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参神色一变，侧脸，见陌尘一直用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

    “他刚才说了句什么？”

    陌尘道：“他好像在数数。这几天来他常常如此。”

    “不是，他中间还说了一句别的。”

    两个人凝神静听，疯子却望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好大的一张饼呀！”

    无参和陌尘听了，哭笑不得。

    陌尘道：“老伯说话向来颠三倒四，令人费解。他的话不必在意。”

    无参摇头道：“他看似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但实则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所指，都有其意义。只是，我们未曾解开……你还记得那日在枫城，他突然解开了龙吟剑上的乌龙么？”

    陌尘心中一动。

    原来那晚在城墙之上，疯子竟然解开了龙吟剑上的乌龙，这事令陌尘百思不得其解，事后问他，他却又疯疯癫癫没有一句清楚的言语，陌尘只得作罢。他照那日所见，将记忆中疯子说的那句话颠来倒去地试着说了几遍，龙吟剑却丝毫不见动静。

    后来，他将疯子从枫城带走之后，天天照料着，疯子身上的烧伤也渐渐地好了，但他的言语却更加混乱不清，似比以前更加癫狂了。

    陌尘虽然时时将他带在身边，却委实没有仔细听过他都说了些什么。刚才他经无参一提醒，心头顿时一亮。也许，这个谜一样的疯子，确实有着某种说不出的来历和路数。

    陌尘当下对疯子道：“老伯，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嘻嘻，好大的一张饼呀！”疯子笑道，“好大的一张饼！嘻嘻……”

    陌尘和无参都无奈地摇摇头。

    此时，已经月过中天。

    当下，两个人商议着，还是先下仙人峰再作打算。

    陌尘让疯子先坐上大雕，他却突然手舞足蹈起来：“不能走！来啦……来啦……”

    无参按住陌尘，让他别动。陌尘拽住疯子的手，伏下身。

    什么东西来了？

    几个人蹲在岩石的黑暗处，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却丝毫未见任何动静。

    陌尘道：“也许，不该听他的话……”

    此话未完，只见远处的天空隐隐出现一个亮点，如流星一般。慢慢地，亮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眼看着临近仙人峰了，那光亮竟如火球一般，越滚越近。

    陌尘心头大喜。是迷狐童子！

    果然还是出现了。

    迷狐童子瞬间飘然落在仙人峰之巅。只见他虽然身形缥缈，但比之上次见到的，竟然又大了很多。

    陌尘拔出龙吟剑，大喝一声，就猱身而上。他的足尖在岩壁之间轻点，已经跃到迷狐童子跟前，闪电般地刺出了一剑。

    迷狐童子冷笑了一声，飘然后退，好似跌落下峰顶！但他身子一拧，就到了疯子的跟前，张开口忽地喷出一股白液。

    化尸溶液！

    说时迟，那时快，无参拎着疯子纵身避开。但毒液还是沾到了疯子的手上，当下他“嗷”地一声惨叫，血水从手上沙子一般流下。

    疯子的一只手竟然瞬间化为白骨！

    陌尘和无参都大吃一惊。

    一股黑气又顺着疯子的手臂，如毒蛇一般蜿蜒上去。

    无参伸出手指在疯子的手臂点了几处穴道，以防止毒液蔓延。

    他将疯子扶到旁边坐下。

    迷狐童子攻击三人之中最弱的，确实将人心看透了。这样一来，无疑就可以扰乱陌尘和无参的阵脚和心志。

    “好恶毒的手段！迷狐童子的邪恶力量又增强了。”

    无参一拂巨大的衣袖，一股绵绵之力冲向迷狐童子。迷狐童子翻了个跟斗，顺势飞上半空。

    陌尘一声长啸，大雕飞过来，他跃到它的背上。大雕冲天而起。

    陌尘伸长手臂，牵引着天际的云层，云层在他的手掌间越来越厚，越转越快。

    “雷电霹——”

    他大喝一声，手臂挥出，一道强大的光电劈向迷狐童子。迷狐童子哈哈大笑，竟然岿然不动。雷电霹将要触到迷狐童子时，一个光圈出现在他的周围。他已经能张开法界了！

    难道，若梨被害了么？

    “快说！若梨在哪里？”无参大喝道。

    “那个没用的女人啊，她已经死去了。你没看到么？我吸收了她的功力，哈哈……”

    陌尘和无参都身形大震！

    “崩溃了？我看到你们的内心，在战栗啊！”迷狐童子狂笑起来，“我吸收她的功力之后才发现，她的内脏空空如也，令人失望，是不是？这没什么，现在连她的躯体也化作尘埃了……”

