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尘随着无参法师来到他的茅草屋。

    无参法师点亮屋中的油灯。灯光充盈了整个屋子。屋内除了一床一椅，和无参随身携带的简单用品，再无他物。

    陌尘问道：“大师，既然圣女墓能庇佑城人，有人破坏圣女墓又会是什么企图呢？”

    他沉吟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希望灾祸降临枫城，所以故意破坏了圣女墓。”

    “这件事与前段时间城里发生的事会有关联吗？”

    “老衲目前还不知道。奇怪的是，这里的枫叶竟然在下雪天又红了，看来灾难真的要降临了……”

    陌尘心中一动，趁机问道：“大师，这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缘故？”

    “听说，五十年前它也曾经在雪天红过一次……”无参沉吟了一会，道，“那时，枫城遭遇了莫名的灾难，很多人莫名其妙地死去，由于人心散乱，这件奇异的事情却极少有人去注意它。”

    陌尘心跳加速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枫叶在雪夜变红呢？”

    无参法师沉默了许久，道：“原因……也许跟当时的很多事有关联。但是，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妄下推断。”

    陌尘道：“大师，在下心中有无数难题，不知如何解答，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请说。”

    “听大师语气，似乎对这里的一切很是了解。敢问大师出家之前，可是此处人士？”

    无参法师叹了口气，道：“五十年前，我原本就是枫城中人。”

    这事实并不令陌尘感到意外。

    “大师可知五十年前，枫叶雪天变红的时候，可曾发生了什么事？”

    “枫叶雪天变红的时候，我已离开这里。在那之前的事，我倒是……”无参缓缓道，“唉，想不到，我一直努力要遗忘的，现在想来却仍如昨日。”

    陌尘道：“五十年前，枫叶雪天变红之前，又曾经发生了什么事？”

    微弱的灯光随着微风摇曳，影影绰绰的，一如那往事飘忽不定。

    无参法师走到篱笆前，仰望星空，久久地沉默着……

    寒冬腊月，山风凄冷。

    已经是子夜，天空慢慢地飘起了雪花。

    星空下，雪越来越大，它飞舞着，旋转着，纷纷扬扬地飘洒在原野大地。

    天空被一片的白茫茫淹没，就连星空也变得越来越模糊、遥远。

    陌尘走出屋门，站在无参法师的身边。

    “下雪了……”

    无参法师伸出手，接住了一朵晶莹的雪花。那朵雪花在他的掌心没有融化。他闭目默念了句咒语。回首，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无比的沧桑。

    “前生，不可忆；来生，无法测。老衲如今是无参，如何追述前尘旧事？这枚雪花是我内心深处的记忆。还是给你我的记忆，关于五十年前的旧事，你自己去看吧……”

    他将雪花挥手一抛，雪花向着陌尘的眉心飞去。瞬间，雪花在陌尘的眉心融化了，如一股清泉，慢慢地随着他的经脉，沁入了脑海……

    五十年前，我的名字叫泱无。那时的我是二十岁不到的俊美少年。这个地方最出名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德高望重的城主商宜，一个是最聪明智慧的我。

    还有一个人就是少女若梨。

    她的美丽无法用任何词汇来表述，因为世间的任何一个词汇与她的美丽相比，都显得世俗和平庸。只有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才能与她媲美。

    她的心灵如梨花般高洁，性格像春雨般温柔。

    她是枫城的巫女和医师，她身上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灵力。因为她的圣洁，人们都叫她圣女若梨。

    她是那么高不可攀，谁都不敢对她有非分之想。

    有一天，城里来了个巫师。那个巫师与城里的一位女孩相爱并生活在一起。他们还生了个孩子。

    那一年，那个孩子长到两岁的时候，他突然说，枫城要死很多的人。刚开始谁也不相信。后来，他的梦变成了事实。枫城突降暴雨，后来出现了瘴气。从此，开始不断有人得莫名其妙的怪病。

