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二部分 爱恨一线
天刚蒙蒙亮。春天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去,丝丝冰凉泌人肌肤。
冷清而寂寥的长街。没有一个人。
陌尘在长街上踯躅而行。
他要去找无参法师。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而这些事大都与无参有关,他必须要告诉他,让他尽快回到清云寺阻止一切。
大雕在枫城的上空飞翔了一圈,鸣叫了几声,就往城边飞去。陌尘紧紧地跟着大雕也往城边而去。
城边的一幢独立的屋子,静静地矗立在雾气之中。大雕径直飞入了院子。
陌尘心中一喜。殊鱼就住在这附近,大雕带着他来到这儿,无参法师应该就在此处了。
他正欲近前敲门,门却突然开了。
从里面奔出一个人,挥舞着手臂就向他扑了过来。
陌尘一惊,待来人奔到面前,他才认清是疯子无名。
疯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叫起来:“你,你,你!”
陌尘笑起来。这个疯子如今衣裳穿得比以前整齐了很多,但性情还是依然如故。
他也一把抓住他的肩臂,笑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回来了?你的感觉倒是好灵呢!”
疯子放开他,在院子里撒起欢来,又叫又跳的,像是开心之极。
这时,偏院的一间屋子门打开了,无参法师从里面走了出来。
无参看到他也很是高兴。两个人走进屋内,就互道起分别后的情况来。
陌尘将自己去清云寺前后所碰到的遭遇,都一一告诉了无参法师。只是,关于新月的事,他一时还想不出怎么向无参说好。他只是含蓄地告诉无参法师,圣女遗骸的丢失与黑暗之魔有关。
无参听到此,不由更加忧虑:“如果是黑暗之魔把圣女的遗骸窃取了,定是有什么用意,这其中又有什么缘故呢?”
陌尘道:“也许……黑暗之魔是想操控她的灵魂。”
无参听到此,起身道:“阿弥陀佛,老衲定要将她的遗骸找回来,让她得到安息!”
陌尘心中一酸。
如果无参知道若梨已经重生于这个世上,他的内心会掀起多大的波澜?而且,自己竟然跟她有了肌肤之亲。他……他又会作何想啊?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中一团乱麻。
无参问他,可有黑暗之魔的线索。
陌尘告诉他,仙人峰顶曾见到黑暗之魔,只是,他没有说在仙人峰顶和黑暗之魔一起出现的那个女子就是若梨。
无参道:“既然又出现个妖女扰乱世人,老衲定不能袖手旁观。”
陌尘听他如此说,只得喃喃道:“这个……待见到她……也许……再问清楚不迟。”
无参道:“待老衲去收了那个祸乱的妖女,找到黑暗之魔也许就更容易些了。”
陌尘心头一震,叹了口气。他不想再就此深谈下去,于是跟无参说了些清云寺后来发生的事。
无参听到清云寺如今一片大乱,法仁被害,法印已死,不由叹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只怕事情远不会如此简单,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陌尘道:“枫城之内一时不会有事,反而是清云寺,寺内如今已是人心惶惶,怕是还会有什么事。”
无参沉吟半晌,道:“既然黑暗之魔曾出现在仙人峰上,老衲就要上仙人峰一探究竟。再者,老衲也要回清云寺一趟。一来追踪黑暗之魔,二来能寂大师不在,老衲需回清云寺助圆智一臂之力,但愿众多事件能够尽快平息。”
陌尘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帖。
两人一番深谈,不知不觉已经近晌午了。
疯子在旁边的席子上已经打起了呼噜。
无参正要告别时,疯子突然惊跳起来:“啊!啊!别!都走开走开!不要啊……你们不要扔过来啊……”他惊惶地胡言乱语着,眼角有浑浊的泪。
陌尘上前抓住他的手,试图让他安静下来,但他疯狂地挣脱了他的手,就要奔出门去。
无参大喝一声,抛出手里的佛珠,佛珠在疯子的头顶疾速地旋转,又念起大悲咒,只见疯子慢慢地倒了下去,一会儿躺在席子上就打起了呼噜。
他这种表现,陌尘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不由对他产生了悲悯之情。
无参说道:“这段时间他本来很安静,不知为什么今天他会如此表现?也许他心里始终有个结未曾解开,既不愿回首前生,却又留恋往事……”
陌尘慢慢走上前,凝视着那张苍老而疾苦的脸,低声道:“他是一个孤苦的人,一个行走在现世,却活在自己记忆中的人。谁又曾了解他心底深处的苦痛呢?谁又能解开他心中的结?”
