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一部分 柔情似水
枫城之内,静悄悄的,街市之中没有一个人。
城内成群的乌鸦都已经消失了,连那些刚才如木偶般走出家门的人此时也都躲进了屋内。大家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谁也不敢再走出家门一步。
陌尘破了黑暗之魔所设下的圈套,但同时,他又失去了一次极好的报仇的机会。
但是,他不后悔。
他要他死,但绝不会在他濒死之时下手。
而现在,他需要休息。
他突然想起,蒙讶失踪之后,他曾卜过几个卦。前面几个卦都是与蒙讶的失踪有关,而最后一个卦象却没有指向蒙讶,而是其中两枚铜钱奇怪地撞在一起,而后分开,再重叠到另一枚上。
此刻,他已领悟!
原来他一到枫城,他的卦就告诉他,他在这里将要遇到危险,心灵会被邪恶所侵,他的内心将驻着一正一邪两个灵魂。如果邪恶的灵魂占了上风,将会彻底将他吞噬。
解了之前的卦象之谜,他本来狂躁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他思忖,无参法师和殊鱼此时应该回到了圣女峰。于是,他驾着大雕也向圣女峰顶飞去。
圣女峰的茅草屋,无参和殊鱼果然都已经回到了这里。
陌尘看到殊鱼时,她正站在篱笆门口,望着山道方向发怔。
看到他,远远地,殊鱼的脸上就已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等他。
这笑容让陌尘的心里感到一丝的温暖,心里却想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容变得少了……
殊鱼迎了上去,对他说道:“你先别进去了,无参法师在禅定,可不要打扰了他。”
陌尘望了一眼屋内,透过柴门,无参盘膝面壁而坐,一动不动。旁边的疯子此时躺在地上的草席上,睡得正香。
“大师没事吧?”
“他回来后,一直没有说话,脸色有些苍白,好像……有些颓唐呢。”
殊鱼又问起他的情况,于是,陌尘也将密林中所遇之事对她说了些,殊鱼道:“看来,黑暗之魔不会这么罢休,他还会再来的。他窥视人们的灵魂,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你。只是不知道下一次他会玩些什么诡计……”
陌尘望着茫茫群山,道:“他试图操控人类的灵魂。他还知道我的一切。不管怎样,我都要揭开这一切事情的真相。除此之外,我还想……”
殊鱼望着他,微笑着。
“我要帮助无参法师找回圣女的遗骸。”
殊鱼一呆,随即轻轻地点头。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上了圣女峰最顶上的大岩石。
正是黄昏时,整座圣女峰郁郁苍苍,山腰有云雾缭绕,山顶却全都是裸露的悬崖和怪石。放眼山脚处,是碧草青青的山坡。
两个人临风而立,群山尽收眼底。
大雕鸣叫着在空中盘旋、翱翔,一时钻入云雾之中,一时飞上顶峰。
这奇异的风景使两个人的心胸顿时都大为开阔。
殊鱼指着天边道:“你看!”
陌尘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只见远远的天边,云彩之间,一轮红日如血,霞光万丈。
殊鱼背临黛色青山,盈盈而立,全身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清风拂过,她的青丝在风中飘扬,青湖色的衣裙衬托着她的曼妙身姿,在群山之间,愈发显得清新脱俗。
一瞬间,他恍惚了,心底深处的那个人恍若就在眼前!
陌尘的瞳孔突然变大,不由脱口叫道:“若梨……”
殊鱼微微侧过脸,问道:“你说什么?”
她对着他嫣然一笑,明眸皓齿,天真烂漫。
陌尘的心神一阵激荡,只觉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一时之间竟看得呆了。
看着他痴痴的神情,殊鱼不由吃吃地笑了,清脆的笑声犹如风中的铃铛,在山间飘荡。
他被她一笑,垂了首,内心一阵自责,奇怪道:“此时,我怎么又想起若梨来了?我究竟是想着心底的她,还是念着眼前人?唉……与其尴尬,不如明白地告诉她。”
他想到此,内心顿时变得坦荡。
他转过脸,对着殊鱼微笑道:“刚才你临风而立,姿态优美,竟宛若圣女一般,一时之间竟使我心醉神迷了。”
殊鱼听到他的话,含笑低下头,柔声道:“你休要来取笑我,难道你见过圣女吗?”