    于是，人们都来求助若梨和我。因为，我和若梨是枫城医术最高明的人。

    由于疾病，这里的人们变得又穷又苦。若梨不但救治大家，还将自己家中的粮食分给了穷人们。

    不久，她便一无所有了。

    属于她自己的，唯有一颗赤子之心。

    那时，我和若梨两人总是每天分头上山采药。天很冷。人们都在房屋里取暖。唯有那一天，由于天冷路滑，我和若梨决定结伴上山采药。

    我们到了一个悬崖下面，我和她商量好，我爬到岩石上采药，她在下面等我。等我采了药从岩石上爬下来时，发现旁边的岩缝里，竟然有一株小小的梅花。

    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草木都已经枯黄，在萧瑟的寒风中颤抖。唯有它，斜斜地从岩缝里伸出来，那细长的枝条上坠满白雪，枝头却开着朵朵红色的小花，在寒风和雪花中，静悄悄地绽放着。

    多么美好呵！

    我的心变得柔软无比。

    我折了一小枝下来，揣在怀中，我要将这枝梅花带给若梨。

    我爬下岩石。却发现若梨昏倒在雪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像是睡着一般。

    我知道，她为了救助别人，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

    为了救治人们，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在这寒冷的冰天雪地里，她竟然昏睡过去。她为人们所做的这一切，人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她是圣女……

    我俯下身，轻轻地抱起她。她的身子轻得如羽毛一般；她的双颊冰冷，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层雪花；她雪白的衣裙已经被霜雪湿透……

    看着她，我的心突然痛了。

    在别人的面前，她一直表现得那么坚强。但其实，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孩。此时，她就像个婴儿一般，那么无助，那么让人怜惜……

    我把我的衣衫脱下来盖在她的身子上，抱起她，让她贴紧我火热的胸膛。

    我只想给她一点温暖。

    从来都是她给别人温暖，又有谁给过她温暖？有谁曾怜惜过她？

    此时，在我的眼中，她已不是什么圣女，她只是一个让人怜惜的普通女孩。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我心无杂念。心澄如镜。

    她像是在我怀中长眠了一般。我坐在雪地上，久久地抱着她，看着轻盈的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苍穹之下，苍茫的暮色被弥漫的云雾笼罩。

    她一直静静地蜷在我的怀中，脸色慢慢地变得红润。

    她气息如兰，温润似玉，身上的幽幽暗香袭我肺腑。

    我的心成了一片温柔而又暗流激荡的海洋。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与夜色融为一体。与天地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月亮已经升上了半空，天上还有寒星闪烁，一朵朵的雪花在夜空静静飘落。它们落到我的头上，肩上，背上。我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飘落的雪花。

    我只是不想让她的温暖受到丝毫的干扰。

    此刻，我悟到了什么是幸福。我多么希望这一刻成为永远，就这样抱着她，一直坐下去。让我怜惜着她……

    如果这是一个梦，我希望永恒沉睡，再不要醒来。

    我几乎落下了眼泪。

    我知道，不久之后，她就会离开我的怀抱。

    东方已经渐渐拂晓。

    当东方的第一抹光亮撕破了黑暗，她醒了。

    她在我的怀中睁开眼睛，望着我。我温柔地注视着她。那双明眸，如剪水秋瞳般，氤氲迷蒙。

    我们相互凝视着。那一刻，我们似乎触摸到了彼此的心。

    然后，她就站起身来，飘然离开了我的怀抱。

    在清晨的寒风中，我突然感到了无比茫然和落寞。

    我将身边的那枝梅花递给她，很想对她说一句话。我微笑地看着她。她也微笑地看着我。她接过红梅，垂下了眼帘，转过了身。

    此时，我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

    因为，她又变成了圣女若梨。

    她肩膀虽然还是那么瘦削，但却又有了坚强的力量。

    在乳白色的晨雾中，她临风而立，长发在清风中飘扬，衣裳在雪花中飞舞。那枝红梅在一片雪白之中，与她相映，真如画中之人。

    她是那么美丽，那么高不可攀。

    我低垂了我的头，为自己刚才对她的妄念而感到羞愧不已。我恨不得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再让她看到我的内心。

    那一天，跟在她的身后回家，我一直无语。

    城里越来越多的人病了。我和若梨为人们所做的一切，越来越显得徒劳。

    此后的没几天，城里的人们几乎死了一大半。有病的死去，没病的也莫名其妙地死去。人们的恐慌情绪越来越弥漫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有一天夜里，城里的城主商宜和其他几个德高望重的人同时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圣女若梨被度成佛，就可以永葆枫城的人们安逸。

    “怎么才算被度成佛？”人们问。

    “只要将她活埋，让她拿一个铃铛护身，她就可以成为活佛木乃伊，永远拥有不朽之身，从而永保城人安逸……”

