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二部分 迷狐童子
陌尘在暮色中随着箫声的方向,狂奔了一程,始终未见新月的身影。他体内的血液逐渐变得冰冷,三魂六魄似要脱离躯壳。
经过一夜的狂奔,他的气血几欲耗尽。他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一股邪恶之气从体内升腾而起,似要急欲找到出口。
他知道,再留在殊鱼的身边她就将会有危险。在他的梦中,有强烈的暗示,他将要杀死殊鱼。
那个梦充满了邪恶和憎恨,每次想起,都令他不寒而栗。
箫声若有若无地引着他,一直来到雾江边上。
急促的箫声突然戛然而止。
他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雾江之上,一叶孤舟。
星空之下,轻舟上的新月正吹奏玉箫。
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全身雪白,身高不足四尺,竟是个垂髫童子。
他是谁?陌尘的意识离他越来越远,只剩下一片空。
星辰落满她的衣襟,她的眼神一片空洞,如今,她的身上再没有绻绮的春色。
小舟飘近岸边,她轻轻一纵,就上了岸。
那孩子也紧紧地跟随着她,飞上了岸。
她经过陌尘的身边,低低地看了陌尘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陌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神智似已昏迷。
垂髫童子绕着陌尘走了一圈,轻轻伏在他的身体上,紧紧地挨着心脏。
陌尘只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对他说:“我看到了你的心,你想起了你的梦。你为此感到不安了,是吗?你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其实你不用为此感到愧疚……”
“疯狂爱恋着你的女人,嫉妒已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使她的心看不到一丝希望,她的心已坠入无尽的黑暗。她还正在使你因痛苦而感到脆弱……你不杀了她,嫉妒也会让她毁灭自己,你应该帮助她,解脱她的痛苦……”
“让所有的生命都真实地死去,而不是虚弱不堪地活着……”
——这个声音犹如浪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要淹没他。
他想挣扎,但身体却丝毫也无法动弹。
茫茫的大海无边无际,乌云遮住了星辰。
灯光,他想看到哪怕一丝的灯光!
他哭泣着,挣扎着,拼命要向岸边游去。但是,望不到岸,大海上唯有一片黑暗。
“唉……太累了……”
为何还要执著地游到彼岸?岸也是虚空!
他对声音回应道:“对,情感只会使人感到痛苦和脆弱。人世间的苦恼都是因它而起,为什么还要沉溺其中?我苦苦求得的空境,都是因了它的存在,而使我内心存在最后的一丝迷茫。舍弃它,我才能真正得到大自在。”
“是这样的……”
他闭上了眼睛。
垂髫童子在他的身体上消失了,似已钻入他的体内。
新月取出玉箫,放到唇边,幽咽之声又在风中飘荡开来。
陌尘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如行尸走肉般地跟随在新月的身后,向枫城而去。
深夜的枫城,寂寞得如同孤单的女子。
没有多少灯光,没有寻欢作乐的人。
只有殊鱼的小楼,孤灯在黑夜中长明不灭。
她为何不入睡?
她还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答案。
她变成了个沉默寡言的人。她的泪似已流尽了,她的话也已说完了。
她只是夜夜守着孤灯清影,沉默不语。
隐隐之间,她又听到了那个箫声。她的嘴角划过一丝莫名的笑,吹灭屋中的灯,破窗而出,朝着箫声的方向而去。
随着她的身影,另一个身影也纵出院子,跟在她的身后,向着城边而去。
远远地,有一个老者出现在俩人的背后,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悄悄地跟了过去。
高高的城墙之上,新月和陌尘站在一起。
箫声愈来愈凄厉,似召唤,似追索。
殊鱼只觉得胸闷难当,身血翻涌。她手腕上的破魔之物飞天索“哧哧”地似在觉醒,抵御着邪气的入侵。
她一咬牙,加快了脚步。
这时,她的身后传来“呃”的一声,她一怔,知道清芒也跟来了。她回身一甩飞天索,缠住了清芒的手腕,清芒顿时感到刚才翻涌的气血渐渐平静了下来,忙定了定心神,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墙那边而去。
新月和陌尘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两个人越来越近,新月没有停止吹箫。
殊鱼和清芒飞身跃上城墙,看到新月和陌尘双双而立,似在赏月弄箫,殊鱼的心几欲疯狂。
就是这个奇异的女子,吹出这等邪恶的迷音,杀陌尘之前,她要先杀了她!
