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二部分 一见钟情
天将亮的时候,殊鱼从噩梦中醒来。
那一夜,绝情湖畔,她亲眼目睹了陌尘和那个少女的默契。她的心仿佛被撕成了碎片。
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后被打了一掌,她本来破碎的心顿时寒到了极点,比冰更冷。
回到枫城,她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里,她水米未进,每一夜都失眠到天亮。
在她这里,黑夜,比白天更漫长。
她的心里只苦苦地寻找一个答案:他为什么要对她如此绝情?
她假设出一个又一个他的回答,但一次又一次被自己推翻。她发现她根本骗不了自己。最后,她只能认为:他根本未曾爱过她,他只是一直在敷衍她,在骗着她。在最后时刻,他还在背后伤了她。
一想到此,她的眼泪不再流,一颗寒冷的心只剩下疯狂和嫉恨。如今,每一个夜晚,都冷得令她感到彻骨地寒。她做噩梦,在梦中,她拿起匕首扎进了陌尘的胸膛,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又充满了绝望,之后,她似乎软软地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她的泪流了下来。
有个人,在黑暗中抹去了她的泪。
他是谁……
之后,她的梦在模糊中再一次中断了。一直到天亮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她想起她的梦,梦中的那双手,温暖而厚实。
是陌尘吗?她还是想到了他。
但是,她马上又自责:我为何还会想着他呢?他这种负心人,我在他的眼里根本连一根草都不如,我对他只有恨。难道我这辈子真的要死在他的手里了吗?……
她霎时又心灰意冷,眼泪流了下来。她爱得发狂,恨得却要发疯。爱恨在她的心里强烈纠缠,已经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我要杀了他!”她冲出门去。
她刚刚奔出城,却又觉得全身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在她的面前还有漫漫的长路,连绵的原野和深林。太阳很大,晃得她直冒虚汗。
她这时才想起来,她这几天来,不但自己水米未进,也一直没有照看过阿伊,刚才出来也没看到它跟出来,却不知它飞哪里去了?
现在她简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不要说走到绝情湖畔,就是再走几步她都要倒下去。但是,她又不能回去。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这林阴道上,突然出现一匹快马,最好是马上还没有人。
就在这时,身后已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
看来她的运气实在不错。
她站到路中间,等着前方的人出现。
一匹高大的骏马从前方疾驰而来。
马背上是一个俊美少年。只见他生得剑眉星目,气质高贵,身着银白色裘服,腰间坠一把玉扇,任何人一见就可知他必是出身于世家的子弟。
看来那不但是一匹好马,马背上还是一个有钱人。
马骑到她的跟前,她一扬手,飞天索“哧”地一声卷住了马的一条后腿,骏马被生生拉住,它一声长啸,前蹄竖了起来!
马上的少年猝不及防,差点摔到地上。他急急勒住缰绳,正要勃然大怒,却见眼前站着的是个美丽可人的少女,粉靥含嗔,艳若桃李却又冷若冰霜!
少年一时之间看得呆了,一腔怒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来,你快给我下来!”他还没发问,却见这个骄横的少女已经对着他指手画脚了。
少年生气道:“凭什么让我下来?这是我的马。”
她圆睁杏眼,气呼呼地看着他道:“抢劫!你不知道吗?你遇到土匪了!”
“谁是土匪?”
“就是我。”
少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她不再说话,抢上去,一把就将他揪了下来。
少年没想到这个美丽的少女竟真的会将他揪下来,并且还摔到了路边的草地上。从小至大,他都是所有人眼里最尊贵的人,几时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待少年爬起来,少女已经爬上马背,疾驰远去了。
那匹马被殊鱼强行抢到手,她心里不禁暗自有些得意。她一甩马鞭,马的屁股受了痛,就疾驰起来,一下子就把少年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不料没骑出多少路,身后传来一声长啸,那匹马一个纵身又往回跑去。
“不,不是往这边,是往那边!”殊鱼拼命牵转马缰绳,但马仍然只在原地踏步。
原来这匹马竟然只听它主人的命令。
这时,身后的少年已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
她生气至极,伸出一根青葱玉指,指着少年道:“喂,你在搞什么鬼啊?我要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你……你太不讲理了吧。这可是我的马。”
“哼,你几时听过强盗讲理的?你再不从我眼前消失,我就要杀人越货了!”
