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二部分 法印的心
深夜,清云寺。
已经是三更天,所有的僧人都已休息了。寺院内悄无声息。
唯有禅堂里还有香烛点点,油灯在微风中摇曳。
法印跪倒在佛前,形态如枯竹朽木,神情空洞。
自从前一段时间清云寺发生了法仁被害的事件之后,清云寺里就不再平静,流言飞传,人心惶惶。
唯有一人例外。
那就是法印。他作为唯一见证法仁被害的证人,自那夜之后就对法仁被害之事保持了沉默。
有一次,法能找到法印,想与他探讨法仁之死,并要下山去抓陌尘回来为此赎罪,法印却淡淡道:“事已至此,何须再起杀孽。”说毕就拂袖而去,让法能疑惑不已。
不知为什么,法印最近经常会回想起未出家之前的事,就连梦中的影像也全是从前的旧事。这一切令他整天惊恐不定、心绪不宁。
他比以前更加勤奋地苦修。整个黑夜他都不再入睡,而是静坐入定。
如今,他只想获得安宁。
他不敢入睡。只因入睡之后,他的意识就不由他的控制,欲念更加疯狂地撕扯着他的内心。
在心乱如麻的时刻,他就不断地喃喃自语:“断妄念,入空境……入空境,断妄念,断妄念,断妄念,断妄念!”
他拼命地念经,甚至能将它们倒背如流。但他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的。疯狂的欲念依旧在他的内心纠缠,那些经书根本断不了他的念头。
深夜,他坐在禅房里,迷迷糊糊之间,看到一个小孩伏在两具尸体前号啕大哭。他心中一怔:对了,那不是我小时候么,我怎么又回到从前了?那对尸体是我的父母亲啊!
我想起来了,他们已死于饥荒和战乱,只抛下我一个人,流落人世。我孤身一人四处乞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尝尽了世间冷暖,人情冷漠。
是的,就是那个下雪的冬天,我又冷又饿,落流在街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力,甚至连走路都越来越艰难。我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希望能讨到哪怕一点冷饭也好。但是,没有人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开门。
所有的门都对我冷漠地关闭着。
我的脚冻得麻木了,如两根僵硬的木头杵在雪地上。但我还是向前走着,因为活下去的希望支撑着我。
但是,没有怜悯,没有温暖。我越来越绝望。
这时,我看到了两个小孩提着红灯笼在雪地上跑过来。他们一边欢笑着,一边嬉闹。他们的手里还拿着一篮子刚从铺子里买来的馒头,那雪白的馒头热气腾腾,香味诱人。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他们手里的馒头。如果眼睛也能吃东西的话,我真希望一下子吃掉世界上所有能吃的东西。
他们一边吃一边蹦蹦跳跳地走过来。
饥饿让我如野狼一般扑了上去,抢过他们手里的馒头,没来得及跑就塞到嘴里大嚼起来。
他们一看,大叫一声,纷纷扑上来夺我手里剩下的馒头,有一个小孩伸过手指撕开我的嘴,挖出我嘴里的东西。
他们抢回东西,将馒头扔给路边的一条狗,一边鄙夷地大叫:“喂狗也不给你这小乞丐吃!妈妈说你这种人是世界上最贱的人!”