    大雕在天空翱翔，一遍遍。

    她……她真的被害死了么？！

    悲痛之情使陌尘的心神大乱。

    与新月的往日种种涌上心头，他持剑的手颤抖着，身子瞬间变得虚弱，几乎不能自持。

    “阿弥陀佛——”无参念了声，便哽咽住念不下去了。他只觉得心神俱裂，倚在岩壁上，只把手指间的佛珠疾疾转动。

    “陌尘！”

    仙人峰顶，突然又纵身而上两个人。

    “这是攻心战！他在迷惑你们的心志，不要上当啊！”殊鱼大喊。

    “是你！”陌尘喊了声。

    “是的，我来了，我来找你……们！”殊鱼激动地大喊起来。

    无参猛地大喝一声：“阿——弥——陀——佛——”

    是金刚破！迷狐童子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的法界也随之消失了。

    无参一挥手，手上的千百颗佛珠疾速飞向迷狐童子。迷狐童子犹如被万箭穿身，身子分崩离析成无数块。

    “你给我化成尘埃吧！”陌尘大喝一声，仗剑而上，挥出万道光芒！

    眼看着迷狐童子无数块身子就要化为尘埃了，却不料它在剑气的光芒之下，飘飘荡荡一阵后，又迅速聚拢来，变回原来的身体！

    “怎么回事？杀不死他？”陌尘吃了一惊。

    “哈哈哈……我是不死之身！凭你们的小小把戏，岂能置我于死地？”迷狐童子大笑道。

    殊鱼一声娇叱，飞天索破空而出，疾疾抽向迷狐童子。迷狐童子一扣手指，一束激光驰向空中，与飞天索碰撞在一起。

    “讨厌的女人，去死吧！”

    激光如电流一般顺着飞天索向殊鱼手上飞来。清芒夺身而上，抢先一把掳住飞天索。电流传到他的手上，他大叫一声，如被电击。幸好它是破魔之物，已经消化了迷狐童子大部分的法力，否则，清芒此时已经性命难保。

    殊鱼又是感激又是心痛，察看他的手掌，已是焦黄一片。不过，并无大碍，她这才放下心来。

    同时，陌尘挥剑刺出，迷狐童子的手被龙吟剑生生砍下！

    但一瞬间，它又接回到迷狐童子的身体上。

    陌尘又挥剑而上，与迷狐童子斗在一起。

    殊鱼对清芒道：“你帮忙照顾一下那位老伯！”话未说完，已纵身而上，飞天索再次凌空飞出，与陌尘一起并肩而战。

    这样杀，怎么也杀不死他，要怎么样才能除去这个魔障？

    无参苦苦思索着。

    “看得见，却又无法看见的地方！看得见，却又无法看到的地方！”一直在旁边不语的疯子突然大叫起来！

    无参一听，心头一亮，思忖道：“什么地方是看得见，却又无法看见的？”他环视四周，只见岩壁诡奇陡峻，如利刃冲天而起。

    如今，看得见的地方岂不只有这险峰和他们脚下的岩石？看得见又无法看见的地方，是不是指这冲天而起的岩石内核？

    无参心里一动。当下气沉丹田，一声大喝，劈出一掌，那块高高耸立的岩峰顿时被劈掉了一半！大块岩石滚落下去，竟如泥牛入海，无半点声息。

    岩石脚部，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

    迷狐童子的遗骨就在里面吗？

    清芒大喊：“你们快看，这里有个洞！”

