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些无辜的人们纷纷死去，我的心一次次地揪了起来。

    那个寒冷的冬天，每天我都上山采药，为村人治病。

    那一个下雪的冬日，陪伴我上山采药的，还有一个少年。

    他的名字叫泱无。

    在我医治人们的时候，不经意间，常常能看到他默默注视着我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与他目光相接之时，我的心总是不禁微微一颤。

    那天，我们去了一座深山里面。

    在一处山崖下，他把我一人留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寒风萧瑟，草木零落。

    我感到又冷又饿。我抱紧了身躯，但凛冽的寒风却仍是侵我肌骨。

    不知何时，我终于昏倒在雪地上。

    迷迷糊糊之间，我似乎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我落进了一个无边的深渊，孤独和寒冷使我战栗。

    这时，我看到道路尽头一个少年向我走来，细碎的阳光洒在他俊美的脸庞上，他眉目英挺，如孤云出岫。那便是泱无。

    他的眼眸如水，他的微笑温暖了天空，冰天雪地变成了温暖如春的草地，身边的桃花开了。

    他从桃花林中向我走来，粉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我身。

    透过这美丽的花瓣，我看到了他热烈的眼睛。他的眼睛温柔而深邃，凝视着我，使我几乎不能呼吸。

    那是点亮我生命的火焰么？他就是那引领我走出黑暗和寒冷的光明么？

    我的心战栗了。在他深情的凝视里，慢慢地低垂下了自己的眼帘。

    我的一颗心变得安宁、温暖。

    寒冷离我远去了。

    我枕着落花，沉沉睡去。

    当我终于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泱无。

    他紧紧地抱着我，用自己的身子遮住了天空飘落的雪花。

    星空之下，他的头上，肩上，落满的不是花瓣，而是雪花。

    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颗热烈跳动的心，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驱走了我身上的所有寒冷。

    我的眼泪悄悄地流了出来，沾湿了他的胸膛。

    但是，我不敢动呵！我害怕这只是一场梦，一动这梦便惊醒了。

    我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东方破晓之时，我睁开了眼睛。

    此时，我遇到了他的眼眸。他含笑望着我，眼睛热烈而温柔，像冬日的暖阳，他的微笑融化了我的心。

    我们互相久久地凝视着，在彼此的眼睛里纠缠、胶着，谁都舍不得离去。那一刻，我们看到了彼此的心。

    我的心突然跳得厉害。我慌乱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他微笑着从地上拾起一枝红梅，我接过后，再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于是，转过了身。

    清晨浓雾缥缈，我站在雪地之中，静静等待，可是，身后却忽然没了任何声息。

    不久，他只是淡淡地道：“我们走吧。”

    一路上，我们沉默无语。他再没有看我一眼。

    城里越来越多的人们死去。

    生离死别，每一天都在上演。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那一夜，我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中，那个桃花林中的少年执我之手，一起看日出日落。我似乎听到了他的誓言：愿此生相随，终不离弃。

    梦醒后，我听到了不远处的胡笳之声。

    有人在悲吟：“……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

    那是他啊。却为什么如此悲凉？为什么会是相见无期？

    暗夜之中，我起身徘徊，隐隐感到了不详。

    那一晚，人们同时做了一个梦。之后，人们便不断地来我家拜访。

    有人议论道：为了大家，她为什么不去死？

    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但那颗心，它已经属于另一个人。

    可是，拿走我那颗心的人，为什么至今没有发一句言？为什么不能见我一面？

    我在家中苦苦地等待。

    但六天过去了，他仍然没有出现。

    我的眼泪日夜在流，一颗心几乎已被掏空。

    我咬咬牙，约他在山坳的梅花树下见面。

    如果他不要我这一颗心，我想要他当面的一句话。如此，我的元神才可以安详地离开肉身。

    当月亮刚刚出现在天边，我便已站在那株梅花树下。

    清风拂我身躯，月夜之下有孤鸿翻飞。我一动不动，怕惊扰了那月下孤鸿，使它在顷刻间便离我而去。

    月夜清辉，洒在我的身上，雪白裙裾随风飞舞。我闻着月下的落花暗香，夜风吹奏成了袅袅清音，在耳畔徘徊。不管结果是什么，只要能再次见到他，得到他的一句话，我的此生都将无悔！

