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二部分 青灯古佛
箬山上,险峰叠翠,云雾缭绕。
山腰的野花开得正盛,带着种莫名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
箬山的峰顶,是一片悬崖。在一片悬空的岩石下面,就是清云寺。
整座清云寺都是木头结构,雕梁画栋,使它在一片翠绿中红有了些温暖。
虽然已经是初春了,山下的梅花早已凋谢,但清云寺内,梅花却正当盛开,一树的红斜斜地伸出院墙,在料峭的初春中怒放。
陌尘来到清云寺已经几天了,却始终没有见到能寂大师的踪影。
陌尘被寺里的知客僧带到云水堂休息,云水堂里,一排靠墙的床铺整齐排列着,这里同时还住着其他过往的云水僧。
他与寺里的僧人一样,早起,晚睡。但僧人们却又与他不同,他们生活井然有序,每天诵经、坐禅,没有人理会他的行为。
他只得每日在山寺内外闲逛。
这一天天没亮,禅堂里又早早地敲起了钟声,僧人们开始了一天的早课。
佛殿之内,诵经之声、木鱼之声传出山寺,一片祥和。
陌尘踱步走向院落,冷清的院落里,梅花盛开,生机盎然。
路过禅房时,他又看到首座法仁正坐禅静修。
寺院的僧人每天早晚的功课都是必不可少要参加的,唯法仁例外。他是师父器重的弟子,所以,他有独自静修的自由。
已经十天了。
陌尘看到首座法仁无论白天、黑夜都盘膝坐在禅房苦修,禅门不出,过午不食。他心里不禁一笑。他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法仁似如来塑像一般,自有一股庄严。
听到脚步声,他仍岿然不动。
“你在这里作什么呢?”陌尘问。
“入定。”法仁闭着眼,微微张口。
“如何入定?”
“住心观静,长坐不卧。”
“住心观静,是病非禅。整日枯坐,拘束自己的身体,于禅理又有何益?”陌尘微笑道。
法仁不服:“自古以来,入空境,断妄念,乃是僧人千古不变的修行。不作此修,如何到达彼岸?”
“既然说是入定,是有心入?还是无心入?”
法仁睁开眼睛,看着他。
陌尘道:“如是无心入,一切无情瓦石草木,应合得定;如是有心入者,一切有情意识之流,亦应得定。”
“我正入定之时,不见有有无之心。”
“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哪里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
法仁一时语塞,无以应对。一会儿,法仁只好问道:
“那么,你怎么理解禅定呢?”
此时,窗棂被一阵风吹开,早春的清风徐徐涌进室内,但瞬间就了无踪影。
陌尘眼望虚空,淡然道:“自性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禅性无生。”
法仁大惊,趺坐于蒲团之上。
这个少年本非佛门中人,却如此通达般若;而他已经入佛门三十载,却整日还枯守着苦修二字,怎能不让他感到惭愧?
第二天,陌尘见到了住持能寂大师。
客堂的禅房内,能寂敛眉垂目,陌尘肃立在能寂大师的身旁。
能寂已经很老了,他须发皆白,身形清瘦,面容慈悲。
陌尘交上了无参法师的书信,跪下拜道:“久闻道风,特来依附,伏望大师慈悲收录。”
能寂接过书信,扶起了他。看完后,却不语。
沉默了一会,他才道:“听说,昨天你破了法仁的机锋?”