少年苦笑道:“你要马可以,可是,我不能消失。”
“那么,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殊鱼说完,一抽马鞭,马又向前奔去。
“喂——我还没说完,马上还有我的东西——”少年喊了一声,又追上来。
殊鱼一扬手,飞天索抽向少年。少年一闪身子,抓住飞天索,竟然趁势跃上马背。他从她手里夺过缰绳,马又被勒住了。
殊鱼又气又急,她本要去找陌尘算账,半路抢来一匹马却又要被人欺负。就算找到陌尘又能怎么样呢?她真的下得了手杀他吗?他也许根本就不愿意看到她。
她的一颗心又冷了下来。我为什么还要去看他们两人恩爱的情景?
如今她能想到的唯有折磨自己。
想到此,她顿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少年见她大哭起来,梨花带雨,娇美动人,不由又呆住了。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放缓缰绳,任由马缓缓地走着。
他正要安慰几句,她却纵身跃下马,转回身自己一人走了。
这个少女虽然娇横霸道,却另有一番娇憨可爱,眼看着她竟然就要走了,少年忙催马上前,跃身而下,柔声道:“我的马可以给你。但是,请允许我跟着你,这样好吗?”
殊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却冷冷道:“我不稀罕!”
“可是,我真的是诚心给你的。”
“那也用不着了。”
她的态度突然转变如此之大,使他感到一头雾水。他在心里悄悄地打定了一个主意。
殊鱼走出这片树林,一时不知往哪里去。看到前方有个集镇,于是往前方镇上奔去。
她奔到镇上,一回头,发现那个少年还在跟着她。
她大声道:“干什么跟着我?”
少年苦笑道:“我没跟着你,我也要到这个镇上的。”
她瞪了他一眼,看到旁边有家酒楼,就冲进去,对着掌柜大声道:“给我来一桌最好的菜,十斤上好的女儿红,掺一点水我就抄了你这酒楼。”
掌柜小心问道:“姑娘要请多少人?”
“就我自己。”
“这……姑娘一个人要一桌子的菜是不是太多了……”
殊鱼娇叱道:“你只管做你的生意就行了!哪有那么多问题。”
“可是……”掌柜看她的神情有异,心里有些疑惑。他只好又道:“这需要很多的银子,姑娘是不是先付点银子再上菜。”
殊鱼一愣,出来之时匆匆忙忙的,哪还记着带银两?
不过,她还没回答,身后已经有个人替她回答了。
“没有银子,金子可以吗?”
她回头,又是那个少年。她生气道:“你还跟着我?难道我抢了你一次,你就要跟着我一辈子了?”
“我没跟着你。此时正是晌午,我跑了半天,也累了,就来这里吃饭。顺便帮助帮助出门忘记带银子的人。”
殊鱼哼一声,不理他。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锭金子,嘭地一声扔在掌柜的面前,“这个够不够?”
掌柜一见连声笑道:“少爷,这太多了。”
他一招呼,一桌最好的酒菜已经摆上了桌子。
少年笑嘻嘻地坐下来,招呼殊鱼入席。
殊鱼瞪了他一眼,顾自拿起一坛女儿红,一口气喝下几大口。
陌尘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在陪着他的心上人?他凭什么还会想到她?她就是死了也与他没有关系。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一转身,又奔了出去。
她奔到街上,一头又扎进了另外一家酒楼。这家酒楼更气派,客人也更阔绰。
她冲上楼,店小二上来招呼她。她看了一眼旁边一张坐着七八个人的桌子,对店小二道:“来一桌跟他们一模一样的酒菜,少一样我就砸了你这酒楼的招牌。”
大酒楼毕竟比不得小酒店,虽然店小二对她的行为心存疑虑,但还是下去照办了。
旁边那张酒桌上坐着的人都着上等绸缎,目如火聚,一看都是练武之人。尤其在上座位置的那个中年人,更是衣饰华丽,气宇轩昂。
这桌上之人听到她的话,顿时眼睛精光暴射,斜睨着她。
“看什么看?没见过大胃口的人吃饭的?”
