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二部分 绝情人
春日融融,窗外有黄莺娇鸣。
唧唧喳喳的鸟声唤醒了陌尘。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热烈的春光,铺满雕花的窗棂。
他蓦然想起昨夜之事。
温被如昔,身边还似留有她幽兰般的气息,只是她已不见身影。
他叫她新月,说明他的心已经很清醒了。
但是,昨夜,他唤她若梨……
像是一场梦,一场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梦。在梦中,看到了别人的戏。
他起身走出房门,院落里很是寂静,他唤了一声:“入画。”半晌无人应答。入画也不知哪里去了。
在春天的风中,他突然感到了巨大的茫然。
他的内心已经不再狂躁,却只剩下空虚。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和茫然。
他蓦地想起了殊鱼,她可还好么?不知为何,一想到她,他的心头就有些复杂,万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他以前一直没有多想,殊鱼在自己生命中的分量。现在一经想到,却已觉得现在的自己与她已经离得很远。
新月在这里等的人不是他,若梨心中的人儿也不是他!不管她是谁,无论如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阴差阳错。这阴差阳错如何还能再继续下去?如何还可以再自欺欺人?
这个念头令他感到不安。他要离开这个地方,回到枫城去!
他起身走出门去,心中却又有难言的留恋。
那只小舟还停泊在岸边,斑驳的树影投到湖中,树叶依然飘过水面。
“你……要走了吗?”身后传来新月的声音。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怕看着她时,就失去离开的勇气。
她走过他的身边,走上前去,解开小舟系在岸边的缆绳。她默默地步上轻舟,他也跟着走上去。
小舟轻轻地在碧波中荡漾出去。
她在船头,他在船尾。
曾经,他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他看着她,如看着盈盈碧水蓝天中的一尊佛!
而如今,她身上的光芒消失了,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世间女子。一个外表如冰内心似火的女子。
他不敢回头看她,他怕碰着那团火就会焚烧了自己。
能寂大师曾经对他说,很多人可以出尘却不能入世;可以入佛却不能入魔。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但原来他做不到。
如今,她不再是盈盈碧水蓝天中的一尊佛,而是他心头的一个魔。
他轻轻划桨,小舟慢慢地飘出绝情湖畔,河面渐渐变宽。
两岸青山慢慢地向后退去。
她幽幽地吹起了玉箫。
悲凉的箫声在江面上呜咽、徘徊,絮絮低语,似情人离去时的忧伤和绝望。
她虽然没有挽留他,但是她的箫声,竟是如此的揪人心魄!
这箫声几乎要将他的心揉碎了。
他懂得,他一切都明白。
这春风,竟然明媚得使人忧伤。
小舟划出雾江,前面就是驿道的岸边。
箫声蓦然在一声长长的悲鸣中,滑落了最后一个音符。
他转过头,看到她脸上的泪。
她扔下玉箫,扑向他的怀抱;他失落了手里的桨,张开了怀抱。
他紧紧地抱着她。
他曾说,要给她最多的温暖。
他曾说,要给她最自由的生命。
他曾想,要怜惜着她。
那一刻,他的心无比真挚。
清醒过来之后,他感到了茫然。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是泱无的,还是自己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会使他感到心痛。
无论是谁的感情,他都已抛不开、舍不下她。
如果,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虚像,还会如此么?这虚像破碎之时,她会如何?他不知该如何。
他抚去她的泪,喃喃道:“六尘非有,即不住空,也不住有,这一颗本心到底该如何?”
她凝视着他,轻声道:“即空即有,非空非有,这又有什么差别呢?”
他的心一惊。他是应该抛开入魔和还是入佛的妄念啊。
他低低地说:“我不走了。”
她微笑了,点点头。
春风在阳光中,变得轻柔,如情人的手拂过脸颊。
小舟在雾江上,任由水波飘荡。
此时,一声清脆的长啸突然击破长空。
是阿伊!
