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一部分 活在记忆中的人
夜色迷离,旷野荒草凄凄。月亮也隐入云层,天地间一片萧索。
满腔悲怆的陌尘在旷野间狂奔,人们的讥笑还似留在耳畔,身上的伤也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恨不得远离这个世间,一直奔下去,让自己身上此刻癫狂的血液流尽而亡。
寒风呼啸。茫茫天地间,一只孤雕在他的上空跟着他,微微发出鸣叫,似在呼唤主人。
不知不觉间他已奔行到了山巅,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一块岩石上。
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但他不想停下来,只想永远这样狂奔下去。阿伊飞下来停在他的脚下。他艰难地伏到大雕的背上,大雕“呼”一声地振翅冲天而起,在树林的上空飞翔。
星辰下,山峦之间一片默然。
也不知大雕飞行了多少时候。他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到得一处山峦之巅,大雕停在一块岩石上。他便下来坐到岩石上,盘膝运气。
刚才大闹商宜府邸时,他只觉得体内的热血汹涌翻腾,几乎无法自制,现在这半天的狂奔之后,翻涌的血液倒似找到了出口,开始慢慢地缓和下来。
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像是他的体内有条毒蛇潜伏,不知何时就会跳出来吞噬他的生命!
他隐隐觉得不妙。蓦然间,他想到多年以前那个奇怪的梦:当他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时,不幸和灾难将与他如影随形,而他的生命也会因此终结。
想到此,他一阵怆然和悲凉。
难道,一切都逃不过命运的因果循环?
他拔下后背的飞镖,幸好插入体内不深,而且也未中要害,否则今夜他的小命已经难保了。一时他又想到自己孤苦的身世,想到世人对他的讥笑,又是一阵心酸。
他拿出身上带的疗伤药,自己摸索着擦了些。
如今,那小屋他是不想回去了,但天地茫茫他又该往何处去?何处才是他的安身之所?坐在岩石上,悲伤之情又涌了上来。
正茫然间,突然听得后方树丛之间有人说话的声音。难道有人追来了?他索性站在岩石上,大声道:“陌尘在此,要取我性命的只管过来!”
说话声仍在继续,但没有人现身。
陌尘不禁冷笑道:“阁下只敢鬼鬼祟祟地躲在背后暗算么?”
半晌之后,仍没有人现身。
他觉得有些奇怪,大声道:“你们不敢过来,莫非是等本大爷过去找你们?”
说话声越来越近,只听得有人笑道:“难道你就这样自己走了?”
陌尘刚想答话,却听另一人已回答道:“我不走难道还等着你来带我走啊!可笑,可笑之极,哈哈……”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林间指手画脚地走了出来。越来越近了。他的嘴里还在旁若无人地说个不停,但身边空无一人。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嘻嘻直笑。
陌尘轻声道:“原来是个疯子。”
“原来是个疯子。”那人走到陌尘身边,学着他的口吻指着他哈哈大笑。
陌尘哭笑不得。这个人虽然疯癫,耳朵却很是灵敏。
月光下,只见他衣衫褴褛不堪,须发乱如蓬蒿,苍老的脸庞似干裂的河床。
陌尘又盘膝坐到岩石上,望着星空下的山峦默然。
那个疯子走到陌尘身边,也在那块岩石上坐下来,口中还自语道:“这个地方好,来来,你也来坐一下,不要累坏了啊,你的身子向来薄弱的。”说完就往陌尘身边挤。
陌尘心道:想不到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却还在关心着心里的另一个人,倒是难得。想必他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他索性站起来,自行坐到一边。
疯子坐在陌尘的边上,自言自语了半天,言语之中尽是与家人之间的对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哽咽了起来:“我说过的,让你走,你就是不听我的话,如今只剩了我一人……”未说完,他仰头呜呜大哭起来。
这句话实在是有些前后矛盾,颠三倒四。也不知他有着怎样凄凉的身世。从他的言语之间,陌尘想到了自己。他们何尝不是同样的孤苦无依啊!
也许,只有长期孤独和寂寞的人才会不断地自言自语。
陌尘不禁对他大感同情,自己心里的悲苦倒是去了大半。
他转过头反去安慰疯子,道:“朋友,每个人都难免会有伤心事,又何必挂怀呢!这里山风凄冷,露浓霜厚,你还须保重才是。”
疯子抬起乌黑的脸,突然瞪了他一眼,道:“谁说我有伤心事?我的日子过得开心得不得了!”
