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鏖战 黑土鏖战(2)
走出朱棣大帐,武安国仰望夜空,满天星斗如钻石般闪烁,“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心里,突然想起老杜这首长诗。战争已经开始,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粗浅的历史知识中,他明白东北各地是近代中国的生死命脉。女真从这里兴起,日本人从这里开始对中国的侵略。日后取得这里,一定要把满清扼杀在萌芽。可是自己能如愿吗?以明朝后期的管理低能,即使没有女真入关,也不知还会兴起什么民族呢!
“——”,有节奏的碉斗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一队巡夜的小兵从他眼前走过。
“武大人干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一个士兵小声议论。
“嘘,小声点,别打扰了武大人观星移将,那可是诸葛亮的真传。”
武安国笑了笑,自从怀柔一战成名,整个军中,自己都成了一个神话。为了鼓舞震北军的士气,朱棣不但不禁止,还在有意推动这个传言的流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撒豆成兵了。”他自嘲地想。
奔狼原,以水草肥美、夏天各种动物齐聚、大队狼群出没掠食而得名。数百年来,契丹、女真、蒙古、高丽,你来我往,争做这片土地的主人,青草被血肉所掩埋,下一年又在血肉滋润过的土地上茁壮成长,把战马养肥。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命的轮回。每当春来,总有白、粉、红、黄等色的野花在春草没有长出前点缀荒野,牧人们说,那是死者孤魂化成,名为断肠草。
洪武十二年春,奔狼原过早地被人从沉睡中唤醒。
大地在号角中颤抖。震北军出关后第一场硬仗,在这天上午拉开帷幕。
“砰,砰,砰”,望着远方急促升起,由远而近的火箭,朱棣知道自己遇到了高丽主力。按斥候团规矩,在遭遇敌军不及回报时施放火箭,后边的斥候接力传递,火箭施放的间隔和数目与遭遇敌军人数成正比。这种由陈星特制的烟花火箭,夜间都可以传递信息到五里之外。
“报,前锋李尧将军遭遇敌军,正在撤退,高丽人骑兵三万,步兵两万余,带我大明百姓无数,距我军不到十里。”
武安国微微一愣,先前还为李尧这个拼命三郎遇上敌人会盲目出战,葬送了部下性命而担忧,没想到他居然肯撤回来。
准备战斗,随着朱棣一声吩咐,中军升起一面黄色三角旗。
骑兵迅速在两翼形成一个“V”字形,下马,抓紧时间让战马休息,骑步兵下马,上前在中军前排成战斗队列。后方稍远,炮兵们架起火炮,把擦得锃亮的炮弹和发射药包从马车上卸下。初临战阵,所有士兵都有些紧张和兴奋。
转眼间,已看到李尧的人马,虽败不乱,平稳地撤向右翼,令人奇怪的是,高丽人居然没有追近。
“禀燕王,”李尧在马上抱拳施礼,“前锋营全军而退,高丽人就在后面不远,他们押了我大明被俘战士做盾牌。”把正事说完,李尧再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奶奶的,卑鄙,下流。”
朱棣摆手让他退下,在望远镜里,他已经看见了敌军,脸色变得阴沉似水。
他望向武安国。
武安国放下望远镜,正向他望来,一根青筋在面门上突突跳动。
常茂等主要将领都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崔浩终于找到了对付火器的办法。望远镜里,大队身穿大明将士服色的百姓被高丽人用绳索绑住腰,如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挡在高丽人的阵前,缓缓向前移动。
