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剑》第二部分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但是,新月如今在哪里?她是否也在那一晚魂销魄散了?还是已回到绝情湖畔?
陌尘心头的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渐渐地冷却下来。
他对她,说不清是爱还是恨。
陌尘心中迷茫,一路往雾江奔去。
经过一天的狂奔,他到雾江边上时,已是深夜。他站在江边,这才想起,该如何渡江?
茫茫江水平静如镜,一弯新月如钩。
若梨,你在哪里?
就在他迷惘间,只见月光下,远远地有一条空无一人的小舟随着水流,缓缓自行飘荡。
他心中一喜。也许过不了多久,小舟就会顺着水流飘下来。
小舟果然缓缓地往下游飘来,但并没有飘往岸边,而只是在江心盘旋。
明月如霜,清冷地洒在孤舟之上。
他看到小舟里面还躺着一个女子。
那个少女白衣如霜,青丝如瀑,一只手软软地垂在船舷之外。月光照在她的脸庞上,苍白如玉。
是她……
茫茫水际,孤月照人。
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任由孤舟在江面上飘零。
她再一次离开人世了么?
昨夜之事,他原本已对她心存芥蒂,但此时见到她,心里不禁还是一痛。
他摘下山道边几张宽大的树叶,往江心一掷,足心轻点,几个起落就到了小舟之上。
她没有动,好像没有了气息。
他注视着这张曾经使他梦牵魂绕的脸庞,悲怜之情又涌上心头。
若梨啊若梨,你重新行走于人世,难道真的就变得如此阴冷、无情了吗?你不记得你的前生是一个救苦救难的圣女了吗?难道你真的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若梨……
他叹息了一声,低下身抱起她。只觉得她手足冰凉,气若游丝。
原来昨夜在枫城,她吹奏追魂箫之时,龙吟剑上的乌龙奇异地被疯子解开,它不但将天空的灵魂尽数冲散,也将若梨的魂魄冲散了八分。幸好她身上的回魂铃为她守住了两分魂魄,否则她已香消玉殒。
望着她苍白的脸庞,他轻轻呼唤:“若梨——”
呼唤之间,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晶莹如水晶般的泪,缓缓地自她的眼角落下。
她还活着。
“泱无,是你吗——”
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他一震,内心凄苦。原来她念念不忘的始终还是泱无。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地望着他。
“你是谁?”她喃喃道。那眼神有些陌生,有些距离,使他觉得有些尴尬。
若梨轻轻地站起身来。
他松开自己的手,走到一边,低头轻轻道:“我……我见你一人在这舟上随波逐流,以为……如今,你没事就好。”
她幽幽叹息了一声:“你为什么又要待我这么好?我让你服了失魂草,你应该怪我、恨我才是。唉,有缘者无情,有情者却无缘,世间之事为什么总是阴错阳差……”
陌尘心中有些焦急。
有太多的疑问,他都想一一问个明白。目前最要紧的是找到回魂铃,但自他与她相识以来,并未见她身上有回魂铃,此时见她如此虚弱,却又一时无法开口。
她淡淡一笑,如水波微澜。
“你有很多的问题都想问我,是吗?”
他点点头。
“你有疑惑就问吧。我的魂魄如今只剩两分,生命早已朝不保夕,说不定何时这最后两分的魂魄就散了……”她的声音如清风般缥缈。
他心中一悲,脱口道:“不,你不能死。你要活下去,你还未见到你要找的人……”
她凄然一笑,轻声道:“茫茫尘世,如何寻得到他?他或许早已不在世间了。我……也许不该再执著。”
他正想规劝于她,她却幽幽道:“我的前生身不由己,今生也是如此。刚才你叫我若梨,想必你也已知道,我如今的生命是黑暗之魔给我的,他利用回魂铃和他自己的力量,复活了我,但同时也控制了我的灵魂。如今,我也已不再是前生的我了。”
陌尘叹息道:“这世间又有多少人不是身不由己的?但只要活下去,总会有挣脱束缚的一天。”
“我现在才明白,只有死,才是真正的自由,才可以无所挂碍……”
陌尘一怔。她的话又何其没有道理?只是,不管怎样,即使是痛苦,也还是活着好。因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正因为这希望的存在,才使人忘记种种生的痛苦,坚强地活下去。
她又问他:“昨夜,你怪我么?”
他摇摇头:“不,我不怪你。我只是想多一点了解你。你的心里,有太多的寒冷,太多的悲伤,我……我多么想给你温暖……”
她叹息了一声,沉默不语。
陌尘冲动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着另一个人,只有他,才能给你温暖。我要帮助你实现……”他猛地想起,尘世间已经没有泱无这个人了。无参,无参……他已是个垂垂老迈的出家之人。
想到此,他又已无话。
“雪花……星空飘雪,我多么渴望下一次雪。”她突然眼望星空,喃喃自语道。
陌尘望着她,在那苍白的脸庞,眸子如这夜晚一般迷离,令人疼痛。
皎皎明月,清风徐来,哪会有半点雪花?
人的生命往往只有一次,在这生命的旅途中总是有着太多的无奈!
