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形容憔悴的少年，却是清芒。

    他的身边堆满了酒坛。

    他的眼睛通红，胡子拉碴，就像一条无家可归、已被日晒雨淋彻底摧毁意志的野狗。

    才一夜一天的时间，他好像已经消瘦了许多，更像是变了一个人——从一个风流俊美的贵公子变成了一个街头的流浪汉。

    此刻，他正虎视眈眈地对着门口的方向，只要看到那个人进来，就随时冲上去咬住对方的脖子。

    事实没有让他失望。

    门口真的走进来了一个人。

    走进来的那个人，看上去竟然也像是个流浪汉，形容同样狼狈不堪。甚至，他的衣着比清芒更普通，脸色比他更苍白。

    唯有一点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比清芒要清澈，要坚定。

    当他走进来的时候，清芒就从一条流浪狗变成了凶猛的狼犬。他猛地扑了上去，欲掐住对方的脖子。

    清芒的折扇在腰上，他竟然没有持在手中。

    凶器可以杀人，却往往不是用来拼命的。

    他现在只想拼命。

    一个人拼命的时候，往往是没有章法可循的。

    陌尘待他扑近，一挥右臂，清芒被远远地甩了出去，“嘭”地一声撞在台阶处的酒坛子上。

    酒坛子里的残酒溅了他一身。

    这下子，他又从流浪汉变成了一个酒鬼。

    他正想站起来再扑过去，陌尘已快速跃进了屋内。

    他不想浪费时间再跟清芒做过多的纠缠。

    探手入怀，一个铃铛拿在他的手里，这就是回魂铃。他又想起了若梨。若梨与迷狐童子现在又去了何方？

    陌尘叹息了一声，来不及多虑，就走进了卧室。

    床前灯光柔和，摇曳着照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陌尘慢慢地走近殊鱼的床边，摇动回魂铃，喃喃道：“小鱼，我来了。你可还记得仍在红尘之中的我么？此生尘缘未了，你又怎能狠心匆匆离去？看看你身后的人吧，都在等着你回来。我……”他眼睛红了，声音低了下去。

    清芒一阵风似的涌了进来。他看到陌尘坐在殊鱼的床边，大喊了一声：“滚开！是你杀死了她……”

    他这次学乖了，一个擒拿法，扣住陌尘的手腕，一发力，就把陌尘摔了出去。

    陌尘在空中一个翻滚，立住身形，冷冷道：“要想救她，你就别再在此碍手碍脚！”

    清芒冷笑道：“你此刻还讲什么大话？你如能救活她，我不但可以马上消失，而且，我宁愿永远不出现在她的身边！”

    陌尘不语，一个箭步蹿到殊鱼的床前，对着她摇动回魂铃。只要在五个时辰之内，不停地摇铃呼唤死者的名字，她的魂魄便会被再次召唤回到身体之内。

    铃声丁当，似摇醒前世今生的梦。这五个时辰是如此的漫长。

    黑夜已经来临，在卧室的屋顶上，慢慢地聚起了一束幽蓝色的光芒，那便是离开殊鱼躯体的魂魄。渐渐地，魂魄越聚越多，在天亮之前，终于在回魂铃的呼唤之下，慢慢地钻入殊鱼的身体。她的脸庞渐渐地变得红润，手脚也已开始动弹。

    当曙光冲破黑暗，第一缕光亮照射大地的时候，殊鱼的魂魄终于全部到位。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陌尘大喜，他走上前柔声道：“你醒了吗？你感觉可好些了吗？”

    清芒一见，也不禁又惊又喜，但此时又不好走近前去。

    此时此刻，他好像又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他的眼睛湿润了，说不清是喜悦还是酸楚。但是，只要看到她还活着，他什么屈辱都能够忍受。思忖了片刻，他慢慢地转过身……

    陌尘低下身，抱起了她。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他的眼里已经涌出泪花。

    但是，面前的一双手却突然推开了他。他怔住了。

    “不要碰我。”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你让他……过来。”

    清芒跨出门槛的脚停住了。他听到了她刚才的话，扭身就快速地奔到她的面前。

    陌尘一颗火热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他的手松了，默默地走到一旁。

    清芒过来扶着她，柔声道：“你不要多说话，要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好么？”

    殊鱼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泪。她说了声：“谢谢你。”她顿了顿，又道：“请让我说完吧。我已经死过一回了，这期间像是恍然做了一梦。不过，我深深记得，你曾救了我的一命。你用手抓住了那把刺向我的剑，我现在想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陌尘心中一寒，眼睛不由开始收缩。

    清芒摊开手掌，那只本来细润的手掌上，有一条深深的剑痕，像一条蛇蜿蜒而过。

    殊鱼的泪又落了下来，她轻轻抚摩着那条伤痕道：“清芒你应该好好包扎一下才是。”

