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一部分 流浪的少年
五十年后。
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少年流浪到了枫城。
他只是一个孤独的旅人,一个寻找自己身世之谜的浪子。
从他记事的时候起,便是孤身一人浪迹天涯。
漂泊和忘却是他的宿命。
大江南北,他曾饱览过无数的美景和佳人,也曾历尽了世间的辛酸。没有人,没有地方能够使他的脚步停留。
如果有人要问他,家在何处,他总是淡淡地回答:她只在我的心里。
在这个寂寥的冬夜,他很想喝醉,但却找不到醉的理由。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找不到任何理由。
寒月悲笳,华灯初上。
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酒馆里独饮。很多人在他的眼前来来去去,但,都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一丝片段。
当他眼里看不到人时,千军万马也只是恍若烟尘。
只记得,那夜的酒很冷。有人说,酒越喝越暖,可他却越喝越冷。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寂寞。
如果一个人的心是空的,即使装下再多的酒也是无用的。
在他喝下不知第几杯酒的时候,他意识到他该离开了。
也许,这个酒店今生他将不再回来。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那一晚,他终于醉倒在一个寂寞的小店。半夜,枫城下起了鹅毛大雪。
在寒冷的雪夜,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的梦境中又出现了雪天的红枫叶。那枫叶红得惊心而刺目,犹如鲜血一般洒遍原野。当枫叶被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他隐隐地听到了呜咽的悲泣声。他转过身去,一张模糊的脸庞,在纷飞的大雪中,望着他,眼眸悲怆而绝望。
他伸出手去,那张脸庞却离他愈来愈远……
就在此时,他猛地惊醒!
起身走到窗前,天色暗淡,凛冽的寒风侵入肌骨。这时,他才发现外面已是一片雪白。
原来,大雪已经下了一夜。
他发现自己的脸庞冰冷,伸手去拭,竟是眼泪。
这同样的梦境,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冬夜,反复在他的睡眠中出现。
他已不记得有关于自己身世的一切。这梦中的一切,是记忆吗?如果是,为何丝毫没有印象?是幻境吗?如果是,为何却又是如此的熟悉?
梦中哭泣的人,到底是谁?那张脸庞,为什么总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雪天的红枫叶,与他的命运会有某种关联吗?
曾经,他四处流浪,于每个冬天,都会找到一个满山都有枫叶的地方。他在秋天见到了无数的娇美的红枫叶。而在冬天,却只有萧条,那些灰黄的枯叶,零落地依恋在枝头。
满山的枫叶会在雪天变红?
这听起来有些可笑。
谁都知道,枫叶只会在深秋变红。而这个叫枫城的地方,他听说,这里的枫叶总是绿意苍翠,从未红过。它们会有变红的那一日吗?
这个冬天,比他所经历过的无数的冬天还要寒冷,还要漫长。
今夜的雪下个不停,明天,也许该上路了。
不知明日会否有晴天?
第二天,人们发现,苍茫大地上,圣女峰的枫叶在一夜之间都红了。
传说中,圣女墓是庇佑天下百姓的灵塔。这里的人民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灾祸、战乱,最后都会因为圣女的庇护而化险为夷。
他第一次停下了漂泊的脚步。
清晨时分,大雪初停,但寒风却刮得人更觉生冷。
圣女山,高耸于群山之中。峰顶云雾缭绕,白雪皑皑。
如此寒冷的冬天,人们本该躲在家里,围着火炉喝点热酒暖身子才是。
只是,一大早却有一群上山朝拜的人,踏着山道上的积雪往峰顶攀登。
圣女峰的山脚下,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圣女牌坊。山峰上袅袅青烟飘向空中。枫叶火一般烧上天边,而在这片火海上,却又有一层雪白。白雪和红枫叶互相映衬,一个白得圣洁,一个红得娇艳,且连绵数里,如诗如画一般,竟美得让人惊心动魄。红白相偎,喧闹的人群中,那个孤独的少年看起来有些特别。
他身着一袭青衫,英俊的面容中带着些苍白,孤傲的神情中透出些许的桀骜;他长身玉立,神态却略显疲惫。他的眼睛,像是子夜的寒星,有些迷茫,有些忧郁,又有些冷淡,使人始终琢磨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虽然他像个潦倒的书生,但他的腰间却佩着一把长剑。在那把剑柄上,竟然缠绕着一条奇异的乌龙。
在别人看来,这似乎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衣衫单薄,风尘仆仆,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跋涉和艰难的旅途。
寒风中,他一边的袖口已经有些撕裂,寒风随着裂开的袖子直灌入身体。
他走到一块干净的石头边,坐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袖,仿佛很生气似的,喃喃自语道:“想不到这样的躯体竟也如此娇气,此刻还留恋这块布条吗?”
说完他“嘶”地一声扯下裂开的袖子,露出了有些苍白的手臂。一招手,一只大雕从空中俯冲而下,停在他的手臂上。他将这小片衣袖围在大雕的脖子上。
少年摸摸大雕的头,很满意地对它说道:“你也冷了吧?阿伊,记得一会儿在圣女墓前多磕个头,让她保佑你衣食无忧,你可听明白了吗?”