“是的,我在梦里见过她……”陌尘喃喃道。
殊鱼抬头望了他一眼,却无他疑,眼波流转之处,尽是万般柔情。
此时,山间隐隐有人呼唤他们。陌尘于是和殊鱼一同转过身去。岩石下的小径,有人走上来,近前了,却原来是疯子无名。
疯子看到他们,说是无参法师叫他们回去。俩人点点头随即一起跳下岩石。
疯子又呵呵笑了:“娘子,他和他的娘子一起在看这美妙的风景哩,你看他俩多般配啊。”
两个人听到他的话,都不由得一愣,殊鱼的脸更是羞得如晚霞一般。
她偷偷瞄了一眼陌尘。陌尘却是想到,她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身,要被人听可疯子这般胡言乱语,如何是好?切不可让人污了她的声名。
想到此,他于是赶紧解释道:“老伯切勿玩笑!小鱼不是我的娘子,她是我的妹妹。以后你可要记住了,在外人面前切不可说错。若不然,要被人误会了可如何是好?”
殊鱼听了他的话,心中一沉,只道他与自己撇得如此清爽,竟还怕人误会与他有什么瓜葛,像是对己并无半点情意,却只显得她在自作多情了。
一股委屈之情涌上心头,她的眼睛里泪花一闪,沉声道:“哼,谁跟他是一对了?他是他,我是我。我讨厌他都来不及!”说完,不再理会陌尘,转过身轻轻一纵,就跃下岩石,几个起落,就到了茅屋。
陌尘见她突然变了脸,不由心道:“呀,是老伯刚才的话惹她生气了?还是我刚才的解释不对……”
他哪里想得到女孩子的心思竟是如此复杂,只觉得她太难以琢磨了。想到她说讨厌自己的话,不禁感到一阵失落,正欲跟疯子无名一起下去,一回头却又见他自己跑开了。他只好一人往茅屋走去。
暮霭沉沉,茅屋内已经点上了油灯。
陌尘进屋,看到殊鱼独自站在窗前不语。无参法师站在屋中间,在他的周围,围着七八个人。竟然都是枫城的百姓。
原来枫城这段时日,屡屡遭遇妖魔的袭击,城里一时人心惶惶。大家都知道无参法师法力高强,但现在他却和陌尘、殊鱼还有那个可怕的疯子在一起,不知还会不会来帮助枫城的百姓?
今夜,城主商宜突然召集了几个人,他让他们连夜上山,请无参法师和他身边的人到枫城,要用最好的房子和食物招待他们。商宜态度的突然变化,人们一时有些不解,但又不敢妄加猜测,但对于能不能请到这几人,他们的心里却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就上了圣女峰。
陌尘正有些诧异,却听得无参法师对人们道:“既然是如此,老衲本该答应你们的请求。只是……”
无参法师看到陌尘进来,就对众人说:“众位施主请先下山去吧。我们还要再作些商议,到时,老衲会给你们一个答复的。”
众人对着无参法师作了一揖,转过身又对殊鱼和陌尘作了个揖,就出去了。
这时,疯子正从屋外进来,与那几个人擦肩而过,那几个人忙侧着身子,如避瘟疫般跳着脚走了。
疯子却顾自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边自言自语地坐在地上的草席上。
陌尘问道:“大师,你的身体……”
“老衲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今日在城墙之上,老衲差点遭了那妖魔的暗算。”他叹了口气道,“只怪老衲修行不够。明知是陷阱,但看到如来假身,还是情不自禁地要被迷惑。”
陌尘说:“记得大师曾说过,每个人的心灵都有脆弱和迷茫的时候。”
无参叹息了一声。
殊鱼走上前来,问道:“对了,你当时又是如何识破那如来假身的?”
