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二部分 有缘人
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
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
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
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
……
他低低吟起了这首记忆中的词。
此时,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轻轻叹息。那叹息幽幽地飘进他的耳朵,像蝴蝶在花丛蹁跹,似蒲公英在风中飘舞。他辗转侧身,心底突然出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柔情。那柔情,像海洋,弥漫了他整个的身心……
好大的雪呵。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原野,像是白衣天使落入凡尘,苍穹之下,一片白茫茫。
他坐在雪地上,紧紧地拥抱着一个柔软却冰凉的躯体。
她眉黛若蹙,脸色苍白如玉。
呵,她是若梨么?这样的雪天,这样单薄的身躯,怎不让人生怜?
他多想给她一点温暖!
他用自己的身躯遮住了飘落的雪花,他不想让她的温暖受到一点的干扰。
他轻轻地拂去她脸上的一缕青丝,那娇柔的美丽容颜有了些许的温暖。他的心只是一片柔。
她醒了。他看到了若梨的眼睛。
洁白的雪花下,她的眼睛晶莹剔透,如秋水凝眸,却满怀着忧伤。
他看到她流下晶莹的眼泪,滑过脸颊。他的心突然地被揪得生疼。
为什么会是如此的悲伤?如果可以,他真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换来她的快乐!
他欲要抚去她脸上的泪痕,他多想抚平她心中的忧伤。
他想紧紧地拥抱着她。
“若梨——”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他伸出手,却扑了个空。猛地坐起来。原来是梦。
环视四周,却发现此刻自己正坐在一张精致的雕花木床上。
他的身上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原来那套衣服已洗得干干净净,正整齐地叠放在旁边的矮榻之上。
那梦中的柔情和泪痕依稀还在。但是,此时窗外春光明媚,柳树枝头冒出了点点新意,桃花含苞欲绽。
陌尘心头茫然:为什么,我的梦里竟然会反复出现泱无的记忆?在那些梦中,不知为何,自己总是幻化成了泱无……
唉。他叹了口气,一时之间很是恍惚和怅然。待起身察看,才发现这个地方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屋内摆设简单而优雅,靠近窗棂处,摆着一盆兰花。这幢两层的小楼临水而筑,雕楼画栋,甚是精美。小楼前面,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排早园竹,院子左边,有一株花期正盛的梨树。
窗外是一汪碧波荡漾的湖水,湖边停泊着一只轻舟,岸上是一排郁郁葱葱的柳树,屋子边上又有两株桃树,桃花盛开,粉红色的花瓣盈盈地映在湖中,煞是好看。
树叶悠悠地漂浮在水面。
有箫声呜咽。
他心中一动,竟不知为何,一腔热血涌了上来。
莫非……是她?
悲伤的、怅然的箫声,从小楼上传来。
他走出院子,抬起头,看到二楼的窗前,有个少女倚着栏杆在吹箫。
果然是她!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惊喜。
他记得,在清云寺里,他被法能用锡杖打昏了过去,就在那时,他听到了箫声。
就是她带他到这里来的吗?
她侧着身子,身着一袭白衣,一缕青丝柔柔地垂到她似雪的颈上。他想起刚才的梦境,竟一时之间又恍惚了,分不清她到底是若梨还是新月。他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再不能发一言。
“你醒了?”新月放下玉箫,缓步走到栏杆前,对着他嫣然一笑。
不知怎的,他的心中又是一阵砰砰乱跳。他的手心不由出汗,忙垂首作礼道:“多谢姑娘。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绝情湖。”
绝情湖,令人感到奇怪和寒冷的名称。
“请问,在下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受伤了,我带你来这儿疗伤。今后,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吧。”
他嗫嚅着,正想再问,一仰首,却见廊上衣袂飘飞,伊人已倏忽不见。
陌尘想起了法仁的离奇死去。那一夜,他的意识离开肉身,确实看到一个影子杀死了法仁师兄。那个影子似乎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到底是谁呢?如果不是我自己,为什么我会有那样的意识?难道,真的是我在梦里杀死了法仁师兄吗……想到此,他的心一阵战栗,如坠深渊!体内沉静很久的血液突然变得不安,如毒蛇般反噬而来,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他的身体本来虚弱,此时哪还能压制得住体内那条毒蛇?一时之间已禁受不住,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伤口也随之再次崩裂!
