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二部分 新月之谜
绝情湖畔,桃花早已经谢了,一树的红落在绝情湖里,任风吹雨打飘零去。
深夜,陌尘孤身一人坐在桌前。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地的月光如霜似雪。
阿伊停在屋梁上。它是今天早上飞到这里来找主人的。他看到阿伊,心里有些担心,难道殊鱼已经离开枫城了吗?
他想去看看,但如今,他还不能离开这里。
这几日来,新月经常熬一种草药给他喝,每天晚上,他喝了她熬的药之后,她便独自一人上楼入眠。
她对他的态度莫名地变得冷淡。
他对她的身份日渐怀疑。
他们之间有了条看不见的鸿沟。
一日,他问她:“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曾说,要在这里等一个人。不知你要等到的人可有等到?”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已经等到了。”
“他……他想必就是你心爱的人吧?”他喝了一口酒,却感到有些寒。
“那时,我要等的人,就是你。”
他有些吃惊。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眸子如秋水般迷蒙,就如一江寒水。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也许我错了……”
她走近他,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为什么,你身上有着我要寻找的记忆?我以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但其实你不是。”
陌尘心底一惊,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她真的是若梨重生!在我的身上,除了我自己和泱无的记忆还能有谁呢?那么,她要等的人其实就是泱无。
以他的聪明才智,他本来早就应该想到,但他却始终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可是,他却跟她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她与他的那一夜,难道只是错位的情缘么?
圣女的遗骸被盗,至今没有下落,无参一直在苦苦追查,她又是如何重新行走在人世间的呢?月光铺满窗台,他独坐黑暗之中苦苦思索,体内邪恶的血液越来越不安,再一次翻涌起来。他闭上眼睛,运气调息。但心里的念头却如浪花,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使他难以掌控。
唉……他叹了口气。在清云寺的修为到如今想不到已差不多烟消云散。
这一颗芜杂的心,在欲念的大海里,到底何时才能得到平静?
阁楼上的灯灭了。绝情湖畔悄无声息。
他闭上呼吸,静静地等待。
他知道自己就要抓住某些蛛丝马迹了。他定要将法仁的死弄个清楚,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面对。
窗外树枝在月影下投到屋内,在屋中轻轻摇动。
他悄然起身,跃出窗外。阿伊也跟着飞了出来。
前方,一个白色的人影上了烟霞岭。在烟霞岭的山峰上,她停了下来,吹起了玉箫。凄厉的箫声在深夜的山林中呜咽、飘荡,揪人心魄。
在箫声中,有一簇白色的影子随着风飘到了她的身边。
追魂箫!他心里一惊。她也在收集人们的灵魂吗?
她轻轻一伸手,一簇白影子飘到了她的手心,只听轻轻道:“可悲的世人,都来到我身边吧,脱离你们肮脏的躯体,灵魂自由了……”
她说完,竟往箬山的峰顶而去。
陌尘轻轻地跟在她的身后,也上了箬山。
箬山的峰顶,就是清云寺,她到清云寺里做什么呢?
他正想着,却见新月并不往清云寺而去,转身又上了箬山旁边的山脉仙人峰。
仙人峰沿着箬山的山脉又奇峰突起,比之箬山的海拔又不知高了几倍。
仙人峰耸立于群山之巅,这里连飞鸟也几近绝迹。峰顶于天际之间,绝崖峭壁,极是险峻。
平时从未有人能爬上过仙人峰。
高空的月亮就似悬挂在仙人峰的绝壁之上。
不一会儿,新月就飘然到了仙人峰顶。
陌尘骑上大雕,也悄然飞上仙人峰。
新月站在仙人峰顶,吹起玉箫。
冷冷的月光洒满她的衣裳,使她犹如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下,不似人间中人。
她雪白的衣裙随风飘舞。天边的星辰此时也暗淡了,只有那绝世的容颜苍白如玉。
箫声随风飘散,如风声鹤唳。
她要做什么呢?
陌尘隐藏到一块巨大的悬崖后面。大雕驮着他,一动不动,下面是一眼望不到底的万丈沟壑。
箫声中,天边的月光慢慢地被一片乌云所覆。乌云渐渐地近了,化作一团轻烟飘落到仙人峰顶,慢慢地,赫然幻化成为一个巨大的人形!
是黑暗之魔!
新月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呢?难道是黑暗之魔利用回魂铃唤醒她的么?
他正疑惑间,只见新月轻轻一挥衣袖,那簇白影子飘到黑暗之魔身边。黑暗之魔一伸手,将白影子收到手中,道:“待我看看……”
他一扬手,白影子渐渐地变成一个光圈,光圈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像一面镜子,里面映出了人像!
光圈里,先是出现一个模糊的人脸,随着光圈的亮度越来越强,人脸逐渐变得清晰,赫然是清云寺的执事法印的脸!
法印一忽儿在念经,一忽儿又狂躁不安。
光圈里的他,狂吃滥喝,一会儿流连于酒池肉香;一忽儿又与女子相拥相抱,极尽猥亵之事……一会儿他又扑倒在佛祖面前……
映象在光圈之中不断交错,变化。
法印一忽儿对着另一个人的背影露出憎恨之色,嘴里恶毒地咒骂着他;一忽儿又笑脸相迎另一个人……法印悄悄溜进能寂大师的禅房,东翻西找,似乎要找到什么宝典;一会儿他又自己坐上能寂大师的椅子狂笑不已……
陌尘直看得目瞪口呆。
光圈里,那根本是一个被脱光了衣服的人,赤裸裸的灵魂直接曝光在别人的面前,所有丑陋、污秽尽皆一览无余!
在这里,所有道貌岸然的人都无所遁形,有意识的、无意识的,每一个黑暗角落都被无情揭示。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人的灵魂被完全偷窥更为令人恐怖?