殊鱼身形微动,飞天索已随手而出,蛇一般向新月飞去。
新月仍在吹着箫,眼看着飞天索就要落到她的身上,站立一旁的陌尘突然“刷”地一声抽出龙吟剑,飘然而出,一剑打掉了飞过来的飞天索。
殊鱼一怔。
陌尘又挥起长剑,剑光一闪,直直地向殊鱼刺过来!
她的眼中已有泪。
这时,清芒一声大喝,飞身而起,抢在殊鱼的前面,一双手生生地抓住了龙吟剑。剑锋嵌入他的手掌,鲜血从他的手里顺着剑锋直流而下。
殊鱼心头大震!
她一声娇叱,飞天索缠向陌尘。
陌尘的身形迅速向后一纵,龙吟剑也随之抽身而退。
飞天索没有触及他的身体,又迅速飞回到她的手腕。
“他刚才想杀了我,我却为何还要对他手下留情?”这样的念头在殊鱼的心里一闪而过。
箫音更凄厉急促了,这追魂之音让清芒再也支撑不住,“扑通”地一声倒在城墙之上。
新月飘然而起,径直往城中而去。
凄厉而尖锐的追魂之音在枫城上空飘荡,枫城的上空渐渐地聚集越来越多的白影子。清芒的灵魂也渐渐地似要脱离躯体。
殊鱼一跃而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缠在腕上的飞天索,一只手握住清芒的手。
他的灵魂又平静了下来。他感激地看了殊鱼一眼,轻轻说了声:“多谢!”
沾满了鲜血的龙吟剑让陌尘的心更为不安和躁动。
鲜血,充满了血腥气,似乎在召唤着死亡!
心里本已一片空洞的陌尘,那夜的梦境此时突然显现了:他在小溪里抓到了那条小鱼,他掬起它,鱼在他的手里挣扎着,他的手使劲一捏,听到了鱼的骨头破碎的声音。他看到鱼的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慢慢渗出的鲜血流满了他的双手……
他的心里充满了疯狂的快意!
他狂笑起来,笑声如金帛断裂,刺破苍穹。
“他怎么了?”殊鱼远远地看着他,神情复杂。
陌尘突然飞身而起,仗剑再次向殊鱼直刺过来。
多情更似无情,有缘莫如未曾相识。
殊鱼一咬牙,飞天索呼啸着破空而出。
陌尘的剑同时向殊鱼刺去,剑被飞天索紧紧地缠绕住了,陌尘突然伸出左手,一掌击向殊鱼!
殊鱼顿时飞出几丈之远,如离开树枝的落叶一般飘落在地。
她“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
她对着陌尘凄然一笑,慢慢地倒了下去。
此时,躲在城墙暗处的一个老者目睹这一幕,不禁大吃一惊!
陌尘的脸上划过一丝笑意。
她死了吗?
这个女人终于平静下来了吗?
原来我已完全清净。一切皆空,连人世间的情感都可以舍弃!
我穿越了一切障碍。撕碎了一切可能阻碍我心的东西!
我终于到达了空的境界,不再有脆弱和迷茫了!
他望着沉沉黑夜,突然纵声大笑。
眼泪流满了他的脸庞。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还有眼泪?为什么还会有如许的悲伤?
难道我自身的躯体里还残存着脆弱的血液吗?
不!不可能!我要让这一切都烟消云散!
陌尘狂呼一声,仗剑飞身而起,举臂挥出一剑,这一剑势将枫城的千家万户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如万箭穿空,瞬间穿透了他的心,站在半空的他,顿时轰然倒地!
落地之前,他看到能寂大师站在城墙的一端,遥遥地望着他。
这时,枫城上空的灵魂聚集的越来越多,整座枫城已经像一座死城一般!
