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回到这里好几天了。

    回来后，陌尘就病倒了。

    他向来都是极其坚强的，但这一次，他却一病不起。

    他全身虚弱，噩梦连连，发烧出汗……

    殊鱼一边要忙着照料他，一边还要照顾受伤的清芒。几天下来，她也消瘦了不少。其间，城主商宜的临终之言，她转告给了陌尘，陌尘听了，只点了点头。其实，他在大战仙人峰巅就知道了，他早已不再恨他了。人的一生之中，谁会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呢？

    几天后，陌尘大病初愈，终于能起床出去走走了。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这几天一直紧紧地攥着右手，他看到了手心里的那一滴冰血珠。

    那是他的父亲用最后的生命凝成的。

    父亲最后曾告诉他：“你我将会在那里重逢……”

    想到父亲，他的心头又是一阵撕裂！

    太多的伤痛，太多的谜底。他需要去一一解开。

    他将手中的冰血珠在空中一抛，仰头闭上眼睛。

    冰血珠在空中慢慢地落下，落到他的眉心。

    冰血珠慢慢地融化了，渗透进他的血脉。

    他父亲的记忆被打开了……

    五十多年前，我来到了枫城。

    我是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逃到这里的。

    那时，我是一个巫师。有一次我占卜得知某个地方将有妖魔降世，从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我知道追杀我的人是谁，但我抓不住他。因为他只在我的梦魇中出现。

    我只记得，梦中的他身着巨大的黑袍，除了一只阴冷的眼睛，看不清他是什么模样。

    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黑暗之魔。

    只要我一睡着，他就出现在我的周围，不停地追赶我，换着各种花样杀死我。

    ——在悬崖边，荒野里，冰冷的河水中……

    每一夜，我都挣扎在濒临死亡的边缘，每一天我都在即将崩溃和恐惧中度过。

    我亡命天涯，却始终无法摆脱他的纠缠。

    后来，我听说枫城有个圣女。她能洗涤一切心灵的恐惧。于是，我终于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圣地。

    那一天，我来到了枫城外，身体却已极度虚弱，一激动反而昏倒在路边。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过来，看到面前有一个美丽的姑娘。

    原来，是她救了我。她告诉我，她叫蓝如星。

    她的名字与她的人一样美。

    那时，她才十八岁，我二十出头。我们互相爱慕，后来，我隐姓埋名，与她生活在一起。

    终于，我见到了这里的圣女若梨，她的心地是多么纯洁高尚呵！她如空中的皎皎明月，照亮了人心。因为有了她的存在，这个地方竟然似世外桃源一般，没有罪恶，没有阴暗。

    在这里，我的心灵也终于获得了宁静。

    两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儿子。

    蓝如星生下他之前，有一天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到自己被黑暗之中的某种东西缠住了，几乎要窒息，这时一条蛟龙凌空而下，张开大口吞噬了黑暗中的那个东西，进入屋里就消失不见了。醒来后，她就肚痛难忍临盆产下一子。

    谁知，儿子产下之后，身上竟携带一剑。剑身上缠着一条乌龙。

    这个儿子长得眉清目秀，很是可爱。他的生长迅速，异于常人，而且特别聪明伶俐。

    他三四个月的时候，便能开口说话。有一天夜里，他玩耍着剑，一弹剑身，剑即发出一声龙吟，甚是奇妙。

    半夜的时候，他突然跑出屋外，举着剑吟道：“龙吟长空，噬鬼斩魔，上天入地，唯我独尊！”

    随即，一条乌龙腾空而起！

    它在空中翻滚着，呼啸着。

    看得我目瞪口呆。同时我也记住了他这句咒语。

    后来，我便告诫他，以后不可再说这句咒语。

    他答应了我。但这件事还是让人知道了。

    城里的人们开始流传，说他操纵妖魔……

    在他一岁的时候，他开始预言别人的生死。

    那时，我为了躲避祸乱，已将自己的身份隐瞒，却想不到我的儿子不但聪明智慧远胜于我，而且他的身上天生就带有法力。但我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知道，他太过聪慧，而且携剑而生，定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成大器。等他成年之后，他便是魔的克星。

    但他年幼之时便暴露了自己的才能，魔障必不肯坐以待毙，势必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为人行事更加谨慎小心，与外人接触极少，以免招来是非。