那几个人平白招来一个白眼,都有些不高兴。不过,也不知这少女是什么来头,一时不好发作,那个衣饰华丽的中年人此时站起身笑道:“这位姑娘好面生,还未请教……”
“我是什么人你管得着吗?我又不认得你。”
“既然姑娘不愿我们烦扰,在下就不多言了,日后再容……”中年人的修养确实很好。又有钱又有修养,这样的人简直谁都应该尊敬他。
“谁与你有什么‘日后’?”
中年人旁边的人坐不住了。一个脸上有条刀疤的汉子倏地站了起来,沉声道:“你认不认得他是谁?”
“他是谁关我什么事?不认得更好,打起来不用留面子。”
“看来你是存心来找打架的?”
“不存心还能打得起来吗?”
旁边桌子的人“霍”地一声都站了起来,一时之间整个酒楼上都气氛森然。
这时,那个跟着殊鱼的少年又冒了出来。他看到殊鱼,就大声道:“啊呀,原来你在这里,害得我好找!”说着,他就笑嘻嘻且旁若无人地快步走上前来。
殊鱼一看到他,生气道:“你真是阴魂不散!你在那边一桌子的菜还吃不饱吗?”
少年走到她的身边道:“我是来告诉你,你忘了一样东西啦!”
殊鱼恨恨道:“我没空理你,我很忙。”
“你又在忙什么啊?”
“你没看到我要忙着打架了吗?”
少年这时好像才看到她旁边的那一桌子人。那几个人看到他,气焰早矮了下去,纷纷恭敬地站立一旁。连那个中年人也急忙上来赔笑道:“原来是少庄主驾到,属下实是有失远迎。”
少年将手中折扇“扑”地打开,瞪了他一眼,道:“没看到我正在忙吗?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不要惹得我老人家不高兴。”
那中年人看到折扇打开,脸色顿时大变,一时噤若寒蝉。
那把折扇上面描绘着月夜腊梅,旁边题了一首咏梅诗。笔画精致,诗作高雅。但其实,它是一件可怕的兵器。
少年喝道:“还不快滚一边去!”
几个人如获大赦,点头称是之后就纷纷退到一旁肃手而立,等着这个少年的吩咐。
殊鱼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她好不容易找着几个打架的对象,却又被他给搅和了。
她又气又急,一转身又要奔出去。少年却一把拽住她的衣袖,道:“你忘了你的马啦!你已经把它从我的手里抢去了,你现在怎么能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你给我让开!”
少年却笑道:“不行,你的马还要让我照看,我可不答应。”
酒楼里的人看到这两人在这拉拉扯扯,却说着一些他们打死也听不懂的话,都不禁呆了。
“好。那匹马我要了。这些东西我今天全要抢了,你给不给?”说完不等少年的回答,她一转身奔过去,捧起柜上几坛酒,自语道:“我平生最恨酒!既然现在是我自家的了,我不喝还留着它干什么?”
“砰”地一声,一坛酒砸在地上。又是一连几声爆响,柜上的几坛酒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柜子后面的店小二早躲到下面不敢钻出来。几个店里的人想扑上来阻止,却已经被刚才那几个退到一旁的人拦住了,不能近前,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个野丫头在这里为所欲为。
酒店的掌柜被中年人扣住手腕无法动弹,大声呼叫着,简直欲哭无泪。
少年看着殊鱼,竟然抚掌大笑道:“妙极!妙极!”
殊鱼砸完酒坛,又转眼去看其他的东西。
掌柜的一看,忙大声喊道:“那套桌椅……”
他的话还没说完,殊鱼就不由分说地举起桌椅,往窗户边跑去。
“千万不能砸啊!!”
掌柜的话音未落,街上已经响起一片“砰啪”之声。
少年大笑,继而叹道:“不说还好。看来又有钱又聪明的人实在不多。”
殊鱼一边往街上扔东西,一边大声道:“这样的房子满室都是醉鬼烂人,留着它有什么用?不如拆了重盖!”
这套价值昂贵的红木桌椅瞬间被殊鱼扔了个干干净净,空荡荡的街上堆满了烂桌烂椅。路边的行人看着街上从天而降的桌椅,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扔完桌椅,殊鱼又去拆房子的柱子。但柱子毕竟太粗,她动不了它分毫。她一生气,跺脚道:“这破房子竟然还这么结实,不拆了!”说完转身又奔了出去。
少年看她奔出去,急忙也追出去。身后的掌柜一挣,也跟着他追了出来,喊道:“大少爷,你可等一等啊,这砸了的东西……”
少年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追我干什么?没看到我老人家很忙吗?”这时,他身后闪出一个人一把揪住了掌柜的肩膀。
正是那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
他大声斥道:“狗奴才,你不要命了!就这几个小钱还敢追着我家少爷?我给你结算就是了!”