队伍缓慢,所以没有追击李尧的前锋营,但那缓慢移动的队伍如巨石一样向明军压来,还有五里左右的距离,脚下的泥土已经能感觉到行军引起的震颤。
那是洪武五年北伐被俘的大明将士。八年仍未改故国衣冠,手无寸铁,在高丽人的马刀威逼下,走向死亡线。几乎多出明军一倍的高丽骑兵紧随其后,骑兵后面是步兵,崔浩的中军大旗骄傲地在空中飘着。
大明三军鸦雀无声,士兵们从将帅凝重的脸上知道这必是一场恶仗,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火铳。常茂、武安国、朱棣,几个人默默相望,仓促间,谁也不知如何。徐达教过他们战阵,教过他们机变,但却没有告诉他们,战场上,可以如此卑鄙。
兵者,诡道也。所以用计无不用其极。所以战场上对敌人不能手软。
但是,如果说向自己人开炮,向数万自己的弟兄开炮,谁也没有这个勇气。他们毕竟是为了大明的崛起,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被俘的。这一炮打下去,将彻底丧失整个军心。
不开炮,当两军接近到两百步内,即为骑兵冲锋的距离,将是铁骑间的直接对话,队伍接触上,火炮即没有了用场。火铳在两百步的骑兵冲锋距离,充其量只能打两枪。
然后,将是冷兵器之间的对抗。训练有素者胜,人多者占优。
朱棣把传令兵手中的三角红旗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反复复。这瞬间,很长,很长。
“不能开炮,我带人马从侧翼冲阵,救一个算一个。”常茂急红了眼睛,拔出了自己的一对狼牙棒。洪武五年那场失败,他一直以此为耻,作为军官,他是幸运者,而对面,有无数人是他的旧部。
朱棣摇摇头,牙齿已将下唇咬出血来。
“撤,后队变前军,上马,李陵,你带一个团断后,三十里外,与大队人马在李家庄前汇合”。他咬着牙,发出了退兵的命令。
“不可。”王浩大声疾呼,愤怒,痛苦,决绝,各种感情聚集在他方方的黑脸上,“殿下,士气可鼓不可泻,若不战而退,我军何以再战!末将愿率一团人马前去冲阵,殿下只要令炮兵隔断高丽人的前队和中军,末将必可将弟兄们救回。”
“对,殿下,末将愿与王旅长同去,宁可性命不要,也要救弟兄们出来。”旁边的梅义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大声请战。
“和狗日的高丽人拼了!”
“末将愿与高丽人决一死战。”
周围的将士们齐声附和,不破楼兰誓不还。
“退兵,他们已经为大明牺牲过一次,我们不能再拿弟兄们的生命冒险,传令兵,告诫各部人马,在没有把握救出被俘将士之前,不得和敌人接触。如有人擅自出战,我将亲自送他上军事法庭。”朱棣从牙缝里重申了自己的命令。
“殿下!”
周围无数双眼睛落在了他的身上,朱棣知道,从这时起,所有震北军将士,会和自己同生共死。
犹如一道光芒从天上冲下来,照在朱棣的头上。武安国眼中,此刻年青的朱棣分外高大。刹那间,一缕欣慰的感觉温暖了他的全身,一年多的日子,他煞费苦心播下的种子在这危急时刻,终于从朱棣的心中探出了头。
平时的训练结果在此刻充分显示了出来,随着一声令下,骑兵成三列纵队护在了大军的两侧,炮兵们收起炮车,用最快的速度把炮弹和火药袋装到了马车上,在骑兵的掩护下,首先撤离了战场。紧接着,整个军队如同一个巨大的战车,掉头向后方快速驶去。队伍的最后,一队队骑步兵在李陵的带领下,把成袋的钢蒺藜倒在地上。
钢蒺藜在春日下闪着幽蓝的寒光。这是北平钢铁商团应震北军要求在铁蒺藜的基础上改进的防御利器。它有四个尖角,随便抛在地上,其中必有一个朝向正上方,长度刚好是马铁厚度的一倍。纵使是周穆王的八骏,在此面前也只有无奈嘶鸣的分。
“来如电,去如风,几个小儿在军队的训练上的确有一手。”崔浩透过花重金偷回来的望远镜,看着迅速而有序撤退的明军,由衷地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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