    陌尘一听顿时明白了几分。

    无参的身形一动，准备纵身进入洞内。

    迷狐童子突然撇开陌尘和殊鱼，跃出几丈远，一声厉喝，他的肩上变幻出九个头来。那九个头面目不一，但全都狰狞恐怖。

    原来，那即是他本来的面目。他本就是由九个恶灵组成的一个怪物！

    殊鱼一声惊呼，呆立那里。清芒挥扇而上，挡在她的前面，十支利刃尽数弹出，或削或刺，一片光芒。

    “恶魔！看剑——”陌尘一剑挥出，一个头被斩落下来，但随即又飞回到它原来的位置。

    迷狐童子不理陌尘和清芒，九个头都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无参，似要吞噬掉他。

    无参回身，突然张开手掌对着迷狐童子，只见他的手掌之上，画着一道符，迷狐童子九个张开的血盆大口顿时一阵凄厉的惨叫，扭曲着缩了回去。

    陌尘大叫道：“大师，我在这里挡着它，你快进去！”说时迟，那时快，他驾着大雕已连着刺出几剑。

    无参纵身进入洞内。洞内，曲回难行。他拿出怀中的火石擦亮，只见洞势竟是斜着向下而去。他越往下走，岩石越是滑腻险峻。一会儿，岩洞又弯曲着向左而去。

    洞外，陌尘与迷狐童子斗得正酣。他利用大雕的自如飞行，封住了迷狐童子高空的退路，底下前、后又有殊鱼和清芒的夹击，迷狐童子被三人所压制，一时竟然脱身不得。

    不过，迷狐童子现在只想尽快摆脱他们，显见那个洞内有某种令他恐惧的东西。

    他已经极不耐烦。见无参已经进入洞内，他逼退了清芒，未来得及伤他就飞身跃到洞口。

    陌尘跃下大雕的背，纵身向前对其背后接连刺出三剑，未料，那九个头突然扭转两头，一左一中，张开血盆大口向陌尘咬将过来。陌尘一剑砍下其中一个，殊鱼也已赶到，用飞天索绞住另一个头，用力一扯，那个头也滚落下来。

    这两个头滚在地上，突然又飞了起来，欲飞回到迷狐童子的身上。清芒赶上一步，掷出剑扇，十支利剑在空中飞旋，将这两个头削成了十数块！他手臂一伸，剑扇飞回，再飞起一脚，如秋风扫落叶般，就将它们全踢入万丈沟壑！

    迷狐童子又急又怒，狂呼厉叫，剩下的七个头脸面扭曲，狰狞之极。

    三人迅速形成一个合围之势，将他困在中央。

    陌尘大叫道：“兄弟，好样的！咱们再将他剩下的头都踢下绝壁，看他还能怎样！”

    清芒大笑道：“就凭你这一声兄弟，我也要再砍下他几个头下来！看剑——”

    不料，迷狐童子光圈大盛，已张开了法界，三人都一时近身不得。

    他刚才自恃是不死之身，轻敌之下，失去了两个头，已是狂怒不已，见清芒又向他攻来，恨之至极，突然张开一个大嘴就扑向清芒的脖子。清芒疾疾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肩头已被大嘴死死咬住不放。殊鱼一声惊呼，飞天索如蛇一般卷向这个头，打断脖子，这个头却仍然死死咬住清芒的肩膀。清芒已痛得昏了过去。

    此时，陌尘蓦地想起疯子的剑诀前半句，大喝一声：“龙吟长空，噬鬼斩魔！”他仗剑飞身而上，龙吟剑飞天而起，一剑削去了这个头的半张脸。但是，乌龙仍然没有腾空而起。

    此时，大雕飞上前，叼起这半张脸就飞向绝壁。

    迷狐童子的右手一探，竟变得三丈余长，直接抓向陌尘的心口。陌尘飞身后退已来不及，眼看将要丧命在这魔爪之下！

    殊鱼一声惊呼，竟昏了过去。

    这时，一直呆在一旁不为人所注意的疯子突然大叫一声，横飞过来，挡在陌尘的前面。

    只听得一声闷哼，迷狐童子的魔爪生生地嵌入了疯子的身体！

    他一舞臂膀，疯子被高高举起，在空中旋转着，甩下万丈绝壁！

    一股鲜血飞溅出来，喷射在岩石上，点点散开如梅花开遍原野。

    陌尘大叫一声，飞身一跃，用脚倒钩住绝壁，一只手迅速抓住了疯子那只完好的手腕。

    疯子被挂在绝壁之上。

    鲜血像泉水般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流过岩壁。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眼神透亮。

    他望着陌尘，突然老泪纵横。

    他原以为，他的泪已流尽了，他的眼眶早已经干涸。

    但此时，那浑浊的泪却如小溪，爬过那干裂的河床。

    “老伯，抓紧了！”陌尘一使劲，正想拉他上来，谁知用脚钩住的岩石已松动了，陌尘和疯子同时坠了下去！

    陌尘本能地伸手一抓，又抓住了岩壁间一株斜长出来的松树。

    两个人一上一下，同时挂在绝壁之上。

    “老伯，抓紧我的手，一定要抓紧！”陌尘气喘吁吁地说。

    “孩子——”

    这一声轻微的呼喊，使陌尘的心头一震！

    “别费力气了。松手吧！你要活下去……”