陌尘不禁黯然道:“回魂铃是否如传说中一样,能够使人起死回生?”
“回魂铃……”她轻挥袖子,玉箫从她的衣袖里滑落下来。
原来她早已明白他的心思。
他的心里感激不已,遂拿起玉箫。只见玉箫的挂坠之上,有两片如花瓣似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若梨,若梨微微一笑。
他明白了,原来回魂铃一直挂在玉箫之上!
他将两片花瓣合在一起,中间有两根似花蕊的东西,缠在一起轻轻一扭,就成了一个完整的铃铛。
她的眼睛望向星空,一会儿幽幽道:“它确实能够使人起死回生……你将它拿去,救活那个姑娘吧!”
“可是,如今你身受重伤……”
“它对我是没有用的。”若梨已知道他的用意。她本是个兰心慧质、冰雪聪明的女子呵。
“为什么?”
“黑暗之魔利用回魂铃复活了我的生命,它在我的身上,就不可再次。他给了我追魂箫。这样,我身上就同时有了回魂铃和追魂箫,它们连在一起,互相牵制,取下回魂铃,追魂箫就失去法力,变成一支普通的玉箫。同样的,回魂铃离开了追魂箫,它就不再属于我,如果我一旦要取下用它,只会连我的肉身也一起毁灭了。这是当初黑暗之魔设下的一个局,想以此来牵制我的生命……”
陌尘叹了口气,心里默想,一定要找到黑暗之魔,将她解救出来。
“真想不到,这小小的东西,竟有如此神奇的力量。不知它是否还可以使时光倒流?”
若梨摇摇头:“它能改变生死,但不能改变时间。回魂铃呼唤灵魂的力量也只有三次,超过三次,它便会永远失去它的效力……”
陌尘心里一凉。谁能改变时光的流转?
过了半晌,他再次问道:“昨夜与你一起的童子,他可有什么来历?”
若梨道:“黑暗之魔在操纵着世间的一切丑陋,他隐藏在背后,但他却可以根据人类身上的弱点,不断地分身出各种魔鬼,昨夜出现的童子就是黑暗之魔分身出来的其中一个,叫迷狐童子。他不但可以看透人心,还善于迷惑人类的心灵。”
陌尘道:“如此说来,迷狐童子是黑暗之魔的一部分么?”
若梨道:“是他的一部分,但是也不尽然。”
“此话怎讲?”
“迷狐童子是世间的恶灵所聚集成的一个怪物。那些恶灵在活着的时候作恶多端,因此往往不得善终,死后他们的灵魂飘荡在人世间,无法往生,黑暗之魔搜集了这些人的遗骨,控制了他们,再利用自己的一部分身体炼成一个新的肉身,将这些人的恶灵,填到他的分身之中,化身为迷狐童子。因此,迷狐童子比起黑暗之魔更加邪恶,更加诡异。”
原来竟然是这样!
他正还想追问下去,若梨已轻声说道:“你愿意听我再吹一曲么?”
陌尘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好道:“在下洗耳恭听。”
她取出玉箫,轻启樱唇,箫声缓缓地滑了出来。
冷月悲风之中,箫音在雾江之上起落、回旋,似在诉说着一个人心底的孤独。
一个人的内心,要经历怎样的世事,才会悲伤如许?
箫声慢慢地低回,如寒风萧萧,木叶凋零,萧索而凄凉,听得他的心里荒凉一片。
一时之间,许多念头在他的心头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箬山上清云寺,还有一个人深夜也未曾入眠。
他就是无参法师。
自他回清云寺之后,每天深夜,他都要上仙人峰探查一番。
只是,几天下来,并无丝毫可疑的线索。
如今,首座法仁已死,法能被逐出寺院,清云寺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不过,无参平时的威望还在法仁和圆智之上,他回来之后,寺里的僧人们才渐渐被安抚下来,寺院重归宁静。
他想尽快找到黑暗之魔的踪迹,还有另一个可疑的女子。
但黑暗之魔好似消失了。
这一夜,他从仙人峰上下来,又来到烟霞岭。
月光星辰之下,清风拂过,山间林涛声声,如海啸般起伏、汹涌。
就在震耳的呼啸声中,一缕清扬的箫声穿透了阵阵林涛,直透人心。
无参深深地吸了口气,林涛之声在耳边静下来了,只有箫声还在持续。它缠绕着,如丝线来回穿梭,使人的心无端被揪了起来。
静夜空山,怎会有箫声传来?而且,它是如此的悲伤而诡异?
无参纵身下了烟霞岭,追踪着箫声而去。
他想到了陌尘提过的那个诡异的女子。
不一会儿,他就到了山脚的雾江边上。
远远的,只见江面的小舟之上,一男一女坐在船的两端,女的正手持玉箫,缓缓吹奏。
他定睛一看,那女子果然有些诡异。
无参默念大悲咒,法眼洞开,只见少女的躯体只是一团空空的白光。看来此女非血肉之躯,而且魂魄竟然只有两分。
“阿——弥——陀——佛!”