    清芒点点头：“我会的。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了。”

    殊鱼展颜一笑，看向陌尘。两人目光接触，殊鱼又低垂了头，轻声道：“我也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第二次生命。”

    陌尘一怔。她的话礼貌之中，有客气和疏离。

    殊鱼又道：“从今往后，我可以叫你哥哥么？我多么想有你这样的一个哥哥。”

    陌尘柔声道：“不管你叫我什么，我都会喜欢。”

    殊鱼脸一红，不再言语。

    殊鱼的身体渐渐地康复了。

    不久，她和清芒一起走了。她要回到她的家乡，用回魂铃唤醒她的母亲。

    在临走的时候，清芒对她说：“鱼儿，你的身体刚刚恢复，不能长途步行。再说，你是不是想着尽早赶回去救活你的母亲？嗯，这样的话你就需要一匹马，和一个绝不多话的马夫。一路上，我可以为你照料这匹马，当你想说话的时候，我还可以陪你说话，如果你不想看到我了，就把我当成路边的一根木头……”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请求。何况，这样的话又是从一个高贵无比的人口里说出来的。殊鱼也不例外。她终于同意让清芒跟着她走了。

    至于陌尘，那只是兄弟了。兄弟还是有点距离比较好。

    一路上，清芒果然遵守着他临行前说的话，如果殊鱼不想理他，他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哑巴；当殊鱼走得闷了，他就又变成了一个幽默风趣的大活人。他不但照料着那匹马，而且还连殊鱼也一起照料了。

    谁也想不到一个贵公子竟然还会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别人。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别人照顾他。他身边的每个人都担心他是否吃得好，是否玩得好。也许，照顾心爱的女人是每个男人心底的愿望，只是，他以前碰到的每一个女人都太会照顾他了，她们都看着他的脸色说话、行事，反而让他心生厌烦。

    我们的贵公子清芒，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少女的仆人。只要能跟她在一起，他不但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任何事，还心甘情愿地看她的冷脸，甚至心甘情愿地受她的折磨。

    这一天，他们终于到了无音城。

    人们都知道殊鱼回来了。不但骑着一匹骏马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年轻俊美、气质高贵的少爷。他们看着他们两个，是如此的相配，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殊鱼指着清芒对他们说：“嗨，这是我的马夫！”

    清芒微笑不语。

    人们都点点头，表示听到她的话了，一边微笑着看他们过去，一边在后面议论：“好心的明珠夫人，终于盼来这一天啦，她被女儿救活后，知道自己又得了一个女婿，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呢！”

    当天夜里，殊鱼用回魂铃唤醒了母亲。母女俩人生离死别后，再次重逢，不禁都相对而泣，不在话下。

    她的母亲明珠夫人看到清芒，更是又欣慰又是高兴。她想，从此以后，她就可以真正的放心了。

    殊鱼给她的母亲介绍他：“这是我的马夫。”

    她的母亲点点头，微笑不语，用招待准女婿的方式招待清芒。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但谦逊，而且极有修养，简直是男人中的极品。

    她不禁暗暗夸赞自己女儿的眼光。

    无音城的人们都知道明珠夫人被救活了，人们奔走相告。

    明珠夫人是这里的法力最高强的巫师和医术最高明的大夫，却因为救治病人而使自己丧命，这使每一个曾受过她恩惠的人都觉得心里压了一块石头，如今，这块石头终于搬掉了。

    人们对明珠夫人充满了崇敬之情，连清芒也被人们尊敬地称呼为“少爷”，在背后谈到他时则说是“那个殊鱼带来的少爷”。

    这让殊鱼很不是滋味。她没有想到结果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对每一个碰到的人都说“他是我的马夫”，人们纷纷微笑着点点头，而清芒也只是微笑不语，从没有辩解过。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的微笑。原来，他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却造成了既成事实。原来，他远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

    她想到这些，又气又恼，在家里简直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她想回到枫城。

    离开枫城的时候，陌尘曾问她，你还会回来吗？

    她淡淡地说，此处已再无我可留恋的，也许我不会再来了……

    真的已无可留恋的了吗？

    她也说不清……

    一天夜晚，她给她的母亲留了一封信，就偷偷地溜了出去。她要用行动粉碎清芒那一脸该死的坏笑，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并不在乎清芒，她随时都可以一脚把他踹开。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夜阑人静。大家都入睡了。绝不会有人知道她要离开这里。

    她偷偷地收拾了一些自己的衣物，偷偷地下楼，再偷偷地牵上那匹马。

    她上了马，一抖缰绳，像是一只飞向原野的小鸟，心里竟然有着莫名的激动和憧憬。

    天快亮的时候，她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无音城。经过一夜的奔波，她有些累了，于是找了一家客栈歇息。

