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一部分 陌路人
夜已深了,枫城的城主商宜却还迟迟未睡。因为,他还要等一个人。
自从前几日陌尘大闹他的寿宴之后,他的心中就存了个疑团。依照那天晚上的情形来看,那个少年无疑是跟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但事情已经过去五十年了,当时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活着?
如果当真是当年那个巫师的儿子回来,事情就无疑变得可怕而复杂!不但这其中很可能另有蹊跷,而且,很显然那个少年不会再放过他和其他相关的人。当年,那个巫师的一家人被烧死之后,那满山的枫叶突然在下雪天变得殷红,不久,枫城就惨遭横祸。
想到如今满山的红枫叶,他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不好的预感,让他的一颗心如坠谷底。
这几天来,他坐立不安。
自从陌尘消失之后,他的忧虑反而更重了。如今自己在明处,陌尘却在暗处。
他在城里城外都布下了明哨、暗哨。只要陌尘踏进枫城半步,便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夜越来越深。
门口终于出现一个人。是他的管家阿旺,当他看到大厅中独坐的商宜时,便急忙弯下腰,奔到主人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爷,我……”
商宜的神色顿时变得沉重,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对他摇了摇头。
他已经从阿旺的神态和表情中知晓了一切。如果不是失败了回来,阿旺定不会将腰弯得这样的低,语气也不会如此卑微!
这样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看来那个陌尘远比想像中的还要棘手。
他沉下脸,骂道:“一群饭桶!”
阿旺急忙抬起头,说道:“我们去的时候,时机正好,那个小子还在睡觉。但没想到,他的身边竟然跟着个疯子。那个疯子简直不是人,比野兽还要可怕几倍!”
他添油加醋地说了那个疯子的疯狂行径和他当时的目睹场景。
商宜冷冷道:“不是他太可怕,而是你们太没用了吧。”
阿旺吃了一惊。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商宜叹了口气,挥手道:“你下去吧。”
阿旺正待退下去,商宜蓦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你马上飞鸽传书一封,下重金请慕容老怪过来。要快!务必在明早之前让他赶到这里!”
早晨,阳光明媚,初春的寒气在阳光下已经渐渐消散。
枫城来了两个人。
一个少年,一只大雕,和一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要在平时,这一切并不令人们感到奇怪,但今天不同,路人们一看到这两个人,就唯恐避之不及,顿作鸟兽散。有些店门在远远地看到这两个人时,就赶紧关上了房门。
现在,疯子“吃人”的消息已经在人群中间传开。
整条街上顿时冷清、寂静得像一条死街。
陌尘笑了,在人们眼里,他现在是个煞门星。
他们向着城主商宜的府邸方向走去。疯子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嘿嘿地顾自笑道:“好热,好热!娘子啊,你和他且待一会儿,我去给你们找水喝。”
疯子乐呵呵穿过陌尘的身边,沿着街道向前走去。这时,突然从门里刺出一把剑,那把剑迅疾地向疯子身上刺去!
疯子“啊”地大叫一声:“有鬼!”他一把攥住剑峰,手掌顿时鲜血淋漓。
陌尘迅速抽出腰间的龙吟剑,飞身上前一剑砍了下去,只听一声惨叫,那只从门里伸出的手飞离了出去。
疯子捂着手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陌尘的热血翻涌上来,悲愤之极。看来,他们早已做好了对付他的准备。转而他又思忖道:疯子与这件事并无关系,此去多有凶险,断不能因自己的恩怨而连累了他!
想到这里,他立即带着疯子出了城,到了城外西山的一个山坡上,坡顶有个破烂的小草棚。那是农人夏季时用来看瓜地的。
他给疯子擦了疗伤药后,就对他说道:“你且在这里待些时辰,太阳落山之后,如果我还活着,就定会到这里来找你!”说完,他再一次仗剑入城。
想到死去的父母,想到昨夜发生的事,他顿时血脉贲张,一路朝着城中狂奔而去。
这时,却听得身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长街尽头,竟然是殊鱼。看到他转过身,她一脸的笑意,像是普照大地的阳光,热烈地向着他奔过来。
陌尘怔住了。刚才那奔涌的怒火和仇恨凝结住,成了冰霜寒雪。
他的脸上没有了一丝的表情。
殊鱼奔到他的面前,站定,笑盈盈地看着他,喘息着说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两天了!你去哪里了?我问别人,都没有人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陌尘心中一荡,一时无语。
殊鱼看着他,笑靥如花:“你怎么了?假装不认识我啦?”她未等他回答,忽然又惊呼道:“你手掌有血!怎么了?”
那是陌尘帮疯子包扎伤口时留下的。
她就要伸手去拿他的手看。
他突然一把推开她,眼神冷淡如冰!
