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伉俪 棋局未明(3)
武安国不理会朱元璋的讽刺,横下一条心要把话说完。“臣不是青天,臣只是以一个常人的角度去推敲此事,就拿太师来说,他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勋臣第一,位列三公,再加上和陛下有儿女亲家的关系,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如果他自己要谋反,还可以相信,因为人心不足。说他辅佐胡惟庸谋反,则分明是陷害。陛下请息怒细想,他帮胡逆谋反成功了,胡逆给他的好处最大不过是太师,不比现在地位高,他也没另一个女儿嫁给胡惟庸的儿子;一旦谋反不成,就要全家处死,这代价和收益差距如此大的事,以太师这么聪明的人,他会去干吗?况且当年和陛下打天下时,比陛下势力强的诸侯多的是,太师都没有背叛您,现在他为了一个渺茫的富贵而造反,值得他去做吗?陛下设身处地地想想,就知道太师有多冤枉。”
这几句话说得极其在理,朱元璋本来也有些怀疑是否冤枉了李善长,但在很多供词面前,他也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况且朝廷制度多出自善长之手,官吏中善长威望很高,借机除掉李善长,对自己没什么坏处。这番说不出口的心思现在被武安国义正词严地一问,反而有些底虚。朱元璋忍了忍怒气,回答道:“你说得有些道理,但胡惟庸和李善长交好多年,是李善长一手提拔起来,现在胡惟庸谋反,善长难辞其咎。”
“太师荐人不当,要负举荐不当的责任,但这与谋反没有关系。”武安国趁热打铁。
“好,朕就依你,放了李善长。”朱元璋不愿在此事上再纠缠,传旨撤去围困李善长家的士兵,让他明天早朝后觐见,然后问武安国:“这下可遂了卿的心思!”
朱标听了,在一旁连连给武安国使眼色,示意他见好就收,今天救了宋濂和李善长出来,已经非常不易,平日朱元璋处置群臣,从来没从轻发落过,反正今后还有时间,慢慢再想办法,不要一下子弄僵了,让万岁下不来台。
武安国看了看他,心中感谢这位太子爷的仗义,临回京城之前,自己跪求众人劝朱元璋少做杀戮之事,太子和燕王迫于情面而答应。连日来,二人没少为此事尽力。但是,今天如果不借着李善长之冤抓紧时间制止朱元璋的株连政策,不知道明天又有多少人被牵连。武安国知道的历史告诉他必须尽一切可能做自己应该做的事,纵使为此丢官罢职,或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他不是看不出朱元璋的脸色,如今的他也不再是一年前那个了无牵挂之人,但牵挂归牵挂,必要时必须有人站出来说话。为了那段黑暗的历史不再重复,必须有人燃烧生命去照亮黑暗。想想自己当年还不明白李善长所讲的勇,告诉众弟子如何迂回,现在才发现,现实中有时根本没有后退的余地。
虽千万人,吾往矣。
青色、蓝色、紫色、红色,闪电肆虐地撕扯着漆黑的七月天空,暴雨在狂风的助纣下如鞭子一样抽打着世间的一切,平素点缀诗情画意的垂柳被刮得东倒西歪,彰显京城高贵的梧桐也枝断干折,“咔嚓”,焦雷打下,一株百年老树当场被霹成碎片,狂风把碎枝烂叶扫成一团,扬进浩浩长江,顷刻不见踪影。
天,真的怒了。
比天气更怒的是朱元璋,御书房外,浑身早已湿透的小太监们躲在屋檐下,抱着肩膀瑟瑟发抖,靠近门口的地方,老奸巨猾的王公公忐忑不安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只听见一圈一圈的踱步声,不比平时轻,也不比平时重,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节奏,比北平进贡来的最新款自鸣钟还精准。他的心也随着那脚步声一抽,一抽,紧张得几乎吐出血来。
“小兔崽子,我杀了你。”
“忘恩负义的小王八蛋,老子升你的官比谁都快,你他妈的还敢当面顶撞老子,老子诛你九族。”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得寸进尺,不知好歹,朕要把你的祖宗从坟墓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朱元璋出身草莽,年少时游历四方,骂人的话花样百出,可这些骂人话他没有一句出口,只是在心中翻来覆去地转着,转着,憋着,憋得他的脸出现青紫的颜色。
太监们从来没见皇上发过这么大的大火,越是一言不发越是让人心惊胆颤。两个站岗的侍卫乃是震北军出身,虽然身体在风雨中依然如苍松一样笔挺,耳朵却明显地向书房内转动。
黯淡的天光下,御书房地上的血迹格外恐怖。朱元璋如狮子般踱来踱去。突然,他的身一顿,停住了,墙上的画吸引住了他的眼睛。
“如画江山,如画江山。”转过头,冲墙边的书架使劲儿踢了两脚,哗啦啦,架子倒了,老太监匆匆忙忙冲进来,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把书一本本拾起,饶是在朱元璋身边多年,他也不敢抬头,一不小心,说不定皇上就把刚才在武侯爷身上没发出去的怒气泄到自己身上,那不是找死吗?皇上舍不得或是不敢杀武侯爷,杀自己可没一点顾忌。
那个小子不能杀,朱元璋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更加生气。一个时辰前,他刚刚大喝一声“来人”,两个儿子立刻跪倒在他面前,求他暂息雷霆之怒,听到招呼的侍卫冲进来,望着头上开了一道大口子的武安国目瞪口呆。
“蠢材,给朕扶这狗贼去太医那里医治,朕要驳得他心服口服,再治他犯上之罪。”朱元璋大叫道。
太子和燕王马上识趣地和侍卫搀着武安国落荒而去,生怕犯了牛脾气的武安国不下这个台阶,再说出什么让朱元璋难堪的话来。太监们借着送太子的机会一个个顺着门边偷偷溜出,任谁也不敢直面天威。
“朕要下令杀这个小子,那几个侍卫会不会执行朕的命令?”朱元璋气愤地想着这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多半不会,那小子是震北军的军神,从侍卫们看他的目光就知道他在士兵心中的威望。
即使那几个侍卫听从自己的命令,他也不能下手。现在皇宫中的护卫几乎全部出自震北军,杀了武安国,一旦有一两个死士出来拼命,那火铳的威力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况且京城内还有万余震北军把守险要之地。朱元璋现在开始后悔招震北军入京的决定,如果真的像那小子分析的那样,胡惟庸谋反相从者甚少,光凭沐英的三万人马对付他们绰绰有余,自己的确走了一步昏招。
没几个人参与!怎么可能?朕怎能相信这小子的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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