    但是，时间啊，为何如此漫长？

    每一刻都是一个春秋！

    终于，月上中天。

    他出门了吗？

    他在路上了吗？

    他的脚步声响了吗？

    我的心因为激动而几乎窒息。

    我望着那条月下的小径，清冷而漫长。夜风愈加地紧了。寒意侵我肌骨，我抱紧自己的双肩，愈来愈感到了寒冷。可是，他又在哪儿？

    山路尽头，始终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抬头望月，月亮竟已渐渐沉落。

    不要落，不要落，一落即是绝望啊！

    我奔向山道尽头，凄厉的一声呼唤：泱无——

    空山无人。唯有山间的阵阵回音惊起一群飞鸟，惊心地鸣叫着扑入黑夜。山风拂起我寂寞的衣裙。寒风呜咽着渐渐地吹冷了我的心

    我不信。他一定会来的！他的眼神曾经透露了一切。他曾经如此的怜惜着我，他怎能舍弃？他又怎会如此狠心？

    我惊慌的目光寻找着空中的月亮，惊心地发现，它终究还是慢慢地沉入了天尽头。它离我远去了。我伸出手，抓住的只有虚空。

    我的心随之渐渐地沉到了深潭之底。那里的黑暗、阴冷，使我感到全身战栗！

    梅花花瓣在寒风中，缥缈离枝，随风零落。月夜孤鸿也渺无踪影。

    他不会再来了……

    我的一颗心骤然抽紧，如被撕裂般的疼痛。

    望着无边的沉沉黑夜，蓦地，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喷射在雪白的衣裳之上，如残梅落了我一身！

    我几欲倒地，伸手抓住了梅花树。

    为什么他不肯来？

    为什么他拿走我的心却弃之如敝屣？

    为什么他连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他给了我瞬间的温暖，可，却要让我用性命去将它遗忘！

    长夜中，我的眼中再没有泪。

    当东方破晓，透过枝叶，天空它依然明媚得令人悲伤。

    我狂奔出梅花树下！

    永远不再回首。

    第二天，我被人们活埋在山谷上。同时，我也埋葬了自己的心。

    我坦然冷笑。

    命，你拿去吧！心，你烟消云散吧！

    从此，我是一个无心人，一个徘徊在阴阳两界的孤独游魂，我再没有了牵挂和障碍。我将成佛，坦然俯视着这个有着太多恩怨纠缠的人世。三界之间，我将会拥有一个通透无碍之身。

    溶溶月色下，我的衣裙猎猎飞舞。

    人们盖上了墓石板，外界终于与我隔绝了。

    如果，我的生命能点亮别人的生命，那么，死，就是我最后的彼岸！我与彼岸遥遥相望，它已是近在咫尺。黑暗之中，我不断地摇动铃铛，我不停地诵经。

    我的心只是一座空城。

    我希望自己快点死去，意识早日离开这尘世的肉身。我对自己说，快点成佛吧！那个真正的彼岸将会为你带来安宁。

    为了不使我即刻死去，人们将一根竹管插进墓内，当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摇动手中的铃铛，它可以使我肉身不烂，元神不散。

    但几天过去了，我仍然未死。我居然还是未死。我尚能忍受腹中饥饿，口舌干渴。但时间是如此的漫长，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使我感到恐惧！

    原来，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如果死亡是岸，我渡不过这条河。

    在到达之前，我已将沉溺！我的力气越来越微弱，我已经再也无法摇动铃铛了，我的口中再吐不出一个字。可是，为什么这意识却仍然顽强地存在于肉身里？

    我想到了他，他那温暖的怀抱曾经驱除了我的寒冷，安顿了我的心。

    他是我生命中的明火，只是瞬间便熄灭了。而如今，我是多么渴望那一点光亮！

    这时，我才发现，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活着，我竟还有着对生的眷恋和对死亡的恐惧。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摇铃，我希望地面上的人们可以听到。

    但此时，地面上的人们是如此的兴高采烈。他们在鸣放爆竹庆祝，随着我的死去，一切都可以完结。因为，我的死是他们生存的希望。

    为什么我还不曾死去？

    为什么这一颗心竟会有如此的反复？

    我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双臂，流下了无助的眼泪。

    这眼泪使我感到了无力和软弱，这种软弱让我的精神世界轰然倒塌！

    前生不可忆，来生无法待！

    今生我又拿什么救赎自己？

    我的灵魂终于彻底被迷茫和脆弱淹没。

    生命之火熄灭了……

    死之前，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憎恨、恐惧和怨悔。

    由于这心中的黑暗，我的灵魂不但没有成佛，反而因为迷惘和不安，只能漂泊在这漫漫茫茫的长夜……

    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夜复一夜的在暗夜里悲泣，徘徊。谁来拯救我那充满恐惧和悲怨的灵魂？

