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初春了。

    雨后的山峦，空气湿润而清新。

    山道寂静，树叶上还凝着清晨的寒露。

    青山如黛，雾气弥漫了整片的山峦。山上的猴头杜鹃在初春的早晨悄悄绽放着，紫色的花连绵着，直至消失在半山的云雾之中。

    空山迷。

    寂静的山谷间，偶尔有飞鸟惊起一枝的树叶。

    山脚下，是一条雾气氤氲的清江。这条江的名称就叫雾江。

    只要过了雾江，对面应该就是箬山了。陌尘心道。

    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

    到了江边，却见江面宽阔，水流湍急。这荒郊野水，哪有渡船？他不禁有些发愁。

    正踌躇间，隐隐地，只听江上传来袅袅箫声。

    箫音幽咽，在江面上回旋、飘荡。它时而如河水湍急，如此揪心，似要断肠；时而低回，淡淡地有无限忧伤。

    是谁在这里吹箫？如此悲伤……

    陌尘不禁听得痴了。

    听着这如泣如诉的箫声，一腔愁绪涌上心头，回想尘世间的种种辛酸、孤独，和寂寞，他的眼里竟然不自觉地涌上泪水。

    茫茫天地，谁解其中意？

    而此时，这缥缈的箫声，却勾起了他全部的情愫，使他如遇知己。

    他不禁吟道：

    ……天无涯兮地无边

    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

    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

    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

    ……

    箫声越来越近，雾气弥漫之中，一叶轻舟缓缓地自水草中荡出来。

    小船上，有一个少女立在船头吹箫。

    她背对着他，临水而立。

    一身雪白的衣裙，使她在青山绿水之中显得清新出尘，乌黑的青丝，被一条白色丝带轻轻挽起，其余秀发自肩头倾泻而下，映在碧波中轻轻飘扬。

    她的背影，在寒翠的烟波中，已有着无限的春色。

    箫声渐渐地缓了，低了，最后一个音符终于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江面上。

    听到他的吟哦，她慢慢地转过身，一双如水秋眸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只觉得一阵炫目，只见眼前之人绝尘出世，似笼罩着一层光晕。他顿时感到心神激荡，茫然失措。世间万物此时在眼中都隐去了，眼中只有静静站立的她。

    若梨……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呢？

    少女手持玉箫，肤如凝脂，静静端立，无声无息，却已风月无边。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凡尘的装饰，她根本已不用任何装饰，她本身就是这天地之间的灵气所凝。

    即使是天上的仙子，也未必有如此清纯出尘的美丽和高贵。

    她是碧水蓝天中，盈盈一尊佛。

    小舟在江面上飘荡，没有靠岸的意思。

    他呆了半晌，待回过神来，只觉得手心出汗，耳热心跳。

    “姑娘，可否载我到河对岸去？”

    女子没有回答。舟却渐渐地近了。

    远远地看着她过来，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小舟到了岸边，他轻轻跳上舟。

    她低垂了睫毛，他放缓了脚步。

    他与她擦肩而过。他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气息，幽幽如兰。

    她站在船头，他立在船尾。

    如今，他与她已近在咫尺。他对她却已不敢再视。

    小舟到了江心，眼看离岸已不远。对于这个谜一样的少女，他却仍没有得到她的只言片语，这可如何是好？

    他对她施了一礼，喃喃问道：“多谢姑娘相助。不知江对岸是否就是箬山？”

    她轻轻颔首，仍没有回答。

    他只好又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仍不语。

    他忙道：“只为日后再见到姑娘时，不致莽撞失礼。”

    “我叫新月。”她的声音轻柔，吐气如兰。

    新月，她不是若梨吗？他有些失望。

    若梨曾在山坳的梅花树下等过泱无，当月亮沉入天边，泱无却并没有出现，她到底想对他说些什么呢？

    如果他们相见了，命运又将会如何改变？

    此刻，望着悠悠荡漾的江水，他恍惚了。

    她那眼神中凝固的忧伤，她的高贵，她与若梨是如此相像！几乎令人怀疑是同一个人。

    可是，她的名字是新月。

    他又道：“方才听得姑娘吹箫，箫声悲凉，催人泪下。不知姑娘孤身一人到此，是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呢？”

    她幽幽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什么人呢？她的话少得不能再少。他心中纵有万般疑问，却已不好再问下去。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的春雨。

    江水碧蓝，雨丝落在清澈的江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解下背后青色的箬笠，欲递给她，又觉此世间俗物，让她用多有不妥，正茫然间，却见她已撑开一把嫩绿色的油纸伞。

    他的手停在半空。

    自从泱无给了他记忆之后，若梨便深深地映在了他的心中。那时，她与他是如此相近，近得他几乎触手可及。

    现在，他与她已近得触手可及，他却感觉与她相距遥远，远得如隔云端。

    他只觉得她是天上的仙子落入凡尘，瞬间就可能会飘然不见。

    这如梦如幻的时刻，令他神魂颠倒，只希望这小舟一直飘下去，也许会飘到天上仙境去也未可知。

    只是，小舟还是渐渐地靠岸了。

    他跳上岸，回首时，小舟已轻轻地在水波中飘荡，远去。

    直至它又淹没在雾气氤氲的江面上。

    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她远去，直至飘然隐入水草和雾气之中。

    远远的江面上，又飘起幽咽的箫声。

    他痴痴地呆立了半晌，只见雾江之上已毫无人迹，真恍若做了一梦。

    他叹了口气，心中竟有着无端的失落。

    这个春日，细雨连绵不停，徒然使人心里添了许多的忧郁和迷茫。

    不知何时才会有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