陌尘垂首合十道:“是晚辈莽撞。”
能寂摇摇头,道:“施主是有上上根智之人,非鲁莽之辈。只是……”
他让陌尘伸出手,闭上眼睛为他把了一会脉,只觉得脉息沉沉。他沉吟道:“你的心中尚未清净,体内尸毒犹存。”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粒药丸,递给陌尘:“这是祛毒的灵药,你可先行服用。”
陌尘双手接过,随即服下,顿觉体内的血液清明无碍,周身有了说不出的舒泰。
临行时,他曾听无参提起过,这祛毒的灵药可谓是寺中之宝,能祛除百毒,如没有毒素,吃了它则能清心明性。寺中之人,只听说过此等宝物,却从未见谁吃过它。
能寂大师又道:“不过,此药只是帮助你的身体康复,并不能去除你心中的戾气。”
陌尘心内感激不已,道:“乞大师慈悲,指晚辈一条明路。”
能寂大师又摇摇头,只是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今后,你就在寺中安心修行吧。”
从此,他正式成为清云寺的俗家弟子,法名觉心。
能寂大师吩咐寺里的执事僧,将陌尘的行李从云水堂搬到招待高僧和贵宾的上客堂。那是单间的屋子,不但应用物品一应俱全,日常生活还有小沙弥照料。
而且,他不必遵守普通寺院僧人的日常规则,一日三餐也由小厨房特别供给。
他成了清云寺上下僧众刮目相看的对象,对他特别的照顾,也引起了很多僧众的嫉妒。
每天天还未亮,凌晨三点之时,寺院里的“夜巡”就敲响钟声,叫醒僧人起床洗漱,洗漱完毕,僧人们便要上早殿做早课,念诵《楞严咒》、《大悲咒》、《心经》等。
陌尘却不,他睡觉,打呼噜。
五时一刻,僧人们用上早粥。
斋堂里,叫僧人用早粥的木鱼声声传到客堂时,陌尘才走出房门。
七时,僧人们在禅堂依次落座,静坐苦修。
陌尘却到院落里的梅花树下,静坐。
林间有松涛阵阵,越来越暖的春风吹落山寺梅花,花瓣随风飘落在他雪白的衣衫上,妖娆而醒目。
梅花有幽幽暗香,丝丝缕缕随着呼吸入他肺腑。
前世的仇恨渐渐地,都远了,淡了。
他的心一片宁静,任凭风吹花动。
但静虽然静了,他知道并未得空,只因他的心中仍隐隐似有犹疑。
在他的记忆中,梅花树下,圣女若梨曾经痴痴站立。
这一幅场景到如今仍然若隐若现,这暗香,这花瓣,时时侵扰他的心房,让他感到迷茫和怅然若失。
虽说自性本空,但真正进入空境,又谈何容易?他知道他还远未参透。如果不能透得空境,如何去除心魔?
他苦苦思索,却又不知所终。
他索性天天坐到梅花树下,他要在这棵树下,寻得自在。
林间的松涛声声,犹如天籁,传入他的耳膜。他敛眉垂目,任风声来去。
这时,他听到了身边的脚步声声。
他睁开眼,看到法仁站在他的身前。他的身后是一帮寺院的弟子。看他们的神情,陌尘已经明白了十分。
合十打过招呼,法仁淡淡道:“我们坐禅都极力远离尘嚣,择一清静之处修行。仁者为何独选择在梅花树下静坐?”
陌尘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法仁一愣。
此时,站在他身后的二师弟法能走上前来,再问道:“看这梅花花瓣,妖娆之极,不知仁者心中对它如何定义?”
“梅花花瓣于风中翻飞、飘落,就如少女跳舞一般妩媚、动人。”
众僧大哗。
“既然仁者如此比喻,当梅花花瓣飘落你的衣襟上……你心中作何想?”法能喝道。
陌尘站起身,面对莽莽群山,微笑道:“各位现在可有听到山间的松涛声声?”
众人点头。
“远处有山间松涛声声,耳边有轻风微哨,这些声音,它本来现成,我说听不见不就如同死人一样?听见了,内心岂不是就有所障碍了?声音来了是动相,声音去了是静相。动来留不住,静来也无所住。我们又何必刻意去听,或者刻意不去听?一颗本心如飞鸟行空,通达无碍,又岂会被这些声、色之外相所能迷惑?”
法能却仍是不服,道:“那么,请问仁者,什么是佛法大义?”
什么是佛法大义?