陌尘吓了一跳,那眼神分明是一个正常人的眼神。可是他刚才看起来明明又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陌尘心下迷惑。
疯子说完不再理他,自行卧倒在岩石上,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起来。陌尘讨了个没趣,只得再次默然。听着身旁那如雷的鼾声,他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东方渐渐拂晓,清晨的浓雾飘在山峦之间,山风拂过,人似飘在云海之中一般。
再看看旁边的疯子,睡得正香。想必此人也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
此时,陌尘将他看得更请了一些。
只见他衣不蔽体,脚穿一双烂草鞋,半截小腿裸露在破烂的裤子外,上头满是荆棘扎出的斑斑血迹,有些伤口甚至已经化脓。
陌尘叹息了一声,摸出自己的疗伤药,拾起他的腿为他涂抹了些药。
太阳渐渐地爬上了山峦,穿透云层,金光四射。天边的云如金丝织就的锦被一般垂在天边。山风虽然还很清冷,但太阳照在身上却开始暖融融的。
陌尘看看身边的疯子,也不知他何时会醒。在这里继续坐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他准备下山去。
他站起身,望着那瑟缩着的身子,不由心生怜悯,对疯子说道:“朋友,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想必你也是个身世可怜的孤苦之人。只是,如今我是自身难保,也帮不了你什么,只祈求上天今后对你多一点厚爱,少受一点人间的凄苦。就此告别,我们后会有期吧。”
他转过身,准备迈步,后襟却被人一把扯住了,回头一看,那疯子竟然已经醒了。
他扯着陌尘的衣襟喃喃道:“不要丢下我。你说过的,你不会自己一个人跑掉的。”他那说话的神情犹如孩童在祈求大人一般。
陌尘的心中不禁一酸。
看他那痴呆的样子,他想:世人总是有太多心机,反而像他这样的人才像个孩子一般单纯。也好,反正我也是孤身一人,多他一个也不算多。
他想定主意,就对疯子苦笑道:“那我们就一起走吧。只是,跟着我,你也只有受苦。”
大雕飞过来,停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就一起慢慢地走下山去。
走了半天,陌尘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作响。他记不起来自己多长时间没进过食了。一路上,那疯子倒是没吵没闹,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时而摘个野果子吃,时而自言自语地说上一阵话。
山腰处,雾气还没散去,不过,已经有田地出现了。越往下走,梯田就越多。满山的梯田里几乎全种上了油菜。山的脚下,是一条碧波如带的清溪,随着山的走势蜿蜒而去。
此时,油菜花开得正茂。成片的油菜花绵延到山脚小溪处,远远望去,倾斜的梯田上片片嫩黄,在氤氲的山峦中随着微风摇曳。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若有若无的花香,沁人肺腑。
如此令人惊叹的田园美景,陌尘的心情也不禁随之舒畅起来,连日来的苦闷心情顿时大减。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到山脚处,还是没看到有人家出现,仿佛这一片田园是天地之间浑然天成的。
他有些失望地坐在田边的草地上。疯子看到身边有一堆烂草,就手舞足蹈地笑着,和衣倒在上面,一会儿又呼呼大睡起来。陌尘心道:要走便走,要睡便睡,像他这样的人倒也没有烦恼。
陌尘几次询问他的姓名,他却只是瞪着陌尘道:“我叫无名。”
陌尘问了几次,得到的竟都是这个回答,让他哭笑不得。
此时,他腹中饥饿难耐,趁疯子熟睡之际,他便和大雕分别上山去找些野味。
到中午时分,他抓了一只野兔,兴冲冲地回到草地时,看到大雕也抓来了一只野兔。他心里一阵高兴,将两只野兔剥洗干净,又去捡了些柴枝,摘些苦艾菜回来,将野兔用苦艾菜包好了,再裹上干净的泥土埋到地里面,在上面生起火堆。
他一边烤着火,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的大仇未报,圣女的遗骸未曾找回,还有殊鱼,她说要回到枫城……他想:等了了这些事,如果我还能活着,就永远离开枫城。
一阵虚汗冒上来,饥饿让他全身无力,心里空落落的,思维也一片空白。
疯子的呼噜更是打得惊心动魄,好似将他前生的悲苦都用呼噜打得烟消云散了。
半晌过后,捡来的枯枝都已经烧得差不多了。陌尘拨开火堆,挖掉土层,将野兔取出来,一股野菜的清香和着兔肉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剥掉外面的苦艾菜,里面露出香喷喷的煨好的兔肉。
这时,身旁的疯子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嚷道:“好香好香!”