他的心头一震,似梦初醒,挺身而起,跟着也长啸了一声。
远远地,一只大雕在蔚蓝色的苍穹中俯冲过来。
他大喜,一招手,阿伊就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的目光又望向驿道的前方。他的心快速地跳了起来,几乎要蹦出胸膛。
前方的驿道上,慢慢地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身影在快速地往前奔,终于,殊鱼出现在他的近前了。
“陌尘——陌尘——”
是她在呼喊!
他又惊又喜。她的声音如一缕阳光,洒进他的内心,使他感到精神一振。
他不由大叫起来:“小鱼——”
他想奔到岸上去,他想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但他刚刚伸出的脚又止住了。
他看到了新月苍白的脸。
她幽幽地凝视着江水,低垂着头。
她不语。但她的眼中已凝固着深深的忧伤。
比语言更令人心碎的沉寂。
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在水边寂寥地飞舞。
她的双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手中的玉箫落在船舱里。
他的心沉了下去,刚刚的热情被扑灭了。
“陌尘——”
殊鱼气喘吁吁地奔上前,脸色绯红。她站在岸边,笑着,叫着。
小舟还在江面上飘荡,没有靠岸。
“小鱼,你怎么来了?”
“是阿伊带我来的。你怎么一去就没声息了呢?我好想看到你!所以我就来找你啦!”她的声音清如山泉;她的心如阳光一般透彻,毫无遮掩。
陌尘不禁失语。
殊鱼对他,早已是一颗芳心暗许,他焉有不知之理?只是,只是……
“你这是要回来了么?我还以为要过了这条河,去清云寺找你了呢!我可不喜欢那帮和尚呀!”殊鱼娇笑着,一边还喘着气,“那么,你快将船划过来吧。是到这边靠岸,还是往那边去靠岸?”
他沉默了。
“怎么,难道还要我脱了鞋游过来吗?”殊鱼娇嗔道。
他的一颗心掉到了河底。
“你不觉得这河水还太冷吗?”殊鱼已嘟起了嘴,但仍旧是一脸盈盈的笑意。
小舟仍在江面上自由飘荡。
殊鱼的笑意慢慢地在脸上凝住了。
殊鱼有了种不详的感觉。
随着小舟的飘荡,殊鱼终于看到了他身后的她!
殊鱼的一颗心瞬间坠入冰河。脑中一片苍白。
殊鱼觉得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那个清纯出尘的少女,立在轻舟之上,衣裙飘飘。
殊鱼看到,这个美丽的少女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垂首偎着他,而他,竟然一动不动。
碧波轻舟之上,一对璧人,是如此的相配。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新月轻轻地说。
他无语。心乱如麻。
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他一挥手臂,将阿伊抛上了天空,低低说出一句:“去跟着小鱼吧——”
小舟慢慢地离岸边越来越远。
大雕在空中盘旋,不时发出呼唤主人的鸣叫。
从始至终,她未看殊鱼一眼,他也未说一句。
“陌尘——”殊鱼嘶声大喊。一路上的全部喜悦都化做了这一声悲鸣。
小舟越飘越远。隐入了芦苇之中。
殊鱼的心刹那间被掏空了。
殊鱼跌坐在岸边。
殊鱼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曾经说过,他会回到那个地方的,他不会不理她……
殊鱼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到底还是不了解他。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骗子?
阿伊飞下来,停在她的身边。她抱住阿伊,不停地问: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又要这样对我?
原来,自从陌尘走后,她便和无参法师、疯子一起住到了城里。虽然城里的人们对他们很是尊敬,但她仍然感到孤独。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陌尘仍然没有消息。她想去找他,但又怕扰了他的清修。她要给他时间。
眼看着春天即将过去,陌尘还是没有回来。
她再也等不及了,她瞒着无参法师,偷偷地溜出枫城,一路千辛万苦地到了这里。一路上,她都在编织者相逢的喜悦。
如今,她的眼泪流了干,干了又流。
她坐在雾江的岸边,一直坐到黄昏。她不相信他会就这样一走了之。
她坚信,只要她在这里等,他定会来将她找回去的。
但是,天——真的渐渐地黑了。
暮色笼罩四野。
四周再无一人。
暮色苍茫,青山如黛。
木屋内已经点上了灯。
陌尘与新月回到这里,身上的伤口竟又隐隐作痛起来。
见到殊鱼时,他的心里备受煎熬。
前进,或后退,怎么做都是错。
他刚刚痊愈的伤口,好像又被撕裂了。
新月将他扶到床上躺下,去熬药给他喝。
“喝了这一碗药,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新月轻轻地在他身边低语。然后,她自己一人上了小楼。
他对她,有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对殊鱼,又何尝是无情?