无参法师叹息了一声。两人一时相对无语。
当下无参简单收拾了一下,与陌尘告别,即刻启程,往箬山清云寺而去了。
陌尘看着疯子已沉沉睡去,心里有了些许的安慰,悄然出了院门,往附近殊鱼的院子而去。
清静的小院内,殊鱼的卧室寂然无声。厚重的门虚掩着,半掩的珠帘静静垂落。
殊鱼伏在床前,只觉得周身都那么疲倦和乏力。自从与陌尘决裂之后,她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心里总是一团乱麻,那一丝丝一缕缕,揪得她心痛。
方才,她有了些朦胧的睡意,突然听到珠帘似被清风摇动,丁当作响。
她正疑惑间,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鱼,你是病了吗?”
好熟悉的声音!
未及转身,她的泪已夺眶而出。
她回头,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她的床前。
她呆呆地望着他。
他终于来了么?他还在关心着我么?
他们互相对望着,长时间不语。
只有清风悠悠晃动珠帘,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陌尘看她只是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心中一痛,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还未触及,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抵着他的心脏。
陌尘怔住。
殊鱼慢慢地坐起身道:“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陌尘道:“我知道。”
殊鱼说:“你知道还来?”
陌尘道:“我只想看看你。”
殊鱼的泪又落了下来。
他总是这样,每当她对他感到绝望的时候,他的一句话又让她冰封的心解冻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杀了你?”
陌尘无语,只是望着她,眼神变得忧郁。
殊鱼道:“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被你害得好苦!那一夜,你发现我是盗墓者,我本想杀了你,结果,后来却鬼使神差地喜欢上了你。我偷偷地跟着你,不计一切的为你甘愿做任何事……”
陌尘无语。
殊鱼又道:“那时,我以为你也已真心待我了。可是,第一次我离开枫城,回来后你就和我成了陌路人。那时,我虽然恨你、怨你,但我总以为你是迫不得已的……”
殊鱼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次你离开枫城,一去就无消息,我去找你,你又将我当成了陌路人。我心里虽然更加恨你,但还是希望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你……”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你一次次地甩下我,又一次次地回来。你……你为什么还要关心我?”
她的声音哀怨细柔,说着说着几乎已经泣不成声。
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对不起,小鱼。别哭,好吗?”
他的声音温柔深情,她的手刹那间松了,匕首“咚”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说出这一切,她已虚弱得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如此狠心……”
他叹息了一声,紧紧地拥着她,心里一片温柔。
过了半晌,殊鱼突然又抬起头,问道:“绝情湖畔的那个女子是谁,她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问出这句话,她又立刻后悔了。她知道,她本不该问这个问题,这与拿把刀自残又有何区别?但她又实在不能不问。
该如何回答?他只是望着她,神色痛苦,欲言又止。
他与新月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情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何况,这样的事实如何能解释?
说出事实只会让她更伤心。
看他不回答,她明白了。其实她早该明白,她目睹的一切又怎会是假的?
她的脸瞬间又变得苍白。
刚刚的温情又被冰冻了。
她明明知道这个结果只会折磨他,也折磨自己,但她的心早已经不由她自己控制。
她一把推开他,咬牙道:“你走!你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你去找她吧!”
陌尘被她一把推开,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他苦笑道:“我不走。你这样怎么让我放心?”
“你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总是不肯对我说实话?你不走,我走……”
殊鱼跳下床,就要冲出门去。
陌尘一把拉住她,将她拥在自己的怀里。他的动作温柔而又粗暴,令她几乎反抗不了。
她无声地挣扎着,几乎要流出泪来。她知道自己的意志又快被他冲垮了。但是,一想到他与新月之间的不明不白,她就感到心如刀割!她已无法再忍受这样的事实。
这时,门突然被“咚咚”地敲了起来,有人在外面大叫:“鱼儿,你怎么了?”