原来,黑暗之魔收集人们的灵魂,窥视他们的欲望和贪念,并趁机控制了他们。
陌尘只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如落叶般狂抖不已。
这时,只听得黑暗之魔道:“嘿嘿……什么佛法无边,什么清净苦修,原来他的内心龌龊得还不如一条狗呢。不过,我们现在看到的仅仅还只是他心里的欲念,不是真实行为。且让我们来看看上次你……”
他的话轻了下去。
陌尘竖起耳朵还是没有听清他最后那句说些什么。
只见新月冷冷地哼了一声,并没有去看,而是转过身去。月光洒满她的衣襟,清冷如霜。
他定下心神,再细看光圈。
黑暗之魔双手托起光圈,渐渐发力,光圈顿时更是亮如白昼!
光圈里出现一个少女,竟然是新月。她来到法印的身前,法印匍匐在地,不断磕头。她交给了他一张纸符。一会儿,光圈里的少女消失了,而是出现陌尘憨睡的脸。法印一伸手,将什么东西抛向陌尘的眉心,陌尘的梦立时显现了:他在梦中看到一个影子钻出他的身体,慢慢走向法仁的僧房,动手杀死了他,然后又飘回云水堂,进入他的身体……
这时,光圈里陌尘的脸又消失了。代之出现的是法印的脸,他面无表情地走向法仁的禅房。那里,法仁还在坐禅。法印推开法仁的门,法仁站起身来迎向他,法印诵了声佛,突然拿出一张纸符拍到法仁的胸口。法仁还来不及惊愕,已经灵魂出窍,倒在地上。法印狂笑起来,在他疯狂的笑声中,出现他被升为首座的幻象……
关于法仁之死的疑团这时在陌尘的心里彻底解开了!
那天,他追踪黑色光芒到了雾江,他的心里就已经存了怀疑。如今,更验证了他的想法。
法仁根本不是他杀死的,而是法印的所为。他给了陌尘一个梦,让他看到自己杀死法仁的幻觉。
法印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要嫁祸与他吗?
但映象里,分明是新月指使法印去做的。或者也可以肯定地说,背后就是黑暗之魔。他们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难道想使我误认为法仁是我杀死的,从而使自己的心彻底沉沦,陷入魔道吗?他最想看的是我堕落的灵魂吧。他心中想道。
一团乱麻逐渐被抽丝剥蚕。陌尘的心头一闪。
看来,前几夜,趁着殊鱼心灵脆弱的时候,去攫取她的灵魂的人,也是新月。
她,她竟然连小鱼也不放过吗?陌尘想到此,心乱如麻。
就在他想着这些时,只听得新月冷冷道:“一切都如你所愿了吧。人类的灵魂本就是丑陋不堪的,你何必还要百看不厌!”
黑暗之魔一挥手,光圈消失了。那一团白影子随风滚下仙人峰,往箬山清云寺的方向而去。
新月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转身问新月:“这些人的灵魂不堪一击,看来,我要摧毁所有人类的灵魂和意志并非难事。不过,人类之中,还有一个人的灵魂最为坚强、意志也最为坚定。如果不摧毁他的意志和灵魂,他反而有可能会颠覆我……如此,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陌尘无法听清一个字。
一会儿,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这件事,什么时候才可以?我并没有多少耐心。”
“你告诉我,他是我要找的人,但你欺骗了我,他不是。”
“哼,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去找你那个人。”
“为什么?”
“我搜索过了,这世上已经不存在你想要找的那个人,只有陌尘的身上尚存着一点他的记忆。至于为什么他身上会有那个人的记忆,我也不清楚。”
新月不语。
“你要违背当初我们的诺言吗?”黑暗之魔的声音又开始响了起来。
新月转头微微一笑,道:“他如今只是瓮中鳖,笼中鸟。虽然他的意志比常人要坚强一倍,但他的体内已不再清净,只要我将离魂草给他再服三十天,他就会彻底失去记忆,这样,我就能掌控他的灵魂了。你不是还想再看后面更多的好戏吗?”
陌尘的心里一痛。怪不得这段时间以来,他体内的血液又重新开始不安。以往在清云寺的修为在离魂草的作用下,几乎消失殆尽。
陌尘的心里痛过之后又是心酸。他现在已经确定,新月就是若梨。她重新行走于渺渺人世,心里似乎只有憎恨。不管怎样,她都与他曾经有过肌肤之亲。她却想要攫取他的灵魂,也要这样赤裸裸地剥开……
这样的做法无疑是最令人心寒胆战的,就比杀了一个人还要更可怕。
陌尘身上的冷汗也不禁涔涔而下。
这时,黑暗之魔翻身而起,拂起巨大的黑袍,往后退去:“记住你这次的使命!别忘了,你如今的生命是我给你的——恶之花已经开放,一朵之后还会有第二朵,第三朵……朵朵相连,妖娆无比。第一朵即将凋零,但你听,第二朵的恶之花已将绽放,它将开遍原野……”
他的声音渐渐隐入云霄。
仙人峰顶,月光如霜。
新月孤身一人,站在料峭的峰顶如石头一般,一动不动。只有风吹起她的长发,在月光下孤单飞舞。
陌尘骑着阿伊,悄然飞下了仙人峰。
峰顶,隐隐传来悲凉的箫声,呜咽的声音随风在山间飘荡。
只是,这次的箫声不再凄厉,而是如夜水一般忧郁而孤寂。
听着如此悲凉的箫声,陌尘的眼睛湿了。他的心里,怎么也恨不起她来。
她,只是一个很孤独的人。那种孤独,足以让一个人感到寒冷吧?陌尘心道。
不管她做出什么事,她都已经不再欠人们的了。
因为,前世,人们已经欠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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