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一部分 我是谁?
天更冷了。寒风如刀!呜呜之声犹如妇人的悲泣。
远处遥遥可望那座路边的草亭。
近了,近了。
草亭已经被大雪压得坍塌了半边。他记得来的时候这座草亭还好好的。
可惜了。这么冷的天,本来到草亭下面歇息一会也好。他暗暗叹了口气。
肩上的大雕突然躁动起来,微微张开口,抖动着翅膀。
他顿时警觉起来。
正疑虑间,从草亭里突然冲出一只乌鸦,疾飞向大雕。它尖利的嘴啄向大雕的眼睛,大雕一声长啸,冲天而起,避开乌鸦的攻击,转过头就向乌鸦俯冲下去。那只乌鸦竟也不闪避,绕着大雕再一次发动攻击。
又是乌鸦!几天前的枫城,它曾经出现过,当时它们欲唤走少女的灵魂。现在只是出现一只,但这一只乌鸦却比枫城出现的乌鸦几乎大了两倍,它的攻击性也更强!
它突然出现,目标直指大雕而全然不理会他的存在,是故意要引开大雕吗?难道还有更凶险的即将来临……
陌尘一步步地走近草亭。草亭被塌下来的苫草几乎完全遮盖。但那半边没塌的草亭下面却隐隐透出一股很重的煞气!
走得越近,那股煞气也随之越来越重。陌尘的手握住了腰上的龙吟剑。
草亭下面,有个黑色的影子站在暗处。陌尘最先看到的是黑暗中的一双眼睛!他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已经被一块自头顶披下的黑袍蒙住了。他的全身上下犹如一只巨大的乌鸦。他未曾动,却使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压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露出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的生气与活力,它比冰更冷,比黑暗更黑!它空洞而诡异,竟如死人一般。但就是这双死人眼,使人感到寒毛倒竖。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陌尘,似乎顷刻之间就要钩走他的魂魄。
陌尘从来不信邪,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几乎什么样的都有。但这个人却不一样,他简直不算是一个人。
于是,陌尘喝道:“你是谁?”
“还活着呢?可悲的人类。自己的死期将近却不知道。”黑影的声音从黑布后冷冷地飘出来。
陌尘冷笑道:“好狂妄的口气。你不是人类吗?为什么在这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黑影叹了口气,“面目都是虚空,你的存在也是虚空。可你却不自知。因为你的无知,在你的内心,充满了迷茫。这迷茫是不是日夜纠缠着你的灵魂,使你不得安宁?”
陌尘心中一寒。这人似乎看到了他的心。他突然想起,这个人很像那天他在林中遇到的傀儡!
黑影继续道:“你不但迷茫,你的内心还有仇恨。这隐隐的仇恨让你失措,挥之不去,而你又不知这股仇恨从何而来,是不是?”
陌尘想起了那天他做的梦魇,梦中的仇恨是那么强烈,几乎将他拖入了黑暗的深渊!
他的手一动,已“噌”地一声抽出龙吟剑,指着黑影道:“说,你究竟是何人?那个傀儡是不是你操纵的?”
“哈哈哈哈……”
黑袍人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如厉鬼哭嚎,击破长空,洞穿耳膜,使人心神大乱。
陌尘只觉得五脏六腑像被人撕扯着一般,难受之极。
“不管你是谁,都受死吧!”陌尘急忙稳住自己的心神,挺身一跃而起,将长剑刺向黑袍人。
黑袍人“忽”地展开巨大的黑袍向外飘去,陌尘的一剑竟然刺空了,那剑刺在草亭的柱子上,柱子应声而断,草亭顿时整个塌了下来。
再看黑袍人,已经飞身上了枫树顶。陌尘持剑在树枝之间轻轻一点,也跃上了枫树,他再次挥剑刺向黑袍人。黑袍人“呜——”地长嚎了一声,整个黑袍如羽翼一般,张开来,竟黑云一般遮住了半空!
顿时,天昏地暗,星月无光,只剩下地狱一般的黑暗。
黑袍人一拂巨大的衣袖,陌尘所在的枫树连根拔起,向山崖下倒去!此时,陌尘已经收身不及,随着枫树一起坠下悬崖!
正在跟乌鸦厮杀的大雕一声厉啸,撇下乌鸦飞向悬崖,它从枫树底下一飞而过,陌尘被它稳稳地接在脊背上。它带着它的主人从山崖下冲天而起。
“愚蠢的人类。还想反抗吗?我告诉你吧,你的血液已经被污染,在你污秽的血液流尽之前,我不杀死你,但我会让你自己慢慢地去死。杀死你的最终还是你自己,又何须我动手呢?”黑袍人站在半空冷冷说道。
说完,他收起黑袍转身而去。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陌尘在雕的背上大声喊。
“我是黑暗之魔……”黑袍人的声音从空中飘过来,他最终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那只乌鸦也随之消失了。
大雕驾着陌尘落在山冈上。他摸到了雕的脖子上冰凉的液体。在星光下,他细看,都是血!大雕在与乌鸦的厮杀过程中,竟然受伤了。这在大雕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阿伊……”他喃喃地唤着。在月光下,他撕下自己的衣袖为大雕包扎伤口。
凄清的夜晚,四周一片寂静,静得令人有些窒息。星光淡淡地洒在陌尘单薄的衣衫上。
这孤单寂寞的寒夜,使他的心也似乎落到了冰河之底。他想到梦中的预言:解开身世之谜之时,也是他生命终结之时。
“死有何惧?只不过,我是怎么也不会杀死我自己的。”随即他又想到,“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为我流一滴眼泪?”