突然,远远地,一只大雕从黑暗的枫城上空冲了出来。
它长鸣着,翼击长空,越过城墙,向陌尘的身边飞来。
它清脆的鸣叫声划过黑暗的夜空,直冲云霄。
能寂大师缓缓走到陌尘的身边,道:“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他的声音绵软浑厚,有着无限慈悲,如一汪清泉,涌进陌尘的体内,刚才的那股邪气被这股清气一冲,顿时烟消云散。
陌尘的神智猛地一清!
密集的乌云散开了。露出了月光。
“师尊——”
能寂大师蹲下身,伸出手指,在他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一股白烟从他的嘴里呼了出去。变成了一团白影子。
“唉,自性自度,何其难焉……”
能寂大师轻轻叹息了一声,转瞬间飘然而去。
陌尘心中猛地一醒,想起在清云寺时,师尊对他说过的话。看着他离去,他心中充满了羞愧,不敢再去追赶,只有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地拜了几拜。
空中的白影子渐渐地形成了垂髫童子的人影。垂髫童子在空中打着滚,一个纵身,远远地落在他的面前。
“你是谁?”陌尘一跃而起大声喝道。
“恢复意识了?看来,你的意志力比我想像中还要大一些。不过,你还是输了。你杀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记住罢,我是迷狐童子。专门与你们人类如影随形。”
陌尘看到了自己的剑,还有倒在地下的殊鱼。
“我已经杀了她?!”恐惧刹那间使他大汗淋漓。
一声如野狼受伤般的嚎叫,在深夜中激荡。
他跪倒在地,他双手颤抖着抱起殊鱼。他的手去抚她的脸庞,满手都沾上了鲜血。
他抱起殊鱼欲往城中奔去。
大雕飞过来停在他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个人从它的背上爬了下来。
——是疯子无名。
他呜呜地扑向陌尘。此时,心怀剧痛的陌尘,已经顾不得许多,喝了一声:
“走开——”
疯子非但没有走开,反而扑过来抓住了地上的那把剑。
他要干什么?!
陌尘不想再浪费一点时间,他要救活殊鱼!
他一拂衣袖,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向疯子。
他以为疯子会被甩出去很远,不料,这个疯子竟然趴在地上纹丝不动。
正当陌尘抱起殊鱼就要狂奔而去时,迷狐童子却在他的背后冷笑道:“算你有种,竟然无视于我的存在。”他轻扣食指,一束强光如影随形地追击陌尘背后,经过城墙时,坚实的城墙竟在强光中化为粉尘,眼看着强光就要击穿陌尘的身躯。
趴在地上的疯子突然一跃而起,抓着龙吟剑,拔出来在天空挥舞着喊道:“龙吟长空,噬鬼斩魔,上天入地,唯我独尊!”
藏身于暗处的那个老者听到这一句,浑身一颤,脸色为之剧变!
只听得一声击破长空的呼啸,震得天摇地动,一条巨大的乌龙从剑柄上腾空而起!
陌尘回首,只见天空光芒万丈!
在他背后的强光瞬间被瓦解了,天空的乌云也尽皆消散,万里无云万里天!
迷狐童子见此大惊,一个纵身,疾速向天空中退去。倏忽不见。
乌龙呼啸着,蜿蜒盘旋,张开巨大的口,呼的一声,从嘴里喷出了浓浓的白雾。
白雾如洪水一般滚滚而去,刹那之间,凄厉的箫声也戛然而止!在一片迷蒙的白雾中,新月消失了,像是已经被融化成空气。
枫城上空的无数离魂被白雾一冲,四处飘散。先在空中飘荡着,一会儿,慢慢地消失在枫城每户人家的屋檐下。
陌尘大吃一惊,暗呼好险。刚才若不是疯子的相救,他已被迷狐童子化为尘埃了。龙吟剑自小与他相伴,他却从未得知这把龙吟剑上的秘密!
疯子又是怎么得知的?是巧合还是……
“龙涎,哈哈,龙涎!”