孤灯长夜,他起身独坐。
长夜寂寥,叫人如何度过?
殊鱼现在如何?深夜独坐的她,又该如何承担那一份凄凉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夜已经很深。
窗外忽然传来阿伊轻微的鸣叫声。
他心中一喜。是她来到这里了么?
他正要起身开门,门却已经被推开了。阿伊飞了进来。
殊鱼站在门口。此时,她的脸色不再红润,而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站在房中间,望着她,不禁又悲又喜。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愿回去的原因。原来他一直呆在这个温柔乡里!他无视于他以前跟她之间的好,他早将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却还在傻瓜似的念着他,想着他。
她一挥手,飞天索狠狠地抽在他的手臂上,就是一道斑斑的血痕。她又一挥鞭子,飞天索“啪”抽在他的肩上,肩上也是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的鞭子抽到他的身上。
她举起鞭子,又要打。
他突然唤她:“小鱼——”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一直在江边等你,我以为你总会来找我的,你却原来在这里……”她委屈得大哭起来,举起鞭子又要打他。
“你要将他打死么?”不知什么时候,新月已经从阁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中间,“你知不知道他曾经受了很严重的伤,差点性命不保?你这样打他,是想要他的命么?”
殊鱼犹在雾里。瞬间,她又觉得明白了什么。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从来就没有入过你的眼,是不是?”殊鱼泪眼婆娑道,“那你以前为什么又要对我那么好?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小鱼,不是这样……”他说不出来。
“那是怎么样?她又是谁?”
陌尘无语,他不知该如何说。他转过身,低声道:“你回去吧!”
殊鱼的心碎了。她千里迢迢来找他,他却只想打发她走。他从来都把她阻挡在他的生活之外。
“你喜欢她,对不对?你一直跟她在一起,对不对?”
陌尘眼睛只是瞧着地面,不发一言。
殊鱼见此更是悲伤至极,她希望他否认,但他却沉默着,沉默有时也是一种答案,这种答案却更令人心碎。
“你是死人吗?你说话呀!你……你……”
陌尘叹了口气,道:“我不知该怎么说。如果语言能够解释一切,让时间重新开始,我会向你说明一切。”
殊鱼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来这里真是多余,我是一个傻瓜。”
“小鱼……”
“不要叫我小鱼,我不会再允许你这样叫!”殊鱼挥起飞天索。
新月一挥衣袖,法界在陌尘的身边张开。飞天索被弹回了。
殊鱼本来只是想将飞天索抽向陌尘身边的桌椅,却不料,新月已经在保护陌尘了。
她的心中更是寒冷。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看来,她确实不该来。
她转过身,她要离开这里,不要再看见他们。
此时,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随着夜风涌过来,击中了她的背部。她张开口,“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陌尘一眼,昏倒在地。
那目光充满了恨和绝望!
陌尘大吃一惊,抢上一步,抱起殊鱼。
“不要伤害她!”
新月淡淡地道:“刚才她的举动很是疯狂,如果我不让她吐出这一口鲜血,回去后她势必积郁成伤,那时,她会伤得更重。”
陌尘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说:“谢谢。”
他不知为何,自己竟对她这般客气。
新月转过头,不语。
他唤过阿伊,将殊鱼抱上阿伊的背,对它说:“将她带回枫城吧——”
大雕长啸了一声,离开绝情湖畔,潜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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