一想到在这世上,他没有一个亲人和朋友,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为自己流泪,他又不禁心绪怆然。
“我到底是谁?我是谁?为什么在我的梦境中,会有绝望,还有那么强烈的仇恨?为什么……”这些问题不断地纠缠着他,撕扯着他的内心,使他的心变得狂躁不已。
此刻,如果有酒,他定会喝得烂醉;如果有个朋友,他定要倾诉一场。
但茫茫天地之间,哪里有知已能得一诉?从来都是自己孤身飘零。有的是无尽的寂寞和孤独。
答案到底在哪里?
他站在山峦之巅,对着大山狂呼:“为什么——”
山峦之间,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在山谷孤单飘荡。
他发足狂奔,衣衫在山间猎猎飞舞。
长草深树,星空下的雪林,除了他的身影,只是一片白茫茫。
他一路狂奔,也不知到了哪里,直到筋疲力尽,一头栽倒在雪地上。他喘息着,躺在雪地上,仰望星空,一动不动。
大雕不知何时已经飞过来,停在他的身边,静静地陪伴着他。
凄清的寒夜,地上的湿雪渗透他的衣背,冰凉入骨。
“身世未解,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岂不是连自己都不耻?”他站起来,想起还有很多的事需要他去完成,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想到这一些他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他站起来向前走去。野外荒原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之间唯有他一人踯躅而行。
时间在悄悄地流逝。冬天的积雪慢慢地化了,已经是初春,殊鱼还没有回到这个村子。无参法师也如黄鹤般一去不返。
陌尘住在枫城已经有些时日,但一切似乎都没有了头绪。闲暇之时,他便帮着人们占卦,他的卦总是很准,因此,枫城的人将他奉若神明。但他一直到现在还是始终无法解开蒙讶失踪后他自己所占的卦。
那一天,这个地方又出现了一只乌鸦,他追踪而去。但追踪半天之后,乌鸦隐入了深林,竟然不见了。等回到木屋时,已经是夜晚,他疲惫之极,点亮油灯,就一头倒在床上。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原来他在野外奔走了一夜。
夜总算将要过去了,白天会给人更多的安全感吧?
只是,这孤独和不安的感觉还是那么使人战栗。他的心在往下沉……
暴雨。枫城下了持续一个月的暴雨。城外的沼泽地里瘴气浓厚。
瘴气飘到枫城,人们吸入瘴气后就倒在地上。全城都是人们的哀嚎。
他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雪地里,他拿着竹笼,里面装着父亲捉给他的蛐蛐。他奔跑着,笑着。但是,蛐蛐被别的小孩抢了,竹笼被踩扁在地。
无边的悲伤淹没了他……
他转过身看到了前面的一个女人。对了,那是他的母亲。
她沉默地望着他,他跑过去扑向她的怀抱。
妈妈……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紧紧地抱着他。他抬起头,看到了母亲眼里流出的泪。为什么?她流泪了……
他伸出小手去擦她的泪:妈妈,我不要蛐蛐了。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的泪无声地流在他的脸颊上。
突然屋顶上有火把飞来,茅草顿时燃烧起来。火越来越旺,整个房子被烧了起来!
一个男人在她的背后出现了,他在不停地挖屋里的地。是父亲吗?如此熟悉的面孔……
屋外有人在大声呼叫,那是商宜。人们围在他的身边,他一挥手,人们又继续向房子扔火把。
父亲扔掉镢头,跪在地上拼命用手去挖坑,他的指甲全掉了,满手都是鲜血!
母亲哭泣着向屋外的人大声喊着什么,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大火中,没有人理会她的眼泪。
火越来越大,屋中的桌椅已经被点燃了。
母亲紧紧地抱着他。
无边的绝望和愤怒啊!
火势已经漫延到了跪在地上的父亲身上。
父亲一把拉过母亲和他,将他两推入土坑,自己趴在他们的身上!
他恐惧地感到自己坠入了无边无涯的黑暗……
雪地里,枫树被鲜血浸过后,一夜之间全红了,红得如厉鬼一般凄厉!
那是妈妈的鲜血染成的。
她在告诉我:不要忘记……
有人在拖他。要把他拖到哪里去?他猛地睁开眼睛,是大雕。它在推他!
他惊坐起来,喘息着,全身都是冷汗。
窗外还是沉沉的黑幕,暗风挟着夜雨,扑入寒窗。
天并没有亮。屋内的油灯已经灭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在睡眠中第二次重现了。这一次,他的记忆已经更全面,更清晰。
他曾经在圣女峰上听城主商宜讲到过这件往事,但由于当时他并没有讲完整的内容,所以他一直没把它跟自己的身世联系在一起。
现在这些片段终于在他的记忆中被完整地连接起来。
“原来我就是那个被烧死的巫师的孩子!而村里的人死去,是因为大雨过后的瘴气。”
想到这些,他的内心一阵阵地激荡着:“原来,五十年前我也是枫城人。但是,为什么圣女若梨被度成佛后,并没有阻止这场灾难的继续?而又使我们一家人枉死?后来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而且,我现在还只是二十不到的少年……”
旧的疑团刚刚解开,却又有了新的疑团。他的心中还是一团的乱麻。
他起身打开门。
天空一片黑暗,没有月光和星辰,只有点点雨滴落在柴门之上,扑扑作响。
“我的父母定是当时就被烧死了。父亲在最后一刻还想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我跟母亲……”想到这里,他悲怆之极,目眦欲裂。
他狂呼一声,就奔下山去,循着记忆,来到五十年前被火焚烧的家。
那里如今只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凄凄树木,萧条地肃立在夜雨中。
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寒风挟着夜雨扑面而来,使他的身心俱冷。一阵寒风刮过,树上的枯叶飘零到空中,在风雨中打着滚,他一伸手便抄住几枚,将它在手里捏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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