疯子手舞足蹈,向前奔跑着。奔出数十丈还没有停住脚步,眼看就要落下城墙!
陌尘来不及多想,大声喊:“阿伊,快救他!”
大雕飞了过去,俯冲下去,抓起疯子就向陌尘飞了过来。
乌龙仍在空中游走翻滚。
疯子挣扎着,大喊着,挣脱了大雕的爪,落在城墙上,他的嘴里迅即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乌龙从空中回旋着向城墙处降下来,只见它的体积在半空中迅速缩小,盘旋着,似在寻找它的主人。地上的龙吟剑突然直直地跃上空中,乌龙绕着剑游走了一圈,缠绕上去,瞬间又变成了剑柄上那条静止的乌龙。
剑“咣当”一声落在城墙上,在月光下闪着青色的耀眼光芒。
枫城的上空,一片寂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躲在暗处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地离开了。
躺在地上一直不动的清芒苏醒了过来。他爬起来时,看到陌尘正抱着殊鱼,往城中狂奔而去。
他又带走了殊鱼。
清芒苦笑了一下。
在他的身边,只有个手舞足蹈的疯子,和一只身形巨大的大雕,还有一把落在地上的剑。
为什么他连剑也不要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围,寂静得可怕。
陌尘抱着殊鱼,一路狂奔,到了城里。他要找个最好的大夫,给殊鱼治伤。
但整座枫城死一般寂静。莫说是最好的大夫,就连鬼影也见不到一个。
所有的门都紧紧地闭着。
敲门,没有人回应。门后面的人好像都已经死去。
他的心沉了下去。
殊鱼的血已染红了整片衣裳。
他紧紧地抱着她,徒然地在街上狂奔。
绝望像水一般蔓延上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她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他急忙坐下来,仔细倾听。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已经……不行了……能死在你的手里,我很开心……”她微微笑了笑,继续道,“从今往后,你就好好待她吧……多年以后,如果你还能偶尔地想起一个人……像傻瓜一样,不顾性命地爱过你……那时,我便已知足……”
说罢,一行清泪滚下她的脸庞。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最后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我好累……”
她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难道她真的就这样死在我的手下?”他蓦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一时之间只觉得心神俱碎。
前尘旧事一一涌上心头。殊鱼为他疗伤;给他送饭;为他不惜与商宜翻脸……
眼泪流下他的脸庞。
他宁愿自己流血,也不要此刻流泪。
眼泪里往往包含着比血更深的绝望,比血更多的痛!
其实,流血远比流泪还要好得多。
身体的伤口还可以再恢复,心里的创伤却已永远无法弥合。
“罢罢,她的一翻深情厚谊今生我已无法报答了,世间也再无可留恋的,不如我也自杀随她而去,好让她黄泉路上有个伴,而不至于一个人孤苦伶仃……”
想到此,他举起手对准自己的天灵盖就要击下!这时,一双铁钳般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迅疾抓住了他的手腕。
陌尘一惊,反手一扣,抓住了黑暗中的手。
那只手苍老枯瘦,却仍刚劲有力。但这只手被陌尘抓着,却没有进行反击。
黑暗中,只听得一个声音说道:“如果你是个男人,就应敢于承担,敢于面对,却又何必自寻绝路?”
眼前光亮一闪,黑暗中人擦亮了手中的火石。
陌尘看到了一张苍老而熟悉的脸。
竟然是城主商宜!
看到对方,两人都是一怔。微弱的灯光下,陌尘脸色苍白,满手鲜血,神情可怖。他怀里抱着的人也已被鲜血浸染。他站在那里,就如一个索命厉鬼一般。
他冷冷道:“让开——”
商宜却突然伸手探向殊鱼的鼻息,缓缓道:“刚才,我已看到了一切。多少也明白了一些。如今,这个姑娘尚存一息,也许可以救活过来也未可知。你跟我来吧。”
陌尘怔了一怔,此时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他只有跟着他走。
当晚,商宜请来了枫城最好的大夫。但看过殊鱼的人,都摇头离去。
眼下,只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挽救殊鱼的生命,那就是——找到回魂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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