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移默化 潜移默化(3)
不理会家人在附近牢房生离死别的哭声,胡惟庸满口子答应,附带提出的条件是,换一个干净的牢房,远离家人,给家人置一桌酒菜,每人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灰衣人尽数满足了他的要求。“胡相曾有功于国,这点小事,某家还是能做得了主。那酒一杯落肚,也就半炷香的工夫,胡相不必担心。”
对于毒药,此人倒是行家。胡惟庸眼中精光一闪,冲灰衣人摆了摆手,转身拖着镣铐到一边养神去了。让老夫再见见此人也好,老夫此生,也算阅人无数,唯一此次,走了眼。棋差一着,满盘皆输,天不佑我,奈何。
“武将军,能给老夫打开镣铐,让老夫舒服一点上路吗?”在这处临时腾出来的房间内,胡惟庸听完朱元璋的圣旨,谢完了恩,平静地对奉旨前来监刑的武安国问。
武安国看看左右随从官员,挥手招来狱卒除去胡惟庸身上的束缚。虽然在战场上已见惯了敌我双方鲜血,但从来没有杀过自己的族人。尽管面前这个人据说是杀死自己没见过面岳父的仇人,尽管朝野之间很多人认为胡惟庸死在自己手中是天理循环的报应,他还是愿意下这个手。
“坐。”胡惟庸舒展舒展被禁锢了好几个月的四肢,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然后开始招呼起众人,样子根本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囚徒,而是像一个宴会好客的主人。
众人看看胡惟庸面前那桌子宋濂念在旧日情分送来的上路菜,尴尬地推辞。
“武侯也不肯赏老夫这将死之人的薄面吗,老夫和刘基本是同僚,老夫下毒杀他,迫死其子。他的半子来送老夫上路,再公平不过,何必谦让呢?”胡惟庸看着武安国茫然的样子,开心地说。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推测不出是谁监谁的刑。
武安国轻轻出了口气,对着胡惟庸席地而坐。一盏毒酒,一坛陈年女儿红,摆在二人的面前。
胡惟庸抱起女儿红,给自己和武安国各倒了一碗,举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对武安国说:“这第一碗酒,谢武侯出言救我亲朋好友,别人怪你害我,老夫却非不明事理之人。”说着一口喝光,冲武安国亮了亮碗底。
武安国苦笑一下,陪了一碗。二人谦让着吃了几口菜,时候尚早,还有时间品评一下大厨的手艺。身后的官员各个摇头,胡惟庸是临死发泄,你武侯爷跟着发什么疯,那是你的仇家啊。
吃了一会,胡惟庸又把两个碗倒满,举杯说道:“老夫及中书省诸人数度阻你功名,你非但不计前嫌,反而为众人力陈冤屈,这等胸襟,老夫佩服。可惜老夫福薄,终不能让你为我所用。来,我们再干一杯!”
“大胆。”刚刚出狱不久的宋慎大喝一声,斥责道:“你这老匹夫,叛乱之罪,当株九族,圣上念你有些微功劳,不灭你宗族,古之仁君,莫过于此。你不思悔改,死到临头还做春秋大梦,武侯,不必理这个混人,快快送他上路便是”。说到情绪激动处,一不小心居然踩到武安国的朝服,几乎把自己绊倒。他是宋濂的孙子,宋濂腿脚有疾,平时都是他与父亲宋遂搀扶着上朝,一家祖孙,同殿称臣,本是当朝佳话。胡惟庸平时羡慕宋濂的学问,两家多有往来。这回祖孙俱被牵连,若不是武安国仗义执言,几遭横死。
武安国扶住宋慎,猛然间看到宋慎正在给自己使眼色,又听见后边一人轻咳一声说道:“枉你叫做慎,怎么如此不小心!”