面对遥遥群山,他一时有些许的迷茫。
目前,他还未能透得这等高深禅理。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回答,身边的法仁突然大喝一声,声若洪钟,震得梅花树上的花瓣纷纷飘落。
众人目瞪口呆之时,他微微笑了笑,转身即走。
陌尘瞬间明白了。
他知道,这次机锋他输了。
等他回过神来,身边已无一人。
只有落了一地的梅花,随风蹁跹。
这个春日的下午,有些凉,又要起风了吧?
这次的机锋之后,清云寺里的僧人再没有找过陌尘。
虽然他还继续享受着寺院的特殊待遇,但是,他发觉,无形中,他被孤立了。五天后,就连服侍他的小沙弥也不见了。
僧人们看到他时,都视他如无物。
半个月之后,寺里的监院交给他一把锄头,让他去后院一块荒芫的菜园劳作。
他拿着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清晨黄昏,他的汗水落在园子里。他精心播下一颗颗种子,看着它发芽、成长,心中一片欢喜。
不久,菜园里已经是一片葱翠。
听着清晨寺院里的佛诵声声,他的心一片澄明。
他知道,所有知见、妄断,都如寒潭捞月,梦中空花,又何必去在意?且凭风吹浪动,岂能摇得动他的一颗本心!
他的心里对众生万物反而更生了一份慈悲。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谁才是真正醒悟的人?
闲暇之时,陌尘还是像往日那样,每天去梅花树下坐禅。
一个月过去了。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过。
能寂大师从那次之后再没有召见过他,也没有对他进行任何指点。
春天的早晨,晴烟淡淡,暖日迟迟。
山下的春天已经向箬山上蔓延。梅花在清风中落了一地。
他告诉自己,不要留恋。没有人能停住时间的脚步。正如梅花无法在春天开放一样。再好的季节也留不住它落红的匆匆。
这一天的月夜,他没有坐禅,而是站在山寺之外,遥对青山,赏风赏月。
此时,孤月高高地挂在半空,清风轻轻拂过。
深深地呼吸着山野清新的空气,他的内心也变得通透。
世事渺渺,青山茫茫。与大自然相比,人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
他盘膝坐在地上,于此一念之间,突然心开意解,顿时身直如松,一股暖暖的气流自足心发起,渐上至顶,如洞穿天宇。刹那间,气息归元,彻见十方虚空,山河大地,微细尘中,一一如透明琉璃之体。
他不由随口吟道:
月到天心处
风来水面时
此中清意味
料得无人知
“好一句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孤月夜禅,此句空灵之极啊。”
听得身后有人抚掌,陌尘起身回头,竟是住持能寂大师。
自从上次见过能寂大师后,他就再也没看到过他。能寂就如清云寺的隐身人,处处在,又处处不在。
能寂道:“刚才老僧听见了你吟的诗,想必你已经有所得,不知你有何所感?”
陌尘忙合掌稽首道:“弟子适才遥望群山,顿觉世人如蚁身渺小,自己心中的那点微小念头,又何足道?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一生一灭,都自有来去啊。想到此,顿觉心如虚空,两两皆忘,仿佛与太虚融成一体,不由脱口胡言了两句。”
能寂却不语。
陌尘见他久久不语,既未作肯定也未作否定,心下有些迷惑,问:“师尊,要如何才能见自性本心呢?”
“刚才,你见到虚空了吗?”
“见到了。”
“你见到虚空可有相貌、形状?”
“虚空无形,无有相貌。”
“你又怎么理解自己的本性呢?”
此时,清风徐徐,孤月高悬,天空没有一丝浮云。
陌尘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道:“人之本性,就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无一物可知,无有青黄长短,只见本源清净。”
能寂沉吟了一会,道:“你说,人之本性,就如虚空,其实,如此念头还是执著于空境,并未真空。人的本心应该不存一见,既不住有,也不住空,即空即有,非空非有,自然通达般若,体得无惑之境。”
陌尘听闻,如醍醐灌顶,心下大悟!原来自己一直都还是在执著于求个空境,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妄念?