鲜红的血沾满他的衣襟。
此时,眼前又款款出现了她的身影,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丫环打扮的少女。这次,不是他给她带来温暖,而是她又一次地救了他。他只听得她吩咐丫环道:“入画,你将他扶进去吧,要起风了……”
入画回了声“是”,就过来扶着他到了房内。待为他擦洗污血,包扎了伤口,一切安置妥当,丫环入画就退下了。
新月又嘱咐陌尘道:“你受的伤很重,以后切勿到处行走了。还是好生养着罢。”
他斜靠在床上,心里说不出的感激。面前之人,恍若梦中,似若梨却又不是若梨,她为什么一次次地帮我?
陌尘终于憋不住,问道:“我们萍水相逢,姑娘为什么要救我?”
新月道:“世间之事,因缘际会却大多只是偶然,公子又何必一定要问清缘由呢?”
但是,她为什么一个人呆在绝情湖畔?她的亲人呢?若梨与她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想到此,陌尘不由叹道:“看到姑娘,总是令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真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他又觉冒昧,不料新月也道:“我也觉得……与你似曾相识。在你的身上,好像有着我要寻找的东西。”
“是什么?”
“也许……是记忆。”
陌尘又猛地坐起来。
记忆,她真的是若梨么?
在他的身上,有着泱无的记忆,她要寻找的是这个吗?
新月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后退了一步。
陌尘忙道:“姑娘,请留步!……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五十年前,枫城有位姑娘,她的名字叫若梨。她是位出尘绝世的美丽女子,只可惜,为了拯救枫城的百姓,她被度成佛了……”
新月迷茫道:“五十年前?那时候,我应该还没有出生吧。如今,很多事,我都不再记得了。我的记忆在来到这绝情湖畔之前,是一片空白。我只听有人告诉我,自小,我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一直孤身飘零。有一天,我不小心落下了山崖,从此失去了记忆。幸好遇到了一位好心人,他收留了我,让我在这里安居下来,得以苟且活命。”
“你说,我的身上有着你要寻找的记忆?”
“我依稀觉得,有一位像公子这样的亲人与我失散了。见到你,不知为何,我慢慢地有了往日的记忆。原来,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他,却始终未得到他是否还在人世的消息。唉……”
原来她的身世如此的凄凉,怪不得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不禁对她产生了同情、怜惜之心。
陌尘道:“你与那位若梨姑娘,实在是太相像了。”
“是么?不过,她不是已经被度成佛了吗?”
“是的。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唉……是我一时胡思乱想了。”
“你可有见过她?”
“我遇见过她,是在别人的记忆中……”
新月眼神迷茫地看着他,像迷蒙的秋水般,似懂非懂。
望着那似乎不沾染一丝尘埃的双眸,一股怅然,悄然涌上他的心头。他不禁叹息:错过的人生,消逝的记忆,又怎么可能重现?
她只是一个身世飘零的寻常女子,也许,她会得到属于她的幸福。
她曾说,要在这里等一个人,如今,她可等到她要等的人了么?
