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一部分 有一种缘
陌尘慢慢地睁开眼睛。东方已经发白,昨夜的一场大雪,使山峦之间一片银装素裹,山林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仍然站在篱笆门前。身边的无参法师已经不知去向。茅草屋敞开着,空无一人。他是去追踪圣女的遗骸了么?
寒风吹起屋顶的草,寂寥地在风中飘荡。
他的脸颊冰凉,伸手去摸,竟然是眼泪。那是泱无的记忆,却使他如亲身经历了一般。他在泱无的记忆中流泪了。
只是,世间已经没有了泱无。只有无参。
若梨——若梨——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竟有一片柔,一丝痛。这个名字现在于他少了一些敬畏,突然之间竟有着无比的亲近。他想着她曾经在梅花树下等过泱无,她想跟泱无说什么呢?
他走到圣女墓前,静静地凝视着它。坟头枯草被积雪压得软软地趴在泥土上,也不知它又曾绿了几个春……
远远望下去,圣女山下,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圣女牌坊。孤单矗立。
若梨的死,是无奈的结局,还是崇高的灵魂最终的归所?
他不知道。
陌尘喃喃自语道:“若梨,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与无参法师一起找回你的骨骸,让你回到这里安息的。”
如今,还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只有墓旁的梨树静静地立在冬天的寒风中,无语。
无参五十年前的记忆,没有帮他解开雪天红枫叶之谜,难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怅然地往山下走去。
木屋中,殊鱼不在。房中似乎还留有她淡淡的气息,令他刚才失落的心稍稍感觉到了温暖。
此刻,她是不是在她自己的木屋中,还抱着拿回魂铃救母亲的希望?只是,她不知道,那圣女墓中已经空无一物了……
他想着这一切,又累又乏终于睡着了。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落暮。
木屋中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少女。正是殊鱼。
发现他醒了,她对他莞尔一笑,打开桌子上的食屉,说道:“我已经给你做了饭,还有烧鸡。”她从里面端出饭和一盘烧鸡、一壶酒。
酒菜的香味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她看着他坐下来,笑道:“快吃吧。”
他坐下来,正要吃。她盯着他腰间的剑看了一阵。他看着她的神情,就解下这把剑,放到桌上让她看。
殊鱼拿过剑,看了一会,奇怪道:“这把剑的样子好奇怪。剑柄上竟然绕着一条乌龙,好生奇怪。”
陌尘摇摇头,茫然道:“这把剑从我记事之起,就在我的身边,也许……”
也许与自己的身世有关。这话他却没有说出来。
殊鱼放下剑,笑道:“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她为他做这一切,却独独没有问他这么长时间去哪里了。
陌尘心中一阵感动,忍不住道:“我想跟你说件事。”
殊鱼看着他。
“……圣女墓……”
这件事实在不好开口。如果她知道圣女墓已经被盗,回魂铃不知下落,会是多大的打击?
“我已经知道了。”殊鱼嫣然道,“你想为我拿到圣女墓中的回魂铃,去了圣女峰。但是,却发现有人抢在前头,盗取了里面的东西!”
陌尘不禁怔住。
她继续说道:“你突然消失这么长时间,我就猜想,你会不会上了圣女峰?于是,昨夜我也上了圣女峰。”说到此,她突然脸一红,垂首道:“我并不是跟踪你,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做这件事。我原是想去阻止你,无意间听到了到你跟无参法师的对话,后来见你们去了茅屋,我就先下山来了。”
原来,后来的事她并不知道。陌尘松了口气。他不愿将无参法师的秘密泄露出去。那泱无的记忆更成了他心中的秘密。
陌尘沉吟道:“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我也不知道。”
殊鱼眼睛一红,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的母亲如果不能得救,她今后也与我一样是个孤身飘零的人了。陌尘想到此,不由得伸过手去,轻轻地握住了殊鱼的手。
殊鱼抬起头,带着泪痕的脸上却满含羞涩,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道:“我想明天一早就起身,回无音城。出来很长时间了,母亲被我放置在地窖的冰窟里,也不知会怎样,终究还是不能安心。况且,这回魂铃一时又难以寻到……”
陌尘点点头。
第二天,天色还早。路上的积雪丝毫未化。山道上,没有人的脚印。这么大冷的天,谁会一早起来赶往别处呢?
远远的山路上,却走来一对少年男女。一只孤雕在他们的上空盘旋,不时发出一两声鸣叫。
陌尘送殊鱼来到这山外,已经离城很远了。
一路上,陌尘想问她,还会不会再来枫城。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在他的生命里,来来去去的人太多,大家都是彼此的过客而已。只是,不知为何,他却渴望还能再见到她。在他的心里,殊鱼就好像是他的亲人一般,一旦分别,不知还会否相见……
过了一山,又路过了一座草亭。
在山冈上,终于还是要分别了。
“在我的生命中,曾经认识了很多的人。后来,这些人都消失了。”陌尘缓缓道。
“嗯。”
“有些人消失了,就永远不会再相见。之后,又会认识新的人,但是那些人也即将会消失。”
“有一天,你也会消失吗?”殊鱼抬起头,微笑地问他。
“会。”
一阵沉默。只有风,幽幽吹起她的长发,在空旷的山间飞舞。
殊鱼原以为他会说:不会。但是……原来,他的答案并没有什么不同。
寒风吹落树枝上的积雪,刮得她的脸生疼。她抱紧双臂,感觉到了寒冷和孤独。
坚硬的事实,总是会摧毁我们不堪的内心吧?
她转过头,望着白雪皑皑的山峦,沉默。
“但是,我们可以留住。”
陌尘走到她面前,微笑地看着她。
殊鱼淡淡说道:“有缘自会相见,无缘我从不强求。”
陌尘道:“不对。有缘不一定会相见,无缘积极了也就成了缘分。看到这天空了么?这般蔚蓝。还有你的沉默,我感受到了你的忧郁。天空、你,是不是可以连成一个词:蓝色忧郁?”
殊鱼继续沉默。
陌尘道:“很蛊惑人的词。若干年前我有着这样的情怀。”
“情怀岂不也是一阵风?吹过了,也就吹过了。一时的心情而已。”殊鱼幽幽回道。
“是啊。来去都是一阵风,但不是吹走了就没了,日积月累后会沉淀,总有一天会爆发。”
“再大的缘分也会随风而去,对么?”殊鱼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因为这个缘分根本就不够大。让人们觉得有缘分很容易,但是让人们觉得无缘分也很容易。万事在心。”
“你觉得有一种缘会生生世世么?”
“有。这种缘叫友情和亲情,它没有羁绊,这样的缘分会持续一生。”陌尘走上前,对殊鱼说,“再回到这里来吧。好么?还有你要寻的回魂铃,不要放弃……”
她看着那一双凝视着她的深泓,心中的坚冰被融化了。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终于转过身,走了。
大雕跟着她的身影在树林上空盘旋一阵后,飞回到陌尘的身边,停在他的肩上。
还是阴沉沉的天,苍穹之下,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他坐在山峦之巅,望着莽莽群山,想起自己的身世之谜,不知何时才能解开。雪天的红枫叶,到底预示了什么?他想起了几天前,噩梦中的那股仇恨,它代表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仇恨在他的身体里呢?它与枫叶在雪天变红会有什么关联?
他一定要在这里继续呆下去。
天已垂幕,暮色笼罩四野。
他要回到那个城里去。那里还有他暂时的栖身之所。他又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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