    但即便如此，灾祸还是降临了。

    先是枫城连降三个月的大雨。大雨过后，发生瘟疫，死人无数。为了庇护世人，圣女若梨被活埋了。很多人期待她成佛之后，枫城从此平安无事。

    但我知道，是黑暗之魔在操纵着人类，他利用了人们的愚昧、自私和恐慌，除去了圣女。

    因为若梨在这里，黑暗之魔便会始终被压制。

    我知道，圣女一死，枫城更有灭顶之灾。但是，没有人相信一个外族人的话。

    我的儿子童心无忌，小小年纪，法力已在我之上。

    有一天，他与大家预言枫城将有妖孽乱世，死人无数。

    果然，此后便有更多的人开始死去。

    我知道，枫城从此不能再呆下去了。

    我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带全家人离开，却不料为时已晚。

    黑暗之魔已经再次利用了人们，要来个斩草除根。

    那一夜，枫城的城主商宜带领着人们包围了我家，要我交出这个孩子。

    蓝如星哭成了一个泪人。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对她说，一切都是因为我和孩子引起的，我劝她一个人走出去，这样或许她还可以逃得一条性命。

    但她却宁死也要与我们二人一起。

    我们紧紧地抱成一团。

    屋外的人扔进了火把。房子熊熊燃烧起来。

    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我开始拼命地在家里的地上挖坑，我的手流出了鲜血，指甲全部没了。

    但我已毫不在乎，我只希望这个坑深一点，再深一点！

    我要将儿子和蓝如星藏在里面，这样或许还可以在大火中获得一线生机。

    大火终于烧着了我的背。

    不能再等了！

    蓝如星紧紧地抱着儿子。她已是泪流满面！

    我猛地将他们母子两人推入土坑，自己趴在了上面。

    我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火势！

    大火烧灼着我的背，我感到了烈火焚身的剧痛！

    我咬紧牙关，嚼碎了牙齿。

    我念动避火咒躲避烈焰，但后来还是失去了知觉。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呵。

    我的灵魂在空中飘飘荡荡，看见了烧成一片废墟的房屋。

    有人踢了一脚我乌黑焦黄的尸体，说：“果然是异物，连尸体都还没有化成灰。另外两具呢？”

    有人回答：“没看到，可能已经化成灰烬了。”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然后，人们散去了。

    那一片废墟渐渐地冷却。

    我的灵魂飘回到身体里。

    我竟然还活着。

    我翻出他们母子俩，蓝如星和儿子却已经没有了气息。

    我无声地悲泣，在暗夜中流尽了我此生的泪水。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将他们两人埋葬在那个坑里。

    我并不曾离去。

    白天，我游荡在渺无人烟的荒野，夜晚便回来陪在他们的坟前。

    我想报仇，但临了却下不了手。因为，那是整个枫城的罪恶，更是黑暗之魔的罪恶。

    是人们的愚昧和自私杀死了我们一家人，但我不能也用自己的自私和仇恨去杀死全枫城人。而以我的力量，也杀不了黑暗之魔。

    我连他的影子都再也摸不着。

    我在向枫城人报仇和宽恕之间徘徊、煎熬……

    最终，我选择了宽恕。

    几天后，他们母子俩坟前的枫叶在大雪之中，突然变红了。红得刺目，红得滴血。

    我知道，那是他们的鲜血，将枫叶染红了。

    枫城的人们更加恐慌了。白天黑夜都有人巡视。

    我既然报不了仇，便无法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从此，我孤身一人浪迹天涯。

    冬去春来，四季交替。

    我行走在茫茫尘世，不知所终。

    我活着与死去还有什么区别？

    还有许多年岁，如寒冬的风声，总会吹过漫漫荒野。

    而生命，那是属于你们的，我没有……

    我只是一个没有未来、没有名字的人。

    时光流逝，我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却不合时宜地活在这个世上，疲惫的生命却拥有着无端过分的年月。

    是命运的嘲弄么？

    我决定摆脱这种嘲弄。

    三十多年后，我又回到枫城。我想带走他们母子俩的遗骨，找一个渺无人烟之地，挖一个坑把他们的遗骨和自己埋在一起。

    我想永远和他们在一起，以了此残生。

    此时，已经没有人能认得出我。

    我的衣裳破烂，行为疯癫。

    在人们眼中，我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者。

    我来到埋葬他们的土坑前，发现那里已面目全非。

    坟上面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深草和野藤。

    黑夜里，我挖开了埋葬他们的坟墓，却只看到一副骨头。那副骨头颀长、纤细，显然是蓝如星的，可我儿子的尸骨呢？为什么不见了？

    我惊恐交集，马上占了一卦。

    这是三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利用我原来的法力为自己占卦。因为，这几十年来，法力于我也已没有任何意义。

    卦象显示，我的儿子竟然还活着！

    他因为有龙吟剑的护身，肉身不烂，而且命不当绝，经过三十多年吸收天地灵气后，刚刚重生于世！

    我又惊又喜。

    我想起，才两岁时的他，法力便已远在我之上，本不会就此绝命而去的！

    我本已忘记了流泪的感觉，但此时，我又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我要找到我的儿子！如果他刚刚重生于世，那么如今他还是个孩童。