    陌尘大惊。疯子的话，可见其思路极为清晰，他已看出这棵小小的松树不能承载两人的重量，随时都有可能同时坠入万丈深渊！

    “不！我们都不会死的。”

    “孩子，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儿子……我很高兴。老天终于让我在临死前开眼了！原来茫茫人海之中，我已找到了你……”

    陌尘听得这几句话，心头大震！

    这个天天与自己相伴左右的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陌尘心中大喜大悲，一时竟难以名状。

    喜的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亲生父亲竟然就在眼前！悲的是，如今两人命悬一线，才知道事实的真相。

    “老伯……你……真的是……”

    “剑诀！这是你的剑诀——上半句：龙吟长空，噬鬼斩魔。下半句：上天入地，唯我独尊！”

    话刚说完，疯子的手突然一滑，滑到了陌尘的掌心。陌尘一惊，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起疯子说的这句剑诀，是了！是他解开的乌龙！

    他拼命地抓住那只枯瘦的手。

    两只手终于紧紧地攥在一起。陌尘感到手心一热，眼泪猛然自他的眼里流了出来。

    但岩壁之上的松树，又松动了，眼看就要连根拔起。

    疯子叹息道：“可惜啊，我已经不行了。来不及了……孩子，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浑浊的泪又流过他枯老的脸庞。

    “我将记忆留给你，你我会在那里重逢……”

    陌尘的手心一凉，他刚想叫声爹爹，谁知疯子的手使劲一挣，从他的掌心滑落下去，已飘然落入万丈深渊！

    月色中，陌尘看到他的乱发在风中狂舞。他再看不清他那苍老的容颜。

    他永远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爹——”陌尘凄厉地一声痛呼，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下，只有沉沉黑幕！

    月色凄清，唯有他的回音在绝壁之间飘荡。

    但是，他能听得见这一声呼喊么？

    此时，迷狐童子已趁势转身扑入洞内，突然只听一声厉啸，他肩上的六个头纷纷滚落下来，身体也随之分崩离析，一股幽冥之光离开了他的身体，兀自飘在半空呜咽不散。

    只见无参站在洞口，手里捧着一堆白骨，一边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念完，他双手围拢来向空中一挥，大喝一声：“阿弥陀佛，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

    白骨顿时化作尘埃，散入空中。

    迷狐童子的元神终于散了，随风缥缈不见。

    “爹——！”

    陌尘撕心裂肺的声音还在山崖之间回旋。

    此时，大雕听到他的声音，俯冲而下，接住陌尘，盘旋着飞上峰顶。

    这时，无参已将殊鱼救醒过来。

    她原以为那时陌尘已经必死无疑，醒转来却意外看到他完好地立在岩石之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是在为自己担心，终于再也忍不住，一跃而上，扑入他的怀抱，呜呜地哭了起来。

    陌尘的手臂无力地垂着，身体僵硬。

    他突然一把推开殊鱼，转身走到岩石的尽头，望着万丈绝壁，久久地沉默着。

    明月与他遥遥相对，夜风鼓起他的衣裳，在风中猎猎狂舞。

    他一动不动，似泥塑木雕。

    他摊开手掌，看到手心里是一滴凝结成冰的血珠。

    那是父亲最后留给他的记忆。

    是父亲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他的生命！

    突然，他仰起头一声厉啸，似杜宇泣血，撕裂静默的长空！

    眼泪终于流满了他仰起的脸庞。

    如果，世事能够重来一次，他宁愿是自己长眠在这深谷底下。

    为什么生命的交替总是以这种悲壮的方式来完成？

    殊鱼呆住了。望着陌尘孤寂、清冷的背影，她的眼泪又留了下来。

    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他的背影，谜底重重。

    她感到与他的心如隔万重山峦。

    她的一颗心又碎了……

    躺在一边的清芒也已醒了过来，他看到了前面两个呆若木鸡的人，叹了口气。

    刚才他的肩头被那魔头噬咬至深，幸好无参及时破除了迷狐童子的肉身，使那怪头也化为尘埃，否则，他的小命也不知还能否保住。

    所幸，大家都还活着。只是疯子……

    无参刚才听到陌尘那一声“爹”，当即也明白了一切，不禁为之动容。

    他叹息了一声，走到陌尘身边。

    “阿弥陀佛，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啊。佛祖曾言：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华。让他安息吧……”

    陌尘的头垂了下去。

    殊鱼蓦地一醒！疯子是他的父亲！城主商宜早已知道，他在临死之前想告诉陌尘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