他想问,但又不想知道。隐隐的,些许的纠葛在他的心头纠缠。
也许她是要等那位收留她的好心人。
也许,那位好心人就是她的心上人。
像她这样美丽而出尘的女子,总是会有太多的少年男子去关心呵护的。
他不想再胡思乱想下去。
她身上有着太多的未解之谜,也许,时间会给他一个答案。
如今,他想尽快离开这里,很多事都如一团乱麻,在等着他去一一剥蚕抽丝,找到最终的答案。
无奈,他的伤口却始终未愈。
绵绵春雨,淅淅沥沥地一连下了好多天。
在这绝情湖畔,他一住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新月经常上山采药,采回来就熬好给他服下。时间流逝,他对新月更添了一份亲切感。他的伤慢慢地痊愈了,但身体内的血液却不知为什么又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一段时间以来,他天天躺在床上养伤,夜晚的时候,竟然开始失眠。
这一天夜晚。下了多天的雨终于停了。
但是,在夜深的时候,他再一次的失眠了。明月投在窗台,似霜如雪。于辗转反侧之间,他终于迷迷糊糊地沉入昏睡。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了箫音。那悲伤的乐曲,一如这夜的凄凉和孤独。那是一个孤魂野鬼飘荡在漫漫荒野之中,永生没有归途;是心中的黑暗角落,太阳永远照不到的深渊。它是尘埃,在清风之间随风絮而舞,最终消失在茫茫尘世,不知所终。
他的心被一次次地揪紧,痛得几乎要抽搐。他起身走到了窗前,远远地望出去,天空中一弯缺月静谧无语,月光下的绝情湖畔,唯有一只轻舟在水中任由水波飘荡。
他打开房门,迈步走向绝情湖畔。轻舟之上,他看到新月孑然而立。为什么要在如此的深夜在湖上吹箫?她到底有着怎样的伤心往事?
他不由得慢慢走近。箫声使清冷的月夜愈加多了几分萧瑟。
“姑娘,姑娘,快请不要吹箫了!霜浓露重,小心伤了身子。”
她未语,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召唤。
他只得又唤道:“姑娘,不管你有什么伤心事,这深夜风寒,你还是回去安歇了罢!”
箫声骤停。她慢慢地回头,看着他,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凄然的微笑。
他的心中莫名地一震,那悲伤的眼神和幽幽的微笑,她就是若梨!
她身子一晃,突然跌坐下去。
他一惊,顾不得许多,拈花飞叶落入湖中,一提气,足尖轻点花叶之上,便跃到了轻舟之上。
他急忙扶起她,只觉得她的身体冰冷,似没有一丝血气。
他道:“姑娘,你的身上好冷,想必是受了风寒,还是赶紧回屋吧!”说着,他握起她的手腕,心中一惊:她的气息竟然是如此的微弱。
她突然推开了他,幽幽道:“你还来作什么?”
他柔声道:“刚才在屋内我听到了你的箫声,这箫声太过悲伤和萧索,竟能使人产生欲绝于人世的念头,心中不忍再听下去,于是就寻了过来,只盼姑娘莫要见怪。”
她抬起眼睛凝视着他,忽然一行清泪自眼中缓缓流下。
陌尘一呆,问道:“你怎么了?”
她突然扑入了他的怀抱,双臂紧紧地拥着他的腰身,喃喃道:“既然无缘,何必还要重逢?你,你可还记得梅花树下的月夜之约?”
听到此言,陌尘的脑子一阵轰鸣,霎时间天旋地转,只记得自己已是五十年前的泱无。
果然是她么?原来她还活着!他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真是你么?太好了!你还活着。老天,你竟然还活着……我,我有太多的话要告诉你。我又怎么可能会忘记月夜之约?你知道么?我的生命都可以给你!你可知道,梅花树下,我曾经来过……”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凄然道:“已经太迟了……”
他一怔,道:“不,不会的!”
“我的生命已然随风而逝了。此身已经非我……”
“不。我要为你创造出新的生命,还你尘世女儿之身,与你了了这段俗世情缘。”
她的眼神一寒,突然冷冷道:“我对你,只有恨。”说完,她惨然一笑,慢慢地闭上眼睛,身子一软,就再无一语。他大惊,伸手一探,她已然断气!
“若梨!若梨——”他惊呼着,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试图感受她的体温,她却再无生气,“请你,不要恨我……”
但怀中之人,身躯却更加冰冷。
她又一次地舍他而去了。他抱紧她的身躯,望月,是冷冷的缺月,挂在天边,一如五十年前。
为什么,要如此一次次地折磨我的心?为什么,五十年之后,我还会痛得如此彻入心扉?我如何能够再舍下这尘世的难了之情!罢罢,不如两个人一起沉入绝情湖畔,落个清净……
他的泪流了出来,绝望地抱起若梨的身子,跃身而起,跳入了绝情湖!