原来这个少年正是天下第一剑的无剑山庄少庄主清芒,刚才的那个中年人只不过是他家里的一个管家。无剑山庄本来叫作天剑山庄,天剑山庄的庄主在二十年前练就了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上乘武功,随手拈花飞叶,都能化为利剑。之后,他便将庄中之剑尽数毁弃,门下之人也不许持剑,因此,天剑山庄改称为无剑山庄。
不过,虽然少年身上没持剑,但他手中的那把折扇却是大有讲究。折扇看似平常,合上时一摁机关,却有一支利刃弹出;打开时,更能随心所欲地弹出十支或几支利刃。这扇可攻可守,或削或刺,竟是一件比剑更为可怕的上等兵器!
少年也不理身后的人,就追着殊鱼跑出去。但一转眼,殊鱼拐进一条小巷就不见了。少年折进小巷,还不见她,就大声喊:“喂——你在哪里啊?你别扔下你的东西不管啊!”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再追着我,我就杀了你!”
少年一抬头,才看到殊鱼站在屋顶上,正气喘吁吁地竖着柳眉生气。
“你怎么爬屋顶上去了?你快下来。我不追你就是了。”
“不下来。”
“你不下来,那我只能上去啦!”
“你……那我下来。”
殊鱼轻轻一跃,跳下屋顶。
“是谁欺负了你,告诉我好吗?”少年软言温语地问道。
殊鱼此时心中的气已经消了很多,嘟着嘴道:“谁说有人欺负我了?哼,只有我欺负别人。”
“还说你没有。我都已经看出来了。”
“可是,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了我。”殊鱼说完,想到这个陌生人对自己都这么关心,而陌尘却不管她的死活,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得了你呢?”
“好,那你就帮我去杀一个人!”殊鱼恨恨地道。
她自己下不了手杀他,可别人总可以的。
少年笑道:“原来只是杀一个人,这好办。只要我一声招呼,你要谁今天死,谁就活不过明天了。我保证他会身首异处。”
殊鱼听他把陌尘的命说得如此轻贱,不由得心里又有点不舒服了,冷冷道:“哼,你要杀人都是借别人的手,你自己没有手么?既然这样,你可以走了。”
少年一愣,随即道:“如果你要我去亲手杀了他,那也可以,现在你告诉我,他是谁?”
殊鱼道:“好,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什么时候我找到他,你就给我去杀了他。”
这个少年平时无论到了何处,也是人中龙凤,受人尊敬之至,此次出来游山玩水,却不料眼看着要成为一个不明身份的小丫头的跟班了,谁会想得到?
不料少年却满口答应道:“好。就这么定了!”
这时,那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已经牵着白马走了过来,恭敬地对少年道:“少爷,你的马在这里。”
少年道:“谁说是我的马?这匹马现在已经是这位姑娘的了。”
中年人答道:“是。清芒少爷。”
殊鱼转身就走,少年急对中年人道:“还不快给这位姑娘牵着马儿?”
殊鱼回头冷冷道:“谁要他牵了。你没有手吗?我又没要他跟着我。”
中年人一愣,少年却笑道:“对对,我来牵我来牵!”随即又吩咐中年人道:“我老人家从今天开始要很忙了,你马上回家禀告老爷,就说我不回去了。”
“少爷,你不回去这是要去哪儿?”
少年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道:“你的嘴应该是用来吃饭的,而不是用来问问题的。”中年人随即闭上嘴,对着少年躬了下身,之后乖乖地走了。
少年牵着马,赶上殊鱼,问道:“那个欺负你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你的嘴应该是用来吃饭的,而不是用来问问题的。”
少年苦笑一声,只好闭上嘴。
从他出生至今,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过话,今天却被她又是抢又是打的,他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心里却欢喜得很。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只觉得可爱和欢喜。
世上的事总是这样,如果一个人富贵之极,平时欺负惯了别人,有一天总算出现一个能欺负他的人,他不但不反感,反而觉得好像捡到了宝。
有些人就是这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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