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鏖战 黑土鏖战(3)
“传令前部李中将军,带五千骑兵尾随敌军,寻机杀伤,不可贸然前进。”他果断地发出了追击的命令。对方队伍未乱,旗未靡,所以不能全军押上。崔浩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敌军。荒诞的一幕就出现在他眼前。
不是敌军,而是他自己的前部人马。
李中闻令欲引军出击,匆忙之中搅乱了俘虏的队伍。俘虏们是用长绳串在一起的,各队之间本来留有让高丽军出击的空隙。不知是受了骑兵的冲撞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居然绊到了一起,挡住了大队的去路。当头的骑兵连打带骂一推搡,结果情形更乱,几个被打怕了的俘虏抱头鼠窜,整个队伍登时乱成了一锅粥。一条条绳子你结着我,我连着你,纵横交错地挡在了大队面前,几个本打算从俘虏身上踩过去的骑兵被绊倒在地上,气愤地抽出刀来在人群中乱砍,鲜血四溅,几个羸弱的俘虏受伤倒地。人群以他们为中心向后一退,立刻又被周围的力量给挤回,荒乱中,无数双大脚丫子纷纷踩下。
“笨蛋,闪开。”李中声嘶力竭,好不容易到手的立功机会就这样失去了,他怎能不着急。可俘虏已经炸了营,一时间怎能恢复。人群推搡着,拥挤着,夹杂着被砍伤者的悲鸣和被踩在脚下的高丽士兵的呻吟。
大队步兵冲了过来,用盾牌和利刃硬挤入混乱的队伍中间,当鲜血染满了大地后,终于震住了队伍。当他们把绳索割开,清理出冲锋通道时,震北军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眼前的烟尘和荒原上的钢蒺藜,提醒着高丽人对手曾经存在。
“告诉李中,不用追了,今天就在此扎营。”崔浩叹了口气,传下命令。随即,招过自己的亲兵,让他们把今天在混乱中被杀的俘虏首级砍下。“给金山各部送去,告诉他们老夫大获全胜,歼敌无数,他们想给纳哈出报仇的话,就拿出点蒙古人的勇气来,不要远远地看热闹!”
躲在树头等待大吃一顿的兀鹰懒懒地飞回了巢穴,几只打前哨的苍狼在荒原上徘徊。只有几十具尸体,让畜生们非常失望。期待中的血腥一天,居然就这样闹剧般结束了。两支大军相隔三十余里,遥遥地对峙着扎下大营。
夜色悄悄地来临,将一切罪恶掩盖在黑暗之下,奔狼原又恢复了应有的宁静。冷冷的星光怜悯地给黑色的土地披上一层水银般的白纱。高丽大营外,几个明军战俘忙碌着,安葬了同伴的遗体。八年来,被高丽人像牲口一样呼来唤去,稍不小心,就要面对皮鞭和钢刀,对于生死,他们早已麻木。但是今日,他们看到了大明旗号,看到了希望。
“弟兄们为了不让我们送死,退兵了。”
“他们在乎我们的存在!”
“他们在寻找解救我们的机会,没有将我们抛弃不管!”
“我们不能让弟兄们受到高丽人的尾随追击,不能让高丽人的诡计得逞,没有武器,但我们有中华男儿的血肉之躯。”
一个个念头在战俘们的心头翻滚,白天的混乱场面,大半出于人为。有数十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幸存者没有太多的悲哀,这样的结局,在制造混乱时可能已经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今夜在这荒原上让同伴入土为安,他日,将用刽子手的头颅来祭奠永不瞑目的英魂。
“我们不能不退,如果不退,不但救不出这些弟兄,弄不好,我们自己也要四面受敌。”指着沙盘,朱棣在战斗会议上向部下解释道。
“据我所知,当年徐达将军北伐,高丽人只是断了我们的粮道,我大明士兵都是被蒙古人所虏,沦为牧奴。而今日却有大队俘虏出现在高丽军中,此乃为高丽与蒙古人再度勾结之明证。蒙古人虽然臣服,但心中必怀恨,明里不敢出兵帮高丽,暗中却不知派了多少人马,我估计,此处不出百里,必有蒙古人的大队人马环伺。待我军与高丽混战时,坐收渔翁之利。”
众将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冷气。燕王分析得没错,很显然,高丽人和蒙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想想白天,整个侧翼都暴露在蒙古铁骑之下,大家暗自庆幸今天退兵退得及时。
“亏得殿下果断。”常茂适时地赞叹,“依殿下之见,我们如何解救被俘的弟兄?”回过神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陷在高丽军中的数万将士。
“这个大家不妨讨论一下,硬攻肯定不行,两军阵前,那些手无寸铁的弟兄生还的几率不及十一。”武安国建议道。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众人一阵沉默。
“我们不攻,高丽人也不可能打得过来,倒是一个僵局。”周衡瓮声瓮气地说道。本来以为今天会打个痛快,谁料不战而退。但想想当时的情景,他也拿不出好办法。
“这倒是,只要我们立了营寨,无论高丽人和蒙古人,一时半会儿都不可能穿过我们的铁丝网和火器组成的死亡屏障。不过我们也不能和他们这么耗下去,毕竟高丽人在此经营多年,地头比我们熟,粮草比我们充足,一旦他们派人绕路去进攻我们的粮道,我军又危险了!”林火风不无担忧地分析。
“但我们的人毕竟太少了,火炮又用不上,即使冲上去把正面的高丽人冲垮了,恐怕死去的被俘将士不会比高丽人少。”
“我们不能这么等下去,杀一个高丽人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大不了最后我们把高丽人杀光了,给弟兄们报仇,我……”李尧激愤地说道。
“胡说,我大明将士的命,十个高丽人也抵不上一个,杀多少高丽人,都不够本。”他的建议被李陵打断,“要是我们的铁丝网能移动就好了,摆到高丽人阵前,让弟兄们冲马背上开枪,这样,高丽人就只有挨打的分,在侧翼也让铁丝网跟着移动,敌人即使从侧面来了,也只能干瞪眼……”
“这叫什么打法,不成了缩头乌龟了吗?”
“管他乌龟不乌龟呢,只要能让弟兄们流最少的血取得胜利,就是妙计。”
大家议论纷纷,都知道不马上想出一个解决方案,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不利。然而,纵使武安国这样的谨慎之人都没有料到,此时的震北军,已经陷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不但有蒙古人和高丽人,几乎整个东北的所有少数民族,都在注视着这场战争。
一群狼窥视着在原野上横冲直撞的雄狮,只要这头狮子稍有疲惫之态,立刻会被愤怒的狼群撕碎。
该死的大明朝把辽东行省的全部土地全部低价卖给治下的百姓了,我们将无家可归。半年来,谣言在高丽人的推动下四处流传。辽东,是蒙古、女真、锡伯、达斡尔、赫哲、鄂伦春、鄂温克、克尔克孜①世代相守的牧场。②
洪武十三年春,燕王引大军北伐,高丽拒王于奔狼原,缚徐达旧部列于阵前。燕王退避三舍。
人类也许是世间最残忍的动物,最先进、最卑鄙的手段都用在自相残杀上。历史上不过廖廖几句,每一个字却透满殷红。奔狼原,这个名不见闻于中原的荒野,命中注定要见证这流血漂杵的一幕。它不能也无法选择,如同当年的牧野,巨鹿,只能用自己的黑土地埋葬死者,在来年春天开出满山遍野的断肠草。摇曳的春风中,诉说一个个哀婉或悲壮的故事。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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