当你苦苦追求一个“空”字之时,便又坠入了另一种妄念。
当下他的心中有无限欢喜,一片清明,通透无惑。
能寂继续道:“如今,你心中可还有仇恨?”
陌尘微笑道:“落花已随流水去。”
能寂大师点点头,道:“老僧给你讲讲六祖慧能的故事吧。慧能得了五祖弘忍的衣钵,悟道之后,五祖送他上船,并亲自把橹自摇。慧能说:请和尚坐,应该让弟子来摇橹。五祖道:应该是我渡你。慧能却说: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慧能生在边区,语音不正,承蒙师父付法,如今已然得悟,理应自性自度。五祖听了,高兴地说:是这样是这样。”
陌尘微微一笑。
能寂顿了顿,又道:“你可知老僧为什么前段时日给了你那么多特殊照顾?后又有监院让你劳作之事?”
陌尘道:“师尊把弟子推入一个非常的境地,是想让我自己去经历世道人心。”
能寂道:“虽说佛门是清净之地,但大多数人并不能真正摆脱人心的束缚和烦恼,那就是贪、、痴、慢、疑、恶见。普通根智之人,修行能让他去恶念,行善事。只有上上根智的人,才能得到其中的真谛,得大自在。很多人可以出尘却不能入世,可以入佛却不能入魔,这就有所障碍了。不算真解脱。我让你修行之时,再去经历人心,就是要看你的根智到底如何。这些时日,老僧一直在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的心中如果有一点芜杂,老僧就不会再见你的面。”
陌尘心中一凛,对能寂大师的崇敬却不禁又多了一重。
能寂对他道:“觉心,你跟我来。”
陌尘随着能寂走进寺院。重重院落,一直走到偏院的最后一个院子。院子前面,有一汪弯弯如月的池塘,池塘边,竟还有梅花盛开,月光下,一树红红白白地映在水中。
春天在这里似乎又放缓了脚步。
能寂大师推开禅门。
禅房内,一灯如豆,陈设极其简陋,但很干净明亮。
这是陌尘第一次走进能寂大师的禅房。据说,能走进能寂大师的禅房,并受他亲自传法的人除了无参,至今再无他人。
“你可知,烦恼因何而起?”
陌尘想了想,道:“烦恼的根本皆由于妄识心循声逐色于外尘,随境交转而起生灭。”
能寂点头道:“念心无常,念念迁流,轮转不息,永无休止,所以,解决烦恼、无明之道,首先是息灭妄识心,进而破除我执。”
能寂看了一眼陌尘又朗朗道:“世人性本自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青,日月常明,为浮云盖覆,上明下暗;如有朝一日,忽遇风吹云散,即上下俱明,万象皆现。世人性常浮游,如是天上之云。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如于外著境,被妄念浮云盖覆自性,则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识,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现。见性之人,亦复如是。”
“弟子明白了。”
能寂大师让陌尘也坐下,问:“最近,你感觉身体如何?”
陌尘想起至他来到清云寺后,体内的血液再没有翻涌邪恶之象,于是道:“弟子如今已大致无碍。”
能寂让他伸出手,陌尘依言做了。
能寂以手把他的脉象,果然如他所言,脉象平稳,清明透脱,体内之液经五脏六腑已通达无碍。
能寂道:“你的尸毒已解,体内也已大致清净,但还需日后长久的修炼,以达到固本培元的目的。”
陌尘点头称是。
能寂道:“虽然你心中戾气已除,但日后还需多行善事,结善缘。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从今天起,你搬回云水堂,每日与众僧一起诵经、参禅吧。记住,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我如今只是送你一程,并不能度你,以后要靠你自度。去吧,从今以后,你不必再来见我了。”
能寂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谢谢大师!”陌尘知道此时不可再作留恋,便向能寂大师跪拜之后,就轻轻地退出了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