那大雕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轻轻鸣叫了两声,就振翅往山顶飞去。
少年微微一笑,站起来继续行路。
一根拐杖“嘭”地一声顿在他的面前。那样的力度足以表达出一个人的愤怒。
看来有麻烦来了。不过,他从来不怕麻烦,再大的麻烦他也能化解。
他只怕寂寞。那无边的寂寞,会吞噬一个人的心灵。
此时那人已经盯上了他的脸。
“年轻人,在圣女峰前说话可要顾忌着一点。畜生怎么能去参拜圣女?亵渎了神灵,可会遭天谴的!”面前的老者黑着脸。
估摸着,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一个年纪大的人,说话总是会带着点权威。
少年回头,微笑道:“人有南北,地有东西。难道佛性也分贵贱吗?”
“这是当然。人有慈悲心怀,它却是畜生。畜生懂得修行吗?畜生有仁慈之心吗?”
“在我眼中,普天之下,万物众生皆是佛。”
老大爷看着少年,顿时语塞。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无声地走了。
少年也继续前行。
谁也没注意到这一个片段。人群依然热闹。
只是,少年身后的一个老和尚却停下脚步,注视着这个少年。
老和尚手持佛珠,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僧衣。他面容枯槁,苍老得像是秋天的落叶,随时都会被风刮走。皱纹像刀一般刻在他的脸上,诉说着他曾经历过的沧桑和世事。
他已经不再年轻。
看得出来,他的眼睛曾经明亮而敏锐,只是,现在它却已经平和而暗淡。
少年已注意到了后面的老和尚,但他仍是漠然地向前走着。
在他的生命中,见过了太多的人,善良的,奸诈的,小气的,仁慈的,糊涂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没有一个人在他的记忆中留下片段。现在,他已经懒得再去推断一个路人。
他只想去看看满山的红枫叶。
这是他第一次在冬天下雪的时候看到满山的红枫叶,竟与他梦境中的情景惊人地相似!
那枫叶红得刺目,红得几乎要刺痛他的心,似乎那是他的心被撕成了一片片,染成了枫叶红。
他的心底忽然有了种不安的感觉。
“雪天的红枫叶……”他喃喃念着,眼中又露出了忧郁和迷茫:是谁给了我这样的梦?到底它向我暗示着什么?
圣女峰上,有一群人拥在一个白发老者的周围。
老者面带微笑,神态雍容。只是,他的双目在顾盼之间,瞬间神光闪动,威严逼人。他的衣饰并不华贵,甚至可以说是朴素,但谁都一眼便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个极有威望之人。
他就是枫城城主商宜。五十年过去了,他虽然老了许多,但精神气儿却似乎比从前更足了。
商宜抬头望着圣女峰上那一片的雪红,沉默半晌,缓缓道:“圣女峰确实有些异常,目前我们都还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连城主他老人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人群开始议论纷纷。“不祥之兆啊。也许是有妖魔作怪。听说几十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妖魔残害生灵的事情呢。”
商宜一声咳嗽,人群安静下来,看着他。
“要说妖魔残害生灵的事情,这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往事。或许,我本不该说的。但现在……也许应该把一件深藏我心底五十多年前的事情讲出来。我现在年纪大了,有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唯独这件事情至今难忘。”
——在我还算年轻的时候,有一天城里来了一位巫师。当时那位巫师不知为何昏迷在城外,城里一位美丽的姑娘刚好从那经过,于是,这个好心的姑娘就救了他。
之后那位姑娘嫁给了巫师。但是,城里人都不知道巫师的身世背景,因为他极少跟别人来往。
两年之后的初春,他们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长得聪明可爱,并且三个月就长牙齿,会叫父亲、母亲;四个月就会行走。还未满一岁的时候,他就已会预言谁将死去。
他的预言总是很准。
每次他预言过后,某个年轻力壮的人就会在三天后莫名其妙地死去。
这在枫城简直是前所未有。有人说,他是妖魔降世,有人说,他是魔兽的后代。不管是哪一种结论,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个不详之物。
有一天,这个孩子突然对人说:“妖孽即将乱世,枫城几天之内死人无数……”
三天后,城子里果然发生了怪事,无数的人开始死去。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为了拯救村人,圣女若梨被度成佛。
但是,一切灾难并没有因此消停。反而有蔓延的区势。
于是,人们都将这一切归罪到那个不详的孩子身上。有一天晚上,很多人同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大家,这个小孩是妖魔转世,当他长大后,枫城的百姓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其后的一天夜里,人们包围了巫师的房子,让他交出孩子。在被巫师拒绝后,人们就将手里的火把扔向那座木头房子。
就在这时,人们突然听到房子里一声凄厉的长啸之后,一股火柱冲天而出,两个扔火把的人突然倒地而死。而那座房子也被火把点燃了,熊熊大火持续烧了一夜,巫师、那位美丽的姑娘和那个孩子一直没有走出来。
这样的大火,不要说一个人的生命是否还能存活,就是连骨头也会烧成灰。因此,大家都认为他们一家三口已经被大火吞噬了……
少年在这时候,正好听到了老者所讲的这件往事,脸上不禁也出现了悲凄之色。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人们纷纷退后,寻找那个说话的人。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僧服的老和尚从人群中走出来。
陌尘心中一动:原来就是这个老和尚。
“没有人会为此感到愧疚。因为,后来枫城果真死了很多的人,大家都很庆幸那个孩子被及早烧死了。”商宜继续说道,“要说妖魔,那孩子应该就是祸乱枫城的元凶。只是,那家人现在都已经死去五十年了,现在又会出现什么妖魔呢?”
“不会的,但愿不会的……”有人附和着。
“不过,今天圣女峰上的枫树离奇变红,其情景于往年大异。也许,真的又要出事了。”商宜叹息了一声,“我累了,大家都早些下山去吧。圣女峰会保佑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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