不待她回答,门外的清芒已经破门而入。
殊鱼一下子推开陌尘,跑向门口,差点和冲进来的清芒撞在一起。
清芒看到陌尘站在屋中,殊鱼脸上还有泪痕,不由又惊又怒,大声喝道:“大胆狂徒!”喝声刚落,腰间的折扇已在手中。他身形一动,便鬼魅一般向陌尘刺了过来。
陌尘没有看他,只冷冷地说了三个字:“滚出去。”
剑还没触及他身体,他的右手已蛇一般滑过去,一扣一推,清芒的虎口一麻,蹭蹭蹭地一连退了三大步才稳住身形。
殊鱼纤手一指,对陌尘道:“该出去的人是你。你知道他是谁吗?我告诉你,他是我的意中人!”
陌尘猛地抬头,身形震了一震!
清芒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时殊鱼对他总是不冷不热,但现在这幸福却来得太快了。随即他就上前笑道:“鱼儿,你真好。刚才这个小子有没有欺负你?快告诉我!”
殊鱼却没有看他,依然望着陌尘,继续道:“看到了吗?他对我关心得不得了。”
陌尘沉声道:“小鱼,别耍小孩子脾气。这世上居心叵测的男人太多,你可了解他是什么人?”
清芒皱了皱眉,大声道:“我很爱她,愿意保护她一辈子。谁敢让她受丝毫委屈我就跟谁拼命!大胆狂徒,你听明白了吗?”
陌尘一愣,想不到这个人当着他的面就向她表白爱意,而这些话,他却是从未向殊鱼说过的。
殊鱼上前握住清芒的手,眼睛却望着陌尘,恨恨地道:“他不但爱我,而且家世又好,关键是他的人品没有一人能比得上。”
清芒望着殊鱼笑了,更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
陌尘寒着脸道:“我劝你最好放开你的那双爪子。”
清芒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叹息道:“佳人在侧,绝世而独立,一顾即倾城。如此风月,为何偏偏有人却喜欢在这里看着?”
殊鱼看了一眼陌尘,幸灾乐祸道:“也许是有人怕这屋子不够亮。”
清芒笑道:“清风明月,才可谓风月无边,太亮了反而会小了许多意味。”
殊鱼咬牙道:“如此说来,这个人为什么还不走?”
两个人一唱一和,不显山不露水地极尽嘲讽。
陌尘却笑了,他大笑道:“看来,家世好的人总难免自以为是;有钱的人大都黑心;看上去人品好的却往往是虚伪的小人。想想,这话的确有一定的道理。”
“看来,这个人是坚决不走了,脸皮真是厚得可以。”清芒心道:“我就不信你还能呆得下去!”
他转头深情地望着殊鱼,微笑道:“承蒙垂爱,真是荣幸之至。鱼儿,你可知道,除去外在的一切,我只是一个平常的人,但我那颗爱你的心却是真真切切的。我可能无法给你很多,但我愿意陪你看日出日落,一起看似水流年……你愿意跟一个平凡的男人过平静但却幸福的日子吗?”
他的话温柔而真挚。这样的话总是很容易打动少女的芳心的,何况是像他这样一位俊美又高贵的少爷。
殊鱼听了他的真情表白,却是心中一惊,一时之间竟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些话此时在陌尘的耳朵里听来,有如针刺。
他的热血上涌,气之已极,不待殊鱼回答,便立即冷笑道:
“幸福是什么?就是你给她很多钱,给她很多使唤的人吗?她的幸福恐怕不是能用金钱堆得出来的。”
清芒笑道:“那么,你能给她什么呢?你连最起码的呵护她都办不到,还谈什么幸福呢?”
陌尘一愣。他确实没有给她很多,他只有欠她的。还有,他竟一次次地伤害了她……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小鱼,你真的喜欢这厮吗?”
殊鱼低垂着头不语。
陌尘还能说什么呢?
此刻,看着他们俩人的情形,简直让他如立针锥。
他无法再呆下去了,心想还是趁早离开得好。否则,再呆下去的话,只会比傻瓜更傻。
陌尘自语道:“看来,我已经不方便再呆在这里了。打扰了两位!”
他身形一动,就要跃出门去。
殊鱼又气又急,不由呜呜大哭起来。
她一把甩开清芒的手,如离弦之箭,抢在陌尘前头奔出门去。
陌尘一愣,反而止住了脚步,朝清芒沉声道:“你还不快去追?”