    那晚，我却做了另一个梦。在梦境中，若梨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我们一起随意地行走在溪村画墙之间。

    我执着她的手，看夕阳满天，看浮云散去，直到暮霭笼罩全身，淡淡烟树悄然隐在风月之中。我微笑地凝视着她，我想告诉她我所有的想法。

    若梨对着我微笑，长发随风飞舞，在迷离的暮色中，清纯如水。

    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我只想要一份平凡的生活。清风明月中，执手看花开花落；寂寞长夜里，与他紧紧拥抱……”

    溪水潺潺声中，我沉醉了。

    我想把她紧紧拥抱，伸出手，却只是虚空。

    沉沉的黑夜来临，若梨不见了。我四处寻找她，大声呼喊，都没有她回应的声音。我孤身一人踏上了那条冗长的、冷冷的回家之路，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呵，我一路狂奔，却再也不见她的身影……

    我从梦中哭泣着醒来，在床的暗处转身。我预感到将要发生不幸的事情。

    我宁愿这黑夜永远持续。

    长夜中，我吹起了悲凉的胡笳：

    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

    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

    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

    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

    ……

    悲凉的歌声如幽灵一般在黑夜中飘荡。

    天，还是亮了。

    第二天，有很多的人开始将他们的梦四处宣扬。

    第三天，城主商宜和城人提议让若梨被度成佛。

    第四天，他们去找了若梨。

    这三天时间，我一直坐在家中，水米未进，彻夜未眠。我的眼眶只剩两只空洞的眼球。

    第五天，他们找到了我。他们让我担当主持若梨被度成佛的过程。因为我是枫城最有学问、智慧和最具完美人格的年轻人。

    第六天，夜晚。若梨六岁的妹妹来找我。当月亮升上半空之时，若梨会在山坳的那株梅花树下等我。

    我从坐了六天的椅子上跳起，我僵硬的躯体又有了活力。

    我出门望月，一弯瘦月，还在天边。

    我回到房中，来回踱步。

    我疾疾的脚步丈量着时间的长度，每一秒都远隔重山。

    再出门望月，一弯瘦月仍在天边。

    我回转房中。

    再一次出门望月，一弯瘦月仍冷冷地挂在天边。

    我无数次地在门内和门外之间往返。

    我的心在时间的尖上跳跃，分分秒秒都有疼痛之感。

    月亮终于升上了半空。

    我不顾一切地往山坳的梅花树奔去。

    月光如霜，铺满我前进的山道。

    我似乎已经闻到了远处山坳里梅花的暗香。

    我的心因为莫名的激动，快要蹦出胸腔。

    近了，近了。过了这个山道弯，便能看到那株梅花。

    “泱无，枫城将要遭到灭顶之灾了。现在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都在若梨身上。只有她才能拯救所有枫城的百姓。你是我们枫城最有智慧和道德的年轻人，我们都老了，这么大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不会令大家失望的……”

    城主商宜的话突然在我的耳边响起，如一声炸雷滚过。我呆立在山路上。

    前面就是若梨等我的山坳，后面是死了无数人的城庄。

    我站在路中央，动弹不得。

    前进、后退，都于我不能。

    我跌坐于地。眼睛里流出了血。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看天空的寥落晨星，已经渐渐暗淡。月亮坠下了半空，东方即将拂晓。

    我起身狂奔，奔向山坳的梅花树。

    梅花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双清晰的丝履之印，表明有人在此长时间地痴痴站立。

    树下有点点殷红的鲜血，如残梅落了一地。

    原野的风空荡荡地吹过，吹起我的衣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殷红的梅花花瓣在寒风中纷纷飘落，落在我雪白的衣衫上，血一般刺目。

    我站在梅花树下，看着日升，日落；云聚，云散。

    我看着暮色的又一次来临。

    我听到了梨花院落里的佛诵声声，我看到了佛相庄严。我的心只是一片空洞。

    抬头望月，这一弯冷月就如昨夜，远在天边。

    月光下，我发现自己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我抬起沉重的脚，向前走去。重重山峦，我走了一夜一天，到达箬山。当我看到寺院时，我向它伸出了手，却已不支地扑倒在门前的地上，最终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我在箬山的清云寺院剃度出家。当满头的白发飘落在我的脚端，我对世界闭上了眼睛。

    从此，我的法号是无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