陌尘微微一笑,道:“大师曾经说过一句话:凡是有相,皆是虚妄。”
无参道:“是啊。老衲修行几十年,苦读经书,自忖已懂得些许佛法,却不料只得皮毛。倒是你,一点即透,是个有缘人啊。现下,老衲倒有个主意,你务必明早就离开枫城,去寻另外一人。”
陌尘不解道:“大师,刚才那些人上圣女峰来,不是想请我们去城里居住么?”
无参点点头。
这时,殊鱼走过来,奇怪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如果不是枫城如今已经不平静了,他们的态度又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谦卑呢?只是,大师让我此时离开这儿,是去哪里寻哪一个人呢?”
无参道:“阿弥陀佛,善哉。救苦救难本是人所分内之事,只是……”
“大师请说。”
“施主的身体觉得如何了?”
陌尘便将这几次体内的变化以及林中所遇之事一一讲了出来。
无参沉吟道:“看来尸魔之毒不但已经入侵你的血液,而且将要随着经脉进入你的内心了。”
陌尘不解道:“可是,在林中之时我并没有被它所控制,而是破除了它的虚像。”
“这只是假象和幌子。它就好像大海中的一个个波浪,一个浪头上来,你避过,以为要到达彼岸了,但其实大海无边无际,接下来它还会隐藏着更大的浪头,无穷无尽。如果你被它的表象所迷惑,就会最终被海浪卷入无底的黑暗。”
陌尘心中一惊。
殊鱼的脸色也不禁变得苍白。
屋外,一阵冷风吹过,屋中的油灯火苗随即摇曳着,就要熄灭!
生命,不就如那茫茫的大海中,一盏迎风飘摇的孤灯么?它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又复归那漫漫的黑夜……
殊鱼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围护住灯芯,像是自语道:“这灯,我不会让它熄灭的……”
窗外,下起了雨。雨滴扑入寒窗,啪啪作响。
陌尘转过身,看着窗外,眼神忧郁而迷茫。
无参走上前,道:
“这几日来,老衲心一直有一个想法。今天一役,更坚定了老衲心里原有的那个主意。那就是,施主需要尽快驱除尸毒,清净体内的心魔。依老衲看,施主是佛门的有缘人。老衲本想带你回箬山清云寺见住持能寂大师,只有他才能帮助你驱除心魔。再者,佛门清净之地,对你的身心修炼也会有好处。只是,如今枫城的百姓又有劫难,老衲不能坐视不管,恐怕现时无法脱身了。如果你只身前往的话,唉……”
陌尘道:“大师但言无妨。”
无参道:“能寂大师年纪很大,二十年前就已不再收徒,也不再见客了。能不能见到能寂大师,还要依靠你自己的造化。他能不能帮助你,更要看你自己的机缘。”
无参转过身,从囊中取出纸笔,在桌子上写好一封信交给陌尘,道:“你带着我的这封书信去,如果你能见到能寂大师就交给他,这封信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陌尘恭敬地接过书信,于怀中藏好。
无参道:“既然枫城的百姓请我们明早下山,事不宜迟,不如你也明天一早就动身前往箬山清云寺。”
陌尘依言同意。
此时,却听得疯子无名已经在草席上打起了呼噜。
殊鱼一人站在孤灯前,神情落寞。
陌尘心中也有些伤感。他走上前,对殊鱼道:“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就和大师一起明早去城中居住吧。有大师在这里,你也可以安心。还有那位无名老伯只好拜托你照顾他一些了。”
无参道:“施主请放心,只要老衲力所能及,就断不会让他们两位受委屈。”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山间的空气湿润而芬芳。
天空没有月亮和星星。
屋内,无参法师在打坐。
这只是一间小小的茅屋,殊鱼一个女孩子,毕竟不太方便与这几个人一起在屋中过夜,于是,她走到屋外,靠在树上歇息。陌尘看她如此,也跟着她走了出来。
她看他也跟着自己出来,不由脸上一红。这深更半夜,想到自己与他孤男寡女地呆在一起,使她的心里不禁感到又是慌乱又是一阵甜蜜。
她明明心里欢喜得很,却又想起在山峰之上他所说的,只当她是妹妹之类的话,就不由又有气。“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我们孤男寡女在一起,岂不是又要落人闲语?”