我愤怒了,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朝那个小孩的脑袋砸了过去。他大叫一声,抱着头扔下手里的篮子就跑了。
那夜,我在我的流浪生涯中第一次吃饱了肚子,年幼的我也第一次知道了弱肉强食的好处。
但是,几天之后,我遇见了能寂大师。当时,我抢了另一个小孩手里的东西,当我正要品尝胜利的果实时,他却拿过我手里的东西还给小孩,再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我。
他满怀慈悲地看着我。
看着他的目光,我突然流出了眼泪……
他说:“孩子,跟我走吧。”
看着他手里的馒头,看着他慈爱的目光,我拼命地点头。
于是,我就跟着能寂大师来到了清云寺。
我成了佛的弟子。
我很感激能寂大师,但是,我的内心却依然无法得到拯救。
我想过上好日子,我厌恶寺院生活,但是,寺院的百丈清规却如枷锁一般锁着我,使我感到窒息。
我又想着成为寺院地位最高的和尚。那样的话,就会有自由,有我想要的空间。
我多么渴望能抓住点什么。
也许,我只是想得到真正的安全感。
但是,论智慧,我比不上无参法师,论威望,我又不及监院圆智法师,论勤奋,我更比不上寺院的首座法仁师兄。
可是,我也有我的手段,那就是我的生存法则。这一点在这里谁都及不上我。那就是:我已经习惯了去抢别人的。
我苦心经营多年,正想试图一展身手。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少女,她说,如果我做一件事,她就能满足我的一切愿望。
我妥协了……
我亲手杀死了法仁师兄。
但是,我看到他的两只眼睛在临死前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那双眼睛,冰冷阴沉,挣不脱,砸不掉,如影随形,压得我快要窒息。
到现在,我才发现,什么是恐惧,如今我已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得到安宁!
谁来救我啊……
突然之间,他挣扎着清醒了过来。但就在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被掏空了。灵魂游离出躯壳,飘向虚空。
此后,他就彻底失去了知觉。连梦中的往事也随之都消失了。
等他恢复知觉的时候,全身都是一冷汗,他发现自己斜倚着墙壁,全身虚弱不堪,犹如死里逃生,又似从噩魇中出离,他的心只有莫名的恐惧。这恐惧使他全身都在战栗。
此时,窗户突然洞开,一阵冷风灌入室内。
他抖抖索索地爬起身,点亮了油灯。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跳跃着,影影绰绰地映在墙壁上,似有无数妖魔舞动。
他恐惧得无以复加,逃出禅房,跌跌撞撞地跑进空无一人的佛殿。
大殿之上,一尊释迦牟尼佛像在上端坐,低眉垂目,似怜尽世人无限愁苦。
他跪倒在佛祖面前,哭泣道:“佛祖啊,弟子已沉沦在欲海之中无法自拔,您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为何独独舍下弟子一人?我斗得过天,斗得过地,但我如何斗得过自己的心?”
“佛祖,您为什么不来拯救我啊……”
他拼命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
一阵冷风吹过,禅堂内的烛火突然熄灭!
跪倒在地的法印猛地抬起头。
冷月照进禅堂内,一半是明月,一半是绰绰的黑影!
他望着黑影中的佛像,怔住。
那原本庄严的佛像变得诡异而狰狞。
身后,一个长长的影子慢慢地移进了禅堂。影子离他越来越近,他看到了它。但他不敢回头。
他扑倒,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身边的影子冷冷道:“哼,你罪孽深重,招引邪魔外道,害死人命,在佛祖面前还妄想得到救赎吗?”
法印回头。面前的人背月而立,身形清冷,飘然而进,犹如鬼魅!
法印大惊!他分明是师兄法仁!
他转过身,一步步跪到他的面前,哭喊道:“师兄,原谅我吧!师兄,我错了!我也不知为何就鬼使神差地作了孽。我是个罪人啊!”
面前的人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却沉默不语。
法印向着他磕头道:“我如今已无法赎罪,但师兄啊,我只是一念之错!”