“你做什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我,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我刚才见你受伤了,我……”殊鱼望着他冷淡的神情,泪花一闪。她经过千辛万苦回到这里来,见到他他却只是问她找他有什么事,她的心里不由地大受打击。
陌尘道:“既然没事,那你可以走了。”
殊鱼猛地抬起头,脸色变得苍白。“我不走,为什么你要让我走?难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么?”
陌尘冷冷道:“我们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难道你就要永远缠着我不成?你不走,那我可走了。”说完他果然转身就走了,好像就从来没认识过她一样。
殊鱼气得一个箭步追到他前面,拦住他:“不许走,我偏不许你走!你……你先说,为什么……”
陌尘转过身,道:“我跟你有什么要说清楚的?你知不知道你好烦?一个女孩子家最好不要在街上缠着男人,记住了么?”
“你……混蛋!混蛋——”殊鱼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她转过身飞奔出去。她怕自己就要在他的面前失声大哭出来。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一瞬间她就不见了踪影。
长街上,仍然冷清得可怕。看着她消失,陌尘笑了,他简直要笑出眼泪来。现在,他更加无所牵挂了。他转过身向城中奔去。
那只断手已经不见了,除了地上的血迹,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事。
城主商宜的府邸就在眼前。只是,今天那个朱漆的木门紧闭着。他奔过去,一脚踹在大门上,门被他踹飞了出去。
没有人出来制止。他走进去,整幢房子竟然没有出现一个人。
他奔到大厅,看到大厅的红木椅上,端坐着商宜。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枯瘦的老头。那个老头身形细瘦,穿一身黑色衣裤,眼睛小而尖,瞳孔精光暴射,令人不寒而栗。整个人看来如一条毒蛇挺立着!
原来,他就是商宜刚刚请来的高手慕容老怪。
商宜此时正拿着茶杯,慢慢地品味,对于陌尘的到来,他视若无睹。
陌尘手持龙吟剑,慢慢地走过去,盯着他。
“你来了?”商宜终于道。
陌尘不语。
商宜站起来,道:“你想取我性命的话,还站在那里迟疑什么?”
陌尘道:“现在还没有到时候,我想先要你的一样东西。”
“看来你的胃口不小。说吧,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要你的忏悔。”
商宜傲然道:“是吗?我一生之中,杀过人,也救过人。不过,‘忏悔’这两个字,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写的。”
陌尘道:“看来你是始终执迷不悟。那么,我只好来教教你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了!”
商宜冷冷道:“执迷不悟的是你!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你的出世,枫城就不会死去那么多无辜的人。现在,你又回到这里来,意欲何为?”
“我要你们为当年的事负责!”
“哼,该为众多无辜死去的生命负责的人应该是你。我绝不容许你这妖孽再来祸害枫城!”
陌尘怒极反而大笑道:“我是妖孽……对,那又怎样?”
“既然你自己也承认了,那你就得死!”
陌尘狂笑道:“哈哈……你自以为高高在上,就能审判别人的生命,实际上你却是道貌岸然的小人。你这种人活着真的不如去死了的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刷”的一声抽出龙吟剑,挺身向商宜刺去。未及触到商宜的身子,商宜身边一直未曾开口的慕容老怪突然身形一动,就挡在了商宜的前面。他的速度极快,竟然犹如鬼魅!
陌尘手腕一斜,往慕容老怪的咽喉刺去。慕容老怪的手里忽地多出了一样兵器,噌地一声挡了一下他的剑,陌尘的长剑顿时被生生地弹了回来。
竟然是一条蛇状的软兵器。这兵器本是柔韧之极,但却又韧中带刚。
陌尘仗剑再次刺出,慕容老怪的蛇棒一触到龙吟剑,突然暴长了几尺,迅即缠绕上剑身,蜿蜒盘缠上来。老头手一抖,蛇头突然张开了口,七点银星暴射而出!
陌尘想不到这老头如此歹毒,连忙回剑对付毒针。几点银星均被他的剑一一打落,最后一枚毒针却被剑尖一碰,“哧”地一声蹭着他的肩膀而过,陌尘只觉得右臂一凉,不禁大吃一惊!
“卑鄙小人!”
慕容老怪阴恻恻道:“你的剑再快,也只能挡得住我六枚银针。但我这一招却叫作北斗七星,嘿嘿!”