陌尘懵懵懂懂,不知她为何又不高兴了。
他道:“我担心你一人怕黑,所以想陪着你罢了,你却为何又要生气?”
殊鱼扭身不语。
陌尘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在这儿,那我就离你远远的好了。”说罢,他就转身走开去。
殊鱼一见,心中又是失望又是焦急,一跺脚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陌尘听得她的哭声,只好站住脚步,却不知该走开还是该留下来。
待她哭得半晌,他才道:“好端端的,你为何又要伤心呢?难道有人欺负你了?”
殊鱼一抹眼泪,伸出纤手,直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欺负我!是你欺负我!”
陌尘道:“我……我几时又欺侮你了?”
他的话问得殊鱼一句也答不上来,心里只恨他平日里智慧过人,有时却呆得像根木头。
陌尘这时却叹道:“有时候,觉得你小。有时候觉得你聪明过人。有时候觉得你又有些傻傻的。有时候又觉得我看错了……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唉,我现在才发现,要了解一个女子的心思真是太难了。”
殊鱼赌气道:“为何要来了解我?我又不值得你费这样的脑子。”
陌尘一呆,只觉得她真是任性古怪,自己怎样说好像都令她不满,只得讪讪道:“好吧,以后依你便是。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好了。”
殊鱼听了他的话,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垂首不语。但想到明天他就要离开自己了,她忽儿怪自己不该如此任性、刁难于他;忽儿又心慌意乱,只怕往后与他再难相见。
陌尘见她沉默不语,只道她不想再理会自己,于是叹了一声,走到一边,坐在一棵树旁,一时之间心如乱麻。他虽然已经了解了自己的身世,但关于自己怎样会逃过那一劫而重立于人世的,却是一无所知。
还有圣女的遗骸至今还没有眉目,这一切都需要找到黑暗之魔,才能得知真相。
他的心绪有些烦躁。
他不由问殊鱼道:“你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殊鱼呆了一呆,幽幽答道:“其实,只要见到你,就是我最开心的事了。”
他的心头一震,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边,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坐下道:“冷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瞧了瞧自己的身上,好歹还有两层衣服,不如脱下一件为她御寒。
她却死活不肯,反而担心他会受寒。推让半天无果,他只好将衣服一起披在两人身上。
这时,她却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地说道:“明天你走了,还会不会再回来?”
陌尘见她又哭起来,忙道:“这个地方,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你会不会回来以后就不再理我了?”
“不会。”
“可上次,你……”说着她又要开始掉眼泪。
他心中一动,想不到她将他看得如此之重。
他温柔地揽过她的头,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双臂轻轻地环绕着她。就这样,委委屈屈的小鱼,抽抽搭搭,柔柔弱弱地偎在了他温暖的怀抱里。
“我知道,小鱼以前心里的委屈我都知道。”陌尘柔声道,“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让小鱼再受委屈了。我要将阿伊留在这里,如果小鱼要找我,就让它带着你来。它可以循着我的气味一路找过来。”
“你不怕它跟着我,以后就不认你这个主人了吗?”
“呀,我们的小鱼真聪明,原来有这样的打算,那我该怎么办呢?”
“你呀,就当我的仆人好啦,养雕的仆人。”
他微笑道:“真是傻丫头,这样一来,我也只好天天跟着你,以免使它弃我而去了。”
殊鱼又羞又窘地低下了头,心里头的欢喜却如野马一般自由地奔腾不已。刚才两人之间的一点点不快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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