往下坠落之时,他猛地一惊,醒了过来。
竟然又是梦!他又一次在泱无的记忆里与若梨重逢了。
他忙起身,打开房门,一阵夜风扑面而来,空中一轮缺月,冷辉如霜,挂在天边。绝情湖上,空无一人。轻舟泊在岸边,在水波中轻轻摇晃。
他呆立着,久久地无语。为什么会反复地在梦中出现若梨?为什么在梦中我总是成了泱无?这些时日,我与泱无的生命竟已纠结在一起,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泱无还是陌尘。
想到此,他不禁浑身冷汗潸然,不知这将会预示着什么。这一夜,便又失眠了。
日间再见到新月,他竟有了些许的不自在,心想盘算着,伤口一好,还是要早日离去。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湖畔的桃花开了。柳树的枝头也由嫩黄变成了翠绿色。暖风轻拂,春天的气息日渐浓厚。
但是,不知为何,他心里的温暖却日渐离去,他越来越隐隐地感到了某种不安。
纠结在他心中的疑惑始终无法使他释怀。他无法解释法仁之死,越想越觉其中与自己关系甚大。他已经察觉了自己体内的血液魔障,似在渐渐地复苏,他知道,自从被尸魔之毒侵染,它从未真正脱离自己的躯体。在清云寺时,本可以压制住它,只是到了今日体内的感觉却奇怪得有些反常。
难道以前的修为终究不能驱除体内的魔障吗?那一夜,真的是自己杀死了法仁师兄吗?
一瞬间,他发现对自己感到陌生!
他像是跋涉了万水千山,却始终没有找到归途。这孤独,这寂寞,使他的心中竟对生命产生了些许的倦怠之感。
明日,也许会有一个好天气。
这一夜也许是在绝情湖畔最后一夜了。不知为何,心中有太多的东西在纠缠着他。
这个夜晚,他再一次的独饮。他想让自己寒冷的身体多一点温暖。
他并不想醉,因为漂泊本是他的宿命。
可今夜,他还是醉了。因为,忘却变得如此艰难。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寒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天气,或者,是夜晚……
也许,都不是。
如果酒能借给人一点温暖和光明,他会拼命抓住。可是,酒能让人的血液沸腾,却暖不了一个人的心。
也许,每个人都会试图抓住一样东西——情感,或者金钱。
他不知道该抓住酒,还是要抓住心中的那点模糊的光明。
当他喝下不知第几杯酒时,新月走了进来。
也许应该跟她做个告别。他想。
她坐在桌子对面,淡淡地道:“你应该少喝点酒,喝多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
“你也来喝一杯吧,这夜,太漫长,太寒冷……”
她冷冷道:“我看你现在的样子,不是你在喝酒,而是酒在喝你。”
他笑了笑。不知为什么,此时,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仇恨、悲伤、迷茫……连肉身的意识都离他远去了,现在他的心里只有淡淡的冷漠。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是吗?要走的人,终究是会走的。”她淡淡道,“只是,你明天走的时候,不必与我道别了。”
他一呆。
她幽幽道:“我孤身一人,飘零已久,却不喜欢离愁别绪。”
“我会悄悄地走的。”
他忽然又变得狂躁,一腔热血涌了上来,掳过酒杯,一饮而尽,伸出手又去拿酒壶。
“唉,你又何必如此呢?”说着,新月就伸手拿他手里的酒杯,陌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要拿走它。只有它才能给我温暖,安慰我狂躁而寒冷的心。如果你是男人,你会明白这种感觉。可惜,你不是。”
她的手一缩,却被那只有力的手抓着,不能动弹。
“你为什么如此狂躁?是不是因为你杀死了法仁法师?”
“我不知道。”
“看来,你的修行还到达不了彼岸。你的体内本身就驻着魔。虽然这些时日,我为你疗伤,却只能去除你的外伤,无法剔除你内心的魔障。”
“我……不知道。”清静的境界远离了他,他的意识渐渐地变得无法掌控。
她又道:“你竭力想破了魔界,是么?可是,每个人的肉身都是善恶同体相依,难道你还执迷不悟?如果有一天,你破除了魔界,将会连你自己的肉身都一起毁灭了。”
他感到了自己的软弱和无力:“也许是吧。”
“为什么不能面对你自己内心中的黑暗,承认它的存在?”
