友的话,那就让人头痛死了,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而他又待在你的身边,威胁极大。唉,其实自己劝他弃武从文也是为他好,书生治兵并不是一个好法子,对付农民起义或许还能顶点用,要是面对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战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他肯从事洋务的话,自己几乎可以全力支持他。唉,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你说你一个写八股文,你打什么仗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富贵一直陪着李鸿章,弄得李鸿章是受宠若惊,同时也对这块地方所散发出来的活力深深地感到吃惊。最让他惊奇的就是民众对富贵军的态度,实在不明白这个李富贵是怎么训练出这么一支仁义之师的。其实自己也明白军纪的重要,军队必须秋毫不犯,可是真的做起来谈何容易,毕竟这些都是自己的手下,你还需要他们为你出生入死,真的要板起脸来自己做不到,更何况要是驭下过严,那怎么能让部下对自己忠心呢?当兵的只要能打仗,其他的嘛得过且过了。不过富贵军显然颠覆了他的观点,这些当兵的训练得极苦,军纪极为森严,可奇怪的是他们整天都兴高采烈的,没事还总喜欢搞个合唱什么的,洋鬼子的治军方法还真是奇怪啊。
还有一件事让李鸿章有些不解,自从否从了李富贵是个老粗之后,李鸿章不断在李富贵的身上发现市侩的一面,“有什么好处”已经成了侍郎大人的口头禅,算盘打得极精。这让他改变了最初的打算,在来凤阳之前,李鸿章甚至有收服李富贵的想法,那时他认为李富贵只是一介武夫,虽然能打仗外加运气好,不过武夫毕竟是武夫,前程终究有限,如果自己利用这张梯子爬上去,将来再利用同袍之谊笼络住他,那真是太完美了。不过就现在的状况来看,这个人虽然可能的确不识字,但绝不是没有学问,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刘项原来不读书”!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自己恐怕终生都会被这个人压住一头,真是既生瑜,何生亮啊!
虽然有些嫉妒,但李鸿章并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比自己强的人都杀掉,当前,跟着李富贵走显然是最快的捷径,只要自己捞到一些军功,凭自己的家世与学问,必能荣等高位,那时不管李富贵的地位是高是低,都将是自己的一个助力。所以在离开之前,李鸿章爽快地接受了李富贵提出的整编他手上的团练的要求,毕竟李富贵奉旨帮办两江团练,自己这支队伍本身就受制于他,再加上那几千人还不够给他塞牙缝的,与其推托,还不如先行依附以捞取资本。
十里长亭依依送别,两个人表现得都是伤感十足,看着李鸿章的队伍渐渐走远,陆归延低声问道:“你好像很看重这个李少荃?”
“你怎么看呢?”李富贵一向十分信任陆归延的眼光。
“是个人才,但我怕他不和咱们一条心。”陆归延也看出李鸿章的野心很大。
“他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我比较放心。”
送走李鸿章后,李富贵对于这个人又仔细地加以一番斟酌,最后他做出了一个他以前从没有想到的决定:他要善待李鸿章。李富贵仔细地比较了这一百多年来中国的历史,发现了一个现象:中国太缺少肯做事的人了,几乎每个时代都是站在边上骂的人占大多数,不过李富贵也并不认同“清流误国、清谈误国”这样的观点,国家的情况摆在那里,总不能不让人说话吧?他只是认为清流清谈多了才误国。实际上,干的人和骂的人中国都需要,但是这里面必须有一个平衡,可是遗憾的是这样一个平衡却始终建立不起来。李鸿章是个干事的人,当然他有种种缺点:自私护短、胆小怯懦、眼光不准。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特征,李富贵决定原谅他,他希望以自己为起点,从现在开始中国人应该学会对做事的人更宽容一些,这也算是千金买骨、便宜李鸿章这小子了。
而在李鸿章之后,李富贵又想到了关于人才的问题,这个时期中国能称得上是人才的人往往出自湖南、安徽、广西三省。在李富贵看来,应该是这场太平天国运动给了这三个省的人才脱颖而出的机会,而不是说说其他方面地方没有人才。除了那些真正称得上百年不遇的天纵之才,其他的人才由于每个省人口的基数非常之大,按理说在各省之间应该是平均分布的,起码不会相差如此悬殊。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些人额头上又没有写字,怎么才能把他们辨别出来呢?自己亲自去找,在初期算是一种应急的办法,但最终必须通过制度来实现这种功能,可惜这种制度在李富贵的记忆中还没有出现过。不过考虑到现在特殊的国情,李富贵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李富贵打算在民间弄一些新鲜玩意,什么唱歌比赛、运动会什么的,能很快接受这些新事物的人,应该对自己有用。
借着军民同乐的名义,各种竞技联欢活动在好几个县展开,至于组织形式,则借鉴了庙会的方式,这种充满乡土气息的活动立刻得到了大众的欢迎,而且李富贵发现,在这个活动中江苏兵和安徽兵的关系变得融洽了许多,这也让他发现了一个解决军中老乡结群、出头主义的问题的办法。以前对于这个问题李富贵一直没有什么好办法,这个时代的人口音都非常重,李富贵曾经在茶楼里听过几个皖南的商人聊天,那简直就是外国话,你很难对这样一个人产生认同感。相对来说富贵军中这个问题还不算太严重,毕竟都属淮河流域。
这天李富贵亲自参加了一个小镇的民间运动会,他一边兴致勃勃地观看村民们在那里热热闹闹地玩着类似于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边观察地方组织者的表现,李富贵只拿出很少一点钱置办彩头,却得到这样一个效果,让他非常满意了。可惜作组织工作的那些年轻人表现平平,从事组织工作的人不得超过30岁,这是李富贵定下的规矩,毕竟人才不是发掘出来就完事的,后面还有巨大的培养工作要做。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富贵轻声地安慰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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