他气沉丹田,低低吼了一声。
这声音绵绵不断地涌到江心,愈来愈强,竟如洪钟之声不绝于耳。震得人心神俱裂!
“金刚破!”
陌尘大吃一惊。
箫声已应声而止,若梨“啊”地一声直立而起,只见一缕魂魄缥缥缈缈地脱离开她的身体,瞬间消失不见了。她身子一软,跌倒在仓中。
无参心中一动:抓着她也许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到黑暗之魔。
“大师——”陌尘大声喊道。
无参身形一动,足尖在江面轻点,水波微漾之间,他已到了小舟之上。
“是你?”无参一把掳过陌尘,来不及细问,他已挥出佛珠,罩在半空,一层光圈之下,若梨的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只需无参的佛珠稍微落下,若梨就将完全魂销魄散!
“大师!住手啊!”陌尘嘶声喊道。
无参已身形大震!
光圈之下,他已看清了这张玉一般苍白的面孔!这张曾经使他魂牵梦绕、遁入空门的面孔!
“阿……弥……陀……佛……”
无参跌坐于舱,喃喃自语。
佛珠散落船舱,光圈消失了。
无参心神大乱。
他闭上眼睛,垂首合十:“阿——弥——陀——佛!”
陌尘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师……”
“是她么……是她么……”无参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她。
“是她。”
若梨的魂魄此时只剩了最后一分,她慢慢地坐了起来。月光下,她看到一个苍老如枯木的和尚坐在船舱之中不断地念经。
她猛地退后一步,直到了船的最尾部。
“你是谁?”
无参终于停止了念经,缓缓站起身来,眼中含泪,凝视着她。
前生旧事一一涌上心头。她还活着吗?她还恨我吗?……
“你也想来超度我么?”若梨冷冷道。
“唉……”无参叹息了一声,千言万语却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佛诵:“阿弥陀佛……”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我……”
无参望着她。该从何说起呢?
“大师……”若梨唤了一声,心里迷茫,“你不是想杀了我么?”
为何他只是不断念佛,却不动手?他到底要作什么?他为何迟疑不决?
无参听到这一声呼唤,心底猛地一醒。
时光变迁,早已沧海桑田。他已经尘满面,鬓如霜,而她还是当初的绝世之貌!
时间彻底地改变了一个人。
他已经不再是泱无。
她也已经不再识得他了。
既然无缘,何须再见?
既然再回首,已是百年之身,何必还念念不忘?
既然早已彼此上路,重逢之时,应该笑笑,彼此擦肩而过啊……
夜沉如水,悲风冷月一如当年。
那空空的梅花树下,渺无一人。
世事已非昨。磐石已移,天地褪了色,此时的醒悟会不会太迟?
一行浊泪流下那苍老的脸颊。
即使流再多的泪,哪还能洗得净眼中厚厚的尘波?
他眼望虚空,最后念了声:“阿——弥——陀——佛!”
木然地转过身。
陌尘目睹这一切,已是不忍再视。
若梨此时早已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落下轻舟,跌入水里!
陌尘大叫了一声,就要扑过去。
无参身形一震,已经跃到船尾,手一伸,抓住了她的手。
若梨凄然一笑:“多谢大师。只是,我的魂魄已散,尘世之间,再也无我可留恋之事,不如放我归去……”
无参紧紧地抓住她的手,道:“请……你……施主……莫要轻生,我……我不会放手的……”
“大师,你为何要如此……”
无参哑然了。
一张树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飘然然地落下来,落到了无参的身上,突然劲如飞刃,“哧”地一声,割破了他的胸膛,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刚才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若梨的身上,哪料到会有人暗算?无参未及出声,已跌落水中,但他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若梨。
不好!陌尘一跃而上,长臂一挥,树叶在空中化为粉尘,应声而落。
天空出现了一团白光,白光之中,迷狐童子遥遥站在半空。原来乌龙现身之后,竟然还是被他逃走了。
若梨见此,轻叱道:“快走!”在水中一挣,从无参的手中滑出去,整个人沉入水中。
陌尘抢上前,抓住无参的衣襟,一把将他拎了上来。他正待回身去救若梨,这时,迷狐童子已伸出双手,交叠着缠握在一起,拇指和食指朝水面弹了一下,水面忽然“哗”地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水柱从水底直直地到升了半空,水柱之中若梨紧闭双眼,转眼就到了迷狐童子的身边。
陌尘飞身而起,伸出猿猴般的长臂,迅速旋转着,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的弧度。
“雷电霹——”
一束强光如霹雳一般向迷狐童子冲击过去。
迷狐童子的手抵住若梨的背,轻喝:“张开法界!”
一张法界在两人周围随之张开了。
雷电霹雳触到法界时,力量顿时消失于无形。
迷狐童子哈哈大笑,在笑声中和若梨一起消失了。
无参挣扎着坐起来,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江面之上,又已平静如镜。
月光清冷,星辰暗淡。
唯有萧萧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无参的手空空,无力地垂下。
“呜——”
无参的胸腔里低低地发出一声悲鸣,在寂静凄冷的江面上,飘荡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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