陌尘笑道:“你倒真是及时。”于是,两个人每人一只分着吃了。
吃饱了肚子,陌尘疲倦地躺在草堆上,身边是成片的油菜花丛,耳畔隐隐传来溪水的潺潺之声。仰望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
他昨夜一夜没睡,此时睡意渐渐地侵袭而来,也不管身边的疯子如何,就自己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快要下山了。夕阳下,身边的疯子还在,正在油菜花丛中追着几只蝴蝶玩耍。
见天色还早,他就带着疯子沿着小溪向山外走去。
就这样,他们向着枫城的方向一起走了两天。一路上,走走停停。饿了就打些野物,摘些野果;渴了就掬些清泉入口。
一路上,那疯子除了自言自语,倒也不会生事。
这一日,眼看圣女峰已经遥遥在望了。
临近落暮之时,陌尘在山道边发现了一处破庙。庙门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破败不堪。进到里面,几座塑像也已经残破,屋梁之间布满蛛丝网结。显然,这座小庙已经很久没有香火了。
陌尘已经管不得这许多了,对于他来说,能有个避风挡雨的地方就是很庆幸的事了。他决定今晚在此过夜,明天一早再进枫城。
疯子跟着他进了破庙,又按照惯例,他躺下就呼呼大睡起来。陌尘只得与大雕一起再去找些野味回来,烤好后,疯子就及时醒过来,两个人又分着吃了。
这一晚,疯子早就已经在火堆边上打起了呼噜。他却不禁思绪万千。
殊鱼还会回来么?在他的心里,对她隐隐地有了些牵挂。但是,想到自己的性命随时都可能终结,不由一阵心酸。
无参法师如今在什么地方?不知他可曾找回圣女的遗骸……他想着这些事,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又听得“嘭”地一声重响,接着有个人大声惨叫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跃而起。
只见十多个武士围在庙门口,他们举着火把,拿着刀剑,面现惊恐之色。城主商宜的管家阿旺站在武士中央,他的右边肩头包着纱布,左手笼在袖子里。
地上还躺着一个人,那人满身鲜血,此时正满地打滚嗷嗷惨叫着。再看那疯子,他在陌尘的前面来回走动,如一头野兽一般呜呜地低吼着。
大雕鸣叫着在空中盘旋,随时准备俯冲下去啄这些恶人。
阿旺盯着陌尘,眼睛里满是阴毒。如果眼神也能吃人的话,此时陌尘已经被他的眼睛吞到肚子里了。
他看到地上那人的惨状,不由后退一步,但还是吼叫道:“都给我上!斫下手臂者赏银百两!要他命者赏银三百两!”
十多个武士迅速散开来,形成一个合围之势,又疯狂地扑将上来。
大雕一声长啸,扑向管家,管家吓得抱头四处乱窜。
陌尘正待出手,疯子突然大吼一声,挡在他的前面,两只猿猴般的长臂一阵挥舞。随之,刀剑断裂之声四起,近身的几个人一阵惨叫,捂住脸滚倒在地。
再看之时,那滚在地上的人满手都是鲜血。
他们手上的血都是从脸上流下来的,因为他们的脸皮被生生地撕掉了一半!
陌尘大骇!
虽然他早已见惯了此等打斗,但这样把人的脸皮生生撕下来的,却是头一遭看到。
这个疯子此时看去完全像头野兽!以前竟看不出来他会这般凶猛。此时,他正站在陌尘的前面保护着他,不让任何人近身。
陌尘心道:这些人半夜找到这里,显然是想趁我熟睡之际取我性命。如果不是他,说不定今夜我已经遭了小人的暗算了。
他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平常,世人给了他太多的白眼和不屑,此刻,他却被一个疯子救了。
门口剩下的三四个人和管家阿旺看到此景,心下也是大骇。疯子一声怒吼,他们吓得心胆俱裂急忙扶起地上的同伴仓皇逃走了。
大雕在空中盘旋一阵后,飞回屋梁上。
疯子喘着气,在门口来回走着,喉咙里还在呜呜地低吼着。他本来破烂的衣衫经刚才一阵抵挡,更褴褛了。夜风吹起他身上的片片布条,呼呼作响。
陌尘走上前,眼含热泪,慢慢地伸出手抱住他。疯子的身子犹如风中的落叶般,还在颤抖着。陌尘抱住他的臂膀,他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
陌尘扶着他坐下来,用柴枝拨燃火堆。火光下,疯子满脸都是鲜血,他的手臂上更是鲜血淋漓,到处都是刀剑之伤。陌尘看着他,疯子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他,在那满是风尘和皱纹的脸上,陌尘竟然看到了他眼眶里蕴含的泪。
陌尘心头一震!
他只觉得热血上涌,不由哽咽道:“我也无恩于你,值得你为了我拼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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