“我……”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一步步地被拖入黑暗的深渊。
“你的手……”
她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的是她的手。她的纤手修长圆润,洁白如玉,但是,却是冰冷的。透过她的手,那股寒气竟像是传到了他的手心。
为什么会这样的寒冷?他仍抓着她的手,恍惚了。那梦中的景象恍若于面前重演。
“为什么,你的手会如此冰冷?”
她垂下了头,柔声道:“请你放开我吧!我……”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窗户洞开,屋内的蜡烛灭了。
皎皎月光洒在屋内,如霜似雪。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的脸庞。轻风扬起她的青丝,在风中飞舞。
月光下,她的眸子清冷而高贵。她的脸色苍白,眉目之间隐隐有股悲伤。
陌尘心中一震!
为什么还会有如许的悲伤?他多么想去抚平她心中的忧伤,给她一点温暖!
“若梨——”
他柔声呼唤。他将她整个人都轻轻地拥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身子柔软而修长,但也是冰冷的。
“为什么在你的身上会有如此寂寞而悲伤的感觉?”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让她贴紧自己的胸膛。
她挣扎着,欲推开他。
“你是谁?”
“梅花树下,等你之人。”
怀中之人,突然流泪了。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真是在等我吗?”
“若梨——”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呼唤,“我好害怕,我明日这一去,又成诀别。我不要再舍你而去。让我给你一点温暖,让我怜惜着你,好么……”
他感觉到她的脸上有泪,晶莹如玉。
他的心痛了。
不要流泪,好吗?
不要悲伤,好吗?
他体内的血液翻滚起来,如一条火蛇游走,整个身心此刻如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他自己和她溶化在一起。
此刻,他是泱无;而她,是若梨。
他只想给她多一点温暖,他只想给她最多的怜惜。他再不会让她一人凄楚地飘零人世!
他抱起她。
她的双臂轻轻地攀着他的肩,在他的耳边低语:“你会一直这样怜惜着我吗?”
“我会。”
“你会不会负了我?”
“不。我的心只为你而疼痛。”
“有一天,你会离去吗?”
“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去……”
“我们让时间就此停止,好吗?”
“好。”
这样的软言温语,比春风更柔,比酒更令人沉醉。
世上再没有东西能比它更使人沉沦。
它驱走寒冷的温暖阳光,是人们心中渴望永远留住的光明。
她的目光深情,他的眼睛热烈。
这一刻,他终于完成了自己,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喃喃道:“我要给你最自由的生命,给你世间最多的温暖……”
她一袭白衣飘然落地,在月光下,她肤若凝脂,腰肢柔软,胴体妖娆而完美无瑕,一头青丝散乱在风中,如秋水般迷离而诱人。她的双臂缠绕着他的身体,他的心狂野如风,更紧地拥抱着这个梦中的人儿。
那山坳的梅花树下,空无一人。
他不要一个人的寒冷。
他要完成泱无记忆中的使命,他恨泱无的懦弱与逃离。
如今,他便是泱无——
佛诵声声,不再能迷惑我;人们的梦境也全是编造的美丽谎言和欺骗。
我的心不再是一片空洞,而是充满了撕裂和愤怒的力量。
我要砸碎一切束缚和假象!
在世俗的抗争中一起沉沦吧。
我要破了这桎梏,我要还给她一个自由的肉身和灵魂!
此时,他的血液似野马脱缰,在体内奔腾跳脱。
他的心里绝望又亢奋,整颗心竟充满了毁灭的快感。
“不要再流浪了,和我一起在世间沉沦吧——”
他低低地在她耳边呼唤,一时间心神摇荡,不由深深地向那柔软温润的唇吻了下去。他火热的激情如潮水一般,包围着她,淹没了她。终于,在湍急的激流中,他到达了彼岸。
他们抓住了彼此的温暖,纠缠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灵魂,一起沉入了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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