“你说你只是一念之错?你不但是个凶手,而且六根不净,念恋红尘的享受,是不是?你还妄想去盗取能寂大师的经书,是不是?你还想着要做首座弟子,得到师父的器重,是不是!”那人厉声喝道。
法印犹如临头一棒,一时之间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顿时呆住了。
寺院之内,戒律本就极严,连动一下这些念头都是极大的罪过。而他内心深处隐秘的东西此时全被无情地揭穿了。此时,这些话已经震得他心神俱裂。
一时之间,他的意识迷乱,昏昏沉沉,嗷地一声嚎叫,突然跳起,如癫似狂地赤足奔出殿堂。那嚎叫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深夜的清云寺内如一个炸雷滚过。
陌尘一呆,正待追出去,四面已经跑出了很多僧人。
僧人们不由分说地都围住了陌尘。
陌尘束手而立,心头一阵酸楚。
禅堂里的灯又被点亮了。
监院圆智、法能和众僧们都已来到禅堂。有几个僧人出去寻找远处的嚎叫之人。
僧人们看到他,都冷眼以对。这个害死了法仁师兄的人,怎么还会有脸到这里来?
圆智喝道:“你既然已经离开清云寺,出家人本着慈悲为怀,并没有再追究于你,你却为何还要来滋扰清净佛地!”
陌尘无语。
此时,僧人们已经拖着发疯的法印回到禅堂。法印挣扎着,呼嚎着,头发散乱,神情癫狂,他赤裸的腿脚上被荆棘扎得都是血。
他大叫着就是不肯靠近禅堂。
圆智看此情形,大怒:“这也是你干的好事?就因为他看到了你作恶的事,你就做出此等下作的事来?来人呀,把他绑上!”
众僧听令,一拥而上。
陌尘任由他们绑着,心中一片迷茫。
他只是想到清云寺来讨一个清白,却没想到法印本身已经不堪重负的心灵因为他的几句话而彻底崩溃了。
法印被几个僧人带到了禅堂,他一看到陌尘,表情扭曲,大骇道:“师兄,我错了!我不该害死你!我是一念之错啊!”
众僧听到他的话,都惊呆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圆智大声喝道:“法印,你疯了!”
法印挣开旁边僧人的手,扑地跪倒在陌尘面前,眼泪流了下来。
“都是我干的!是我是我!我原本不愿出家,但被逼无奈才到了此处啊!我想过上等日子,我想得到师父的器重!我杀死了师兄!都是我啊!”
众僧大骇,原本去绑陌尘的僧人此时也松了手,呆立当场。
圆智大喝:“阿弥陀佛,罪过啊……你们还不把这个孽障绑上!”他一指法印,几个呆若木鸡的僧人动手去绑法印。
“住手!”陌尘突然开口道,“他……他已经赎了罪……你们……”
未及说完,只听得一声“阿弥陀佛”,旁边跃出一人,一记重重的禅杖敲在法印的脑壳上,顿时脑浆崩裂,鲜血四溅。法印软软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众僧惊呼不已,纷纷后退,大念阿弥陀佛!
法能怒目圆睁,手持禅杖站在尸体旁边。
他缓缓走到佛祖面前,跪下。
“我佛慈悲,弟子今日除去这个孽障,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佛殿之上,佛像默然,似看尽世事无常。
圆智脸无人色。他徐徐走到佛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悲泣道:“佛祖啊,都说世人愚痴,心有种种妄念,但我佛门弟子,也还是免不了一报还一报,这般杀戮恶业如何消得?佛祖啊,你告诉弟子,到底该如何?”
众僧见此情形,都纷纷跪于佛祖面前,伏地恸哭。
呜咽之声在禅堂内回旋,在清云寺的上空飘荡。
陌尘突然想起,仙人峰上黑暗之魔最后预言式的一段话:“恶之花已经开放,一朵之后还会有第二朵,第三朵……朵朵相连,妖娆无比。第一朵即将凋零,但你听,第二朵的恶之花已将绽放,它将开遍原野……”
他大惊!难道那天黑暗之魔已经知晓陌尘躲在暗处,并故意让他知道这一切事实真相?然后再借陌尘的手来实现连环恶果?
想到此,他不寒而栗!
黑暗之魔窥视着人类,并紧紧地抓住了人类的弱点。原来这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第二朵,第三朵……陌尘心中一凛:不能再让恶之花开放!
他转身往山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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