陌尘侧眼一看,果然右臂似有一个蚊虫叮咬的痕迹。
他稍一迟疑,慕容老怪便又举起蛇棒向陌尘挥过来。
陌尘一个倒空翻,纵身后退。此时,屋外的大雕似乎预感到了主人的危急,不顾危险呼的一声冲入大厅。
要知道大雕身形巨大,在野外它可以自如行动,在区区屋檐下却要处处受制,一不小心反而还会遭了敌人的毒手,是以陌尘将它留在外面。
大雕直扑过来,扑扇着翅膀,厉啄啄向慕容老怪。慕容老怪何曾见过如此巨大的鸟?一时稍作迟疑,大雕就抓着陌尘向城外飞去。
这时,门口早围了一帮打手。打手们纷纷拿来弓箭射它。顿时百箭齐发,一枝箭扑地一声射向大雕,箭尖擦着它的脚掌呼啸而过。大雕一声长啸,仍紧紧地抓着陌尘不放。
陌尘大叫一声:“阿伊,快放我下来!你去城外等我!”
大雕得到指示,在上空脚爪一松,将陌尘放落在枫城的城墙上,它向城外飞去。打手们追踪而至,又将弓箭对准陌尘。
管家阿旺出现了。他大喊道:“射死他,不要让他逃了!”
这时突然有人一声大喊:“住手!”
殊鱼不知从什么地方奔来,手忽地一挥,飞天索迅速缠上了管家的脖子。
管家阿旺一时没有防备其他人,顿时脸色铁青动弹不得。
打手们停住了手。一时不知所措。
这时,城主商宜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身后跟着慕容老怪。阿旺一见城主,大叫道:“老爷!快救我!”
殊鱼叱道:“谁也不许动,谁动我就杀死他!”
商宜道:“今日这个妖魔又来祸害枫城,我们必得除之而后快!否则,枫城将又降大祸。”
说完,他环视了众人一眼,大声道:“阿旺,你对枫城的百姓忠心耿耿我们都有目共睹,如今需要有人流血牺牲,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怕死的。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现在说出来,我一定让人帮你办好。”
阿旺一听,脸色大变,嘴里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我……”
无奈此时他的脖子已经被飞天索紧紧缠住,说不出半句话了。
商宜赞许地点点头,道:“很好,阿旺。”他转而朗声道,“为了枫城百姓的安全,莫说是我的一个管家,就是我自己,也可以为大家而死!”
大家一听,顿时唏嘘。这个城主确实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英雄。
人们群情激奋,纷纷大叫:“为了枫城的平安,我们都可以去死!”
商宜转头对殊鱼说:“你听到了么?如果他死了,枫城的人们会为他立一块壮士的碑,世世代代景仰他为枫城人民做出的牺牲。”
殊鱼的飞天索仍紧紧地套住管家的脖子。此时,阿旺的眼珠凸出,脸色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商宜指着殊鱼道:“但是,你也会陪着他死。不过,如果你现在放下你的鞭子,还来得及,我们会饶恕你的过错。否则,他的血上面,定会沾上你的血……”
陌尘在城墙上站起身来,对殊鱼大叫:“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即使杀了管家,我也不会领你的情!你快走!”
殊鱼眼泪一涌,大声道:“我不会走,除非我死了!”
陌尘冷冷道:“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先杀了你!”
商宜大笑,说:“姑娘,你听到了吗?他根本是个疯子。你帮他还不如帮一条狗。”
殊鱼嘶声对陌尘道:“谁说我是来帮你了?他的脖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要杀他是因为我高兴!谁也不能左右我。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陌尘道:“你这个笨女人!看来我必须要先杀了你,你才不会在这里碍手碍脚!”说完,他突然仗剑飞身下来,刺向殊鱼。
殊鱼一愣,泪水流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他,却没有闪身躲开。
陌尘的剑要刺入殊鱼的心脏之时,剑峰却突然一转,架上了她身边的人——城主商宜的脖子。他大喊道:“都让开!谁动手我就杀死这个老家伙!”
殊鱼转头看着他,手中的飞天索也不由地松了些。
商宜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人们纷纷往后退。
虽然城主自己说可以为大家去死,但人们却不能让他真的去死。
一直站在商宜身后的慕容老怪突然跃身上前,准备出手。这时管家结结巴巴地嘶声道:“都不要动手!大家为了城主的安全,都退后边去!谁敢让城主丢命,我就跟谁拼命!”
虽然他已经不能为城主拼命了,但这样的话却实在是最好不过的,既用城主的身份保住自己的性命,又令人感觉到他为城主而不顾性命的忠烈。
管家的话一出,商宜也顿时松了口气。不愧是跟随他多年的人,帮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但又不失他的脸面。
慕容老怪只好住手。
陌尘对殊鱼道:“你先走!”
殊鱼一听,内心顿时热血沸腾。她刚想说一起走,却见陌尘的眼睛注视着她,眼睛里满是关切焦急之色,她只好点点头,押着管家向城外奔去。陌尘看着她走远,才押着商宜往城外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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