    待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

    阳光温暖，清风宜人。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

    想到清芒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她和马，不知那经常诡笑的脸现在会不会哭出来？面对众人的疑问，至少也总会尴尬吧！

    他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哭丧着脸说不出一句话来？会不会跌坐在椅子上，无所适从啊？

    想到这里，她简直开心得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现在，她的胃口也是特别的好。她要好好地吃一顿，以示庆贺。

    今天的饭菜也特别合她的胃口，简直让她的心情愉快得想要飞。

    吃罢，她高兴地付了账，就去马廊牵她的马。

    就在她走出门去的时候，又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正牵着她的马，阴魂不散地站在门边，而且，他满脸的微笑，像是最可信赖的侍者，正请她上马。

    她简直气坏了，跺脚大声嚷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睡觉？”

    清芒道：“你走的时候抛下你的仆人啦，你的仆人只好一路跑过来找你。你看我，出了一身的汗，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殊鱼眼珠一转，柔声道：“这么说来，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绝无二话！”

    “那好吧，你饿了，我怜悯你跑了一路，带你去吃东西吧。”

    清芒大喜：“真的？看不出来你还会如此体贴我。我真是太幸福了！”殊鱼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

    他跟在殊鱼的后面，一直跟到马廊。殊鱼纤手一指马槽里的草料，娇声道：“我让你吃这个，你愿不愿意呀？”

    清芒苦笑道：“这……这个……”

    殊鱼俏脸一沉，冷冷道：“怎么，你不愿意了？既是如此，你先前的话就是唬人的。你看我好骗是不是？好啊，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了。原来你一路花言巧语的，就是想骗得我从了你，对不对？哼，我不会上你的当的，你就死了那条心吧。以后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清芒大声喊道，“我愿意……吃……”他奔到马槽边，拿起草料低头就要往嘴里塞。

    殊鱼心中一颤，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真会这样做。她不假思索地一扬手，飞天索打掉了他手里的草。

    “你……你难道真是傻瓜？”

    清芒垂首道：“为了你，我愿意做一个傻瓜。”

    殊鱼心中一酸，轻声道：“你何苦要如此作践自己？”

    清芒沉默不语，上前将殊鱼扶上马，自己在前面牵着缰绳。两个人放马在田野里缓缓地走着。虽然已是秋天，田野里却仍是一片苍翠，山道边，田地里大片大片地开着金黄色的野菊花。

    清芒不禁道：“虽是秋天，可现在，我心里却是春光一片，真想一直这样走下去。”

    殊鱼一愣。她满心眼里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既然面对如此繁花似锦，于她的眼中却几如无物。她忍不住又道：“你为什么要如此呢？”

    清芒微笑道：“你不觉得这一瞬间是如此的美好吗？”

    殊鱼语塞。

    清芒叹息道：“鱼儿，难道，你真不明白我的心吗？”

    殊鱼的心里一震。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她不想让他越陷越深。她极力想摆脱他，却想不到，她越是如此，他越是迷恋她。

    殊鱼幽幽道：“我又何尝不能明白？只是，我的心早已是另一个人的了。这心里，如何还能容得下你？”

    “我知道……但是，我会让你慢慢接受我的。只要你给我一点机会。就像现在这样，陪在你的身边，为你备鞍牵马，我就已觉得幸福。”

    殊鱼眼睛一红，心里还是有了些许的感动：“我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忍受我？你不明白么，我只想着折腾你，然后让你离我远一点。”

    此时，清芒突然微笑道：“我心里明白。你是个可爱的傻丫头。我如何能看不出来？况且，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真的让我去吃那种东西的。”

    殊鱼刚刚对他有了些情意，一听他这话，又沉下脸来。

    “哼，你未免太自信了罢？”她一挥鞭子，纵马驰去，远远地说道，“你要愿意跟着我，你就一路跑过来好了！”

    清芒大呼一声：“等等！”话音未落，却见她已纵马跑得远了。他不由得大为后悔，真不该说刚才那句话——一见她真情流露，自己就得意忘形了，聪明总是被聪明误啊！

    但如今他只好撒开双腿，跟在马后头，纵身向前奔去。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几天。殊鱼一路折磨着他，他却好像水牛一样，不但忠厚，还毫无怨言。

    这一天，他们已离枫城越来越近了。想着又能见到枫城的人了，殊鱼的心里不禁又是喜悦又是激动。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是这样。