清芒走上前,冷冷道:“我知道,她很喜欢你。但我不在乎。而且,如今她对你只有恨,能给她安慰的只有我。以后,你最好不要再在她的面前出现了!”
说完,他拔足飞奔而去。
陌尘见他追出去,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一颗心七上八落的如坠激流。
他一咬牙,长身而起,几个起落追上清芒,伸出手一把抓住他后背,用力往后一掷,大声道:“你提醒了我,多谢了……”
话未说完,他已经远远地把清芒抛在了身后。
殊鱼跑着跑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城,在一片草坡上,她慢下脚步,扑倒在草丛中。
陌尘追上前,看到她伏在草地上,肩膀兀自一耸一耸的轻微抽泣,他心中又怜又爱,扶起她。
陌尘低低道:“小鱼……我的心里好难受。如今,你还能接受我吗?”
殊鱼刚刚擦干的眼睛又红了。她扑进陌尘的怀抱:“是我不好。我不该说刚才那样的话。我怕你一走就真的渐渐地忘了我。所以,我只有想着法儿折磨你。”
“傻丫头,我知道。唉……”
他轻轻抚去她的泪,说:“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马上就要凉了。”
她点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慢慢地往城中走去。
暮色如轻烟一般笼罩着大地,青灰色的天空无边无际,与大地融为一体。
清风拂过,路边的屋子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鸡犬之声时有响起,在外玩耍的顽童也都被母亲纷纷唤回家去了。
她微笑地看了他一眼。
她真希望能与他一起过这样的平常日子。
但是,他的眼神却是一片茫然,既无欢喜也无希望。
她的心里忐忑着,放缓了脚步。
风中隐隐传来悲伤的箫声。那箫声若有若无,在清风中飘荡。
她心头一震!她想到了那天雾江之上盈盈而立的持箫女子。
其实,他比她更早地听到了箫声。
她不由得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箫声变得凄厉而充满戾气,在落暮的夜空呼啸,撕裂了宁静的天空。
陌尘停住了脚步,眼神变得空洞。
他体内的血液狂乱游走,一股杀气升腾而起,使他的手指轻轻颤抖。
他越来越不安。他想起了离魂草。
他曾一次次地在新月的注视下,怀着感激之情将那汤药喝入腹中。
箫声越来越急促,追人魂魄,在他耳边疾疾缠绕,使他几乎要肝胆俱裂。
他放开了殊鱼的手。
殊鱼花容失色,哀哀求道:“你……你跟我一起回家吧。别离开我……”
不能再停留下去了!陌尘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决然转过身,往箫声飘来的方向奔去。
“陌尘——”殊鱼一声凄然的呼唤,穿过漠漠原野。
陌尘早已消失于远方的暮色之中。
她无力地坐跌在草地上,双手蒙住了脸,泪水无声地从手指间流了出来。
她以为已经握到了幸福,但其实幸福只是风,你只能听任它经过你的身边,却永远摸不到。
如今,她心中不但有恨,还有深深的绝望。
不知哭了多少时候,青灰色的天空已越来越深沉。
夜凉如水。
她凄然一笑,站起身往城中走去。
清芒出现在前面的道路上。他刚才一直在远处看着他俩,他想悄悄地走开,把自己融入孤寂的夜色。但才一瞬之间,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他远远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如游魂一般,漠然地走向前。她经过他的身边,无视他的存在,一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清芒从懵懂中醒来,转过身追上她。
“你为什么不去杀了他?”她冷冷道。
“我不能杀他。”
“他差点拐走了你的心爱之人,你竟然无动于衷,你还是人吗?”
清芒苦笑道:“你明明很爱他,却要如此折磨自己,这又是何苦……”
“我没有。”
“唉……还说你没有。”
殊鱼转过身,咬牙道:“如果说我曾经爱过他,那么,现在我对他只有恨。我恨不得他死!”
清芒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如果杀了他,你总有一天会后悔,那时你便会恨死我。我可以不在乎他的死活,但我不能不在乎你对我的感受。”
“如果你杀了他,我便嫁给你!”殊鱼斩钉截铁地说。
她的泪水在风中已干了。
清芒愣了,他的眸子在暮色中深沉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