    终于，有个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告诉我，他叫黑暗之魔。他向我伸出了手。

    “圣女，你的灵魂很是不安。我看到了留在你心中的憎恨和怨悔。为什么他们不愿去死，而要你来代替他们？你那心爱之人，为了明哲保身，宁愿践踏着你的心。他根本没有爱过你。如今，他们都好好地在活着，却要你来承受这一切苦难。可怜的少女，也许，只有我才会怜悯你……来吧，我来救赎你的灵魂，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

    听着他的话，我的心流下了眼泪。终于有人来救赎我的灵魂了吗？那就是来照亮我生命的光明吗？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未散的灵魂向那“光明”扑了过去。

    从此以后，我重生于世。但是，我已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遇到了存在于世的他的记忆。那是他吗？我终于等到了他。

    在他的记忆中，我前世的记忆从刚开始的一片虚无，慢慢地恢复。原来，我发现他并不是我要找的人。可是，泱无又在哪儿？

    时间流逝，我的心慢慢地变得冰冷而充满憎恨。我的生命是黑暗之魔给我的，他控制着我的肉身和灵魂，于是，我做下了种种妄行。

    时光荏苒，我心中的憎恨和怨悔渐渐地淡了。他可还记着当初的月夜之约吗？不找到他，我心中的爱恨之情便无法消散，即使死去，还是无法往生。

    可是，茫茫尘世，他到底在哪里？

    我漂泊尘世，又犯下了种种孽行。后来，黑暗之魔察觉了我的忏悔之心，他进一步地控制了我。

    来不及了。

    我的生命已不容许我再作逗留。我又该何去何从？

    在生命的尽头，我终于看到了岸！

    原来，一直在撕扯我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的欲念。

    原来，救赎我灵魂的人，唯有自己。

    原来，岸一直在我身前，只是我一直不愿上那只渡船。

    唉……负我一颗心，今生已还你千行泪。

    如今，参破这一切，我终于可以往生了。将前尘旧爱都舍弃在红尘吧。来生，你是你，我是我，各自上路，即使于梦中遇见，也不要再相互问候。

    从此擦肩而过。

    若梨的记忆消失了。

    无参的身上已落满了雪花，那苍老的脸庞，风霜满面。他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声“阿弥陀佛”，便一动不动。

    寒风呼啸着卷过原野，如离人悲泣。

    不知什么时候，暴风雪终于小了。

    苍茫大地上，有四个雪人相对而坐。

    已是落暮时分，此时，万里层云，千山暮雪。

    灰色天空中，一只孤鸿在他们的头上飞翔，哀嚎。

    三个雪人突然一跃而起，他们身上厚厚的积雪顿时四处飞散开来。

    那只孤鸿附冲而下，停在其中一个少年的肩上。

    他们已躲过了一场暴风雪的袭击，不由面现喜色。

    只有一个雪人双手合十，始终坐着未动。

    陌尘上前呼唤：“大师——”

    无参仍是双手合十，满面风雪，似已凝结成冰。

    “大师！”殊鱼伸手一触，雪人肢体僵硬，应声而倒！

    众人都大吃一惊。但看无参法师，面容安详，敛眉垂目，既无悲亦无喜。

    “大师……他圆寂了！”殊鱼哽咽道。

    他走了吗？他终于解脱了吗？

    在他的身前，大家发现了一行字：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

    这一行字显然是无参法师刚刚写下的。

    原来，他终生所苦苦追寻的答案就在这里！

    他终于参透了。

    唯有死，才是真正的遗忘。

    殊鱼和清芒伏地而泣。陌尘喃喃道：“大师的灵魂终于挣脱了一切束缚了吗？”

    瞬间，这一行字即被飘落的雪花覆盖。白茫茫大地，不留一点痕迹。

    按照寺院旧习，三人本想将无参法师火化，无奈茫茫原野被大雪覆盖，哪里能寻得树枝？三人只得将他就地掩埋。

    众人向他拜了几拜，走出雪原。

    几日后，清芒与他们两人告别。

    “也许，我该回家看看我的母亲。”

    “我们可还有相见之期？”

    “……不知道。”

    一人一马，消失在西风之中。

    枫城外，夕阳下。

    陌尘和殊鱼执手看夕阳满天。

    “从今以后，我们该往何处去？”

    “漂泊天涯，四海为家。”

    “家在何处？”

    “心安处，即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