    算起来，他们离开枫城已有三个月了。秋天要走，眼看着天气转凉。

    午后时，他们路过一个村镇，清芒建议在此休息，明早再赶路。殊鱼却不答应，她只想着尽快赶到枫城，简直一刻钟都不想浪费。

    到了日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草地和森林相接的地方。附近都没有村落，他们只好到附近捡了些枯枝，在草地上燃起篝火。幸好清芒在路过村镇的时候，已经买了足够多的美食。殊鱼跟他在一起时，什么都不用操心。

    夜色渐渐地落了下来。已是秋末时节，凉意袭人。

    两人吃饱了，就生起一堆篝火，相对而坐着取暖。夜色阑珊，清芒时而逗她笑，时而去附近捡拾枯枝添入火堆。

    殊鱼又累又乏，卧在草地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清芒坐在一边，静静地凝视着她。火光之下，映着她肤若凝脂，小巧的鼻子微微俏皮地上翘着，一张瓜子脸线条柔和而娇美。她的一双纤纤玉手懒懒地垂在脸旁，一缕青丝悬在鼻翼边，随着她的呼吸而轻微地颤动。

    温暖的火焰还在跳跃着。

    在这静谧的夜晚，这一幅情景如梦似幻。不是画，却比画中美人更多了份灵气和生动。

    清芒不禁看得痴了，一时之间神魂颠倒，心跳加速，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在睡梦中，殊鱼恍恍惚惚地看到了陌尘。

    他从道路尽头向她走来，牵起了她的手。她不由得又惊又喜。

    他抱起了她，目光温柔，在她耳边低低叹息着道：“你好美……”

    那怀抱宽阔、有力，温暖而舒适。她不禁柔情万种，如沐春风，就这样软软地让他抱着自己。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继而在她的额上、脸上轻吻，最后他向那温润柔软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上去。

    她心神激荡，闭着眼喃喃道：“你……你总算理我了……”

    “鱼儿，我永远都会待你好……”

    这一声呼唤使她一惊。陌尘从来都不是这样唤她的。

    她猛地醒了。火光之下，看到清芒正抱着自己，痴痴地凝视着。

    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拼命地推开清芒，他却把她抱得更紧了：“我……我好爱你！”

    殊鱼羞愤交加，一颗心兀自砰砰乱跳。想挣脱，却又浑身无力。她抬起手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他的脸颊上。

    他怔了怔，松手放开了她。她慌乱地一个纵身，跃到一旁，颤声道：“你……你竟敢这样侮辱我！我杀了你！”飞天索脱手而出，“啪”的一声抽在他的身体上，撕出一条血痕。

    清芒呆立着，又羞又愧，半晌才嗫嚅道：“你……你杀了我吧……只怪我……我也是情不自禁。”

    “我原来还如此的信任你，想不到你竟是个轻薄之徒。竟然趁我睡着，你……你欺负我……”说着，委屈的眼泪已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清芒垂下首去，不敢再作声。

    殊鱼转身就跑，清芒一见，忙追上前去。

    殊鱼又惊又怒：“你还来追我，你……你想怎样？”

    清芒顿住脚步，忙道：“我……我不追你了。你不要走！你听我说……”

    殊鱼满脸泪痕，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清芒心乱如麻，喃喃道：“我……我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心就不是自己的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他，但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你一点都不知道我心里的苦……只要能看到你，能跟你在一起，我已什么都不在乎……我恨，恨没有比他更早遇到你……你打我吧，我对不起你……但求你还能看我一眼……”

    殊鱼本已愤恨的心，被他的几句话一说，又软了下来。不管怎么样，他是爱着她的，并不是存心要羞辱她。

    她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下来。留下来，她担心他又会“情不自禁”；一个人走，黑咕隆咚的旷野，她孤身一人，毕竟感到害怕。

    这时，清芒牵过她的马，低声说道：“你不该丢下你的马。何况，深夜你孤身一人走进这片森林也不安全。如果你还信任我，就到那边烤火吧，等天亮了再走。我……我会离你远远的……”

    殊鱼脸上泪痕未干，只是怔怔的，一动也不动。

    清芒将马牵到火堆旁，又捡了许多枯枝扔到火堆上，使它燃得更旺。做完这一切，他悄悄看了一眼殊鱼，见殊鱼仍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出神，也不言语。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走得远远的。

    殊鱼看他走远了，才走回火堆旁坐下来，却再也无法入睡，心头一团乱麻似的，扯不清，就这样坐着等天亮。

    此时，清芒的心头也是一团乱，心里只想着：“唉，也不知她还会不会再理我了……”

    清芒走了一会儿，整个人如木头般仰倒在草地上，一儿会恨自己刚才怎会如此鲁莽，一儿会又恨这情感使他为她神魂颠倒，一时之间只觉得整个人如乱蚁穿身般难受。

    就这样，两个人离得远远的一直无话。熬到天亮，殊鱼就骑着马在前面走，清芒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俩人就这样到了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