    我要照顾他，一辈子与他相依为命。

    狂热的心情，使我狂奔出荒野，开始四处流浪。

    我不想死去，因为还有那个唯一的信念在支撑着我。

    但是，他在哪里？

    茫茫人世，我如何才能找得到他？

    天涯海角，我的足迹踏遍了我所能到达的任何角落。

    又是十八年过去了。

    我还是毫无他的音讯。

    他是否过得好？

    寒冬，是否有躲避风雪之处？

    夏日，是否有人为他遮蔽烈日？

    深夜，孤单寂寞之时，是否会使他感到恐惧？

    我一无所知。

    但是，我的生命却已渐渐日薄西山，随时都有可能油尽灯枯。

    随着年岁的老去，我渐渐地绝望了。

    我知道，他在一天天地长大，不再是从前我熟悉的模样，即使真的相逢也会不识了。

    曾经的希望再次熄灭。

    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我的生命已经疲惫不堪。

    剩下的生命，于我再没有意义！

    如果，我今生再也无法找到儿子，我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回忆，不断地去回忆。让记忆伴我度过残生，度过一个个的漫漫长夜和寒冬……

    我成了一个在记忆里走来走去的人。

    父亲的记忆到此结束了。

    陌尘闭着眼睛，眼泪却仍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与父亲在记忆中重逢了。

    他明白了一切。

    但是，在现实中，今生他再也无法与他重逢。

    他想起，初次与父亲的相遇。想起他所有说过的话。

    父亲曾几次舍命保护过他。

    他想起，父亲纵身扑进火海救火。

    父亲说：救火，不能死……

    父亲说：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都在……

    父亲说：孩子……

    种种端倪，原来都在暗示着一切真相。

    但他却只把他当成一个胡言乱语、心地善良的疯子。

    想到此，陌尘再也忍不住，伏地恸哭起来。

    原来，父亲一直在他的面前呈现他的记忆，他却一直没有仔细去想，去听。人们都以为他只是个疯子，却没想到，他在用自己的生命祭奠整个青春和记忆。

    在父亲的心里，没有任何仇恨。他宽恕了一切，心中只有着对别人的无限悲悯和对亲人的爱。

    而作为儿子的那一声“爹”，却来得太迟，太迟……

    时间在一天天地过去。

    清芒的伤终于好了。陌尘的病也好了，却变得形销骨立，终日恍恍惚惚。

    无参见到他如此，不禁悄悄叹息不已。

    殊鱼将商宜临终之前的话告诉了无参，无参听后微微点头，只说了一句：“我早已宽恕了他……但愿他能安息。”

    这一天，陌尘起了床，一个人寞寞地来到寺院后山的岩壁上。

    已是冬天了，茫茫群山之间，树叶金黄。冷风萧瑟中，松涛如海。

    春花秋草，还能枯荣交替，人死却如灯灭，永不重来。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心里一片索然。

    盘腿坐在岩石上，他不经意地一低头，却发现岩石上刻着几行字，竟然是一首偈语：

    碎却菩提明镜台

    春光秋色两无猜

    年来不用观花眼

    一任繁华眼里栽

    不汝还兮更是谁

    儿时门巷总依稀

    寻巢犹是重来燕

    故傍空梁犹自飞

    他心中一凛！自己不就像是那只寻巢的孤燕吗？

    如今早已人去楼空，孤燕为什么还要如此苦苦执著？

    不如鸟入山林自在飞！

    原以为，在清云寺的修为已经不会再使自己迷妄，却原来并不能一悟即了。无参法师说得对，迷妄就如大海上的波浪，生生不息，当你避过一个浪头时，后面还会隐藏着更大的波浪！

    可怜我竟一直遥望彼岸，却在妄念的大海中心存妄想，做着无端的挣扎。

    陌尘只觉得心中猛地一醒！喃喃地又默念了几遍。这首诗，就像是专门写给他看的。他再仔细看，竟然是能寂大师的手笔。

    在清云寺，能寂大师在别处也留下偈语。他曾经看到过。

    这里岩壁峭险，平时几乎没有僧人会来到此处，难道能寂大师早预料到他会有此一劫，故而在此留下此偈？

    想到此，他心怀感激，面对着遥遥青山，大声道：“多谢师尊。弟子连日来坠入迷妄，实是糊涂之极！”

    他猛地站起身，想到自己这一段时间以来，竟然如此执迷不悟，不由大笑出声。

    春花秋华，再繁华的风景，都只是空幻如梦。

    世间事物，不若是心上浮尘？草草劳生，终是一团烦恼！连生死涅，也是皆如梦幻，吾辈又何须求悟？何必成佛？

    他提起长剑，用剑尖在旁边划下最后两句诗，但只是改动了两个字：

    寻巢犹是重来燕

    故傍空梁自在飞

    他的精神一振，心里变得坦荡无碍。连日来的苦闷悲愁都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