轻轻一笑,武安国把宋慎扶稳,口中却对着胡惟庸说:“不敢,武某非心胸开阔,乃是为国留贤,你是当朝丞相,这些人平时支持你是为国,并非你的党羽。古人云:不可以私怨而坏国事,武某给他们求情也是为了国家,与心胸气度并不相干。”
“如此一来,老夫更佩服你三分。磊落丈夫,可惜了。”胡惟庸横了武安国身后的人一眼,愤愤地说道:“比起当今皇上,老夫只是差了几分运气罢了,如今愿赌服输,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哪个见了老夫不是毕恭毕敬,现在反过来教训老夫,老夫若是造反成功了,你们还不是上赶着过来三叩九拜。哼!来,武侯,老夫再敬你这副不卑不亢的身子骨,老夫若是当了皇帝,也要倚仗你这样的英雄豪杰!”他本来是文官之首,方面美髯,自有一番气度。如今放下了生死,反而多生出几分威严,双目炯炯,逼得众官员无言以对。
“这碗酒武某不能陪你,丞相自便!”武安国听身后的人被胡惟庸数落的没了声音,像似有意给众人出气般推开了酒碗。“即使丞相侥幸作乱成功,我等也不会追随。武某救你家童仆,为正大明律法也。至于丞相,武某非但不救,还会劝万岁早日杀你。”
“你已经帮皇上杀了我,老夫不敢怨你,但是想问你一句,为何不会追随老夫,难道皇上的官就比老夫的官香吗?老夫已经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就不在乎这大逆不道之言。人其将死,其言也善,但请武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当今皇上应该不会怪你!”
武安国摇摇头,叹息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当今皇上举义师,驱逐鞑虏,救我华夏百姓于水火之中,乃盖世英雄,武某甘愿受其驱使。你却为一己私利,勾结鞑子,私通倭寇,是个知耻的,也不会追随你,武某大好男儿,肚子中墨水不多,但也知道羞耻二字。要知道天下并非你胡氏一家,用天下百姓的福,赌你一家的黄袍,难道丞相不觉得此举卑鄙么!武某今天可以明白告诉你,莫说你不会侥幸得手,即便你侥幸,武某必兴义师复国仇,与你白刃相见!”
胡惟庸手抖了两抖,半碗酒泼到了地上,武安国这几句话义正词严,让他脸刚刚建立起来的自尊又被打破。带着三分赌气,三分狡辩,胡惟庸又说:“当年唐高祖也曾向突厥称臣,那不过是一时之计耳!胡某得了江山,自然会和蒙古人划清界限。”
“最后完美的结局,并非来自正确的方法。这个危害才更大。况且唐高祖做得到,未必人人都做得到。当年若不是石敬塘这个不要脸的为了一己私利割了燕云十六州,使契丹人居高临下,我中原百姓也不会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你知道契丹、女真、蒙古铁蹄下一共死了多少无辜百姓,我告诉你,是六千万!至今多少年了,河南、河北有些地方还荒无人烟。那些断壁残垣你看到过没有,那些累累白骨你看到过没有,就为了你当个狗屁皇帝,为了你的儿孙一生下来就受人叩拜,让这么多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扪心自问,值得吗!同样站在苍天之下,凭什么整个大地上就你家的幸福如此高贵,别人的幸福可以随意牺牲践踏!”
“这,”胡惟庸一时语塞,忘了本来的目的,喃喃道:“老夫当了皇帝,不敢说是一代英主,至少不会当庭责打大臣,羞辱斯文!”
“你当了皇帝会好,谁能保证。你不好了,翻脸不认账了,谁又能监督。退一步说,你当了皇帝会努力做个好皇帝,你能保证你的儿子还是个好皇帝吗?能保证你的孙子还是个好皇帝吗?能保证你的子子孙孙都是个好皇帝吗?不能!既然不能,你就没资格怂恿别人同你造这个反。既然是为了一己富贵,就不要找什么借口给自己脸上贴金子!”武安国越说越怒,声音几乎把房顶震破。众人起先还想劝他说话小心,后来反倒一起听起他和胡惟庸的辩论来。大家说到皇权,一般都要提及天命,唯独武安国没有,那大声的怒喝中,只有对人的关怀,没有天,没有命运。这种观点在众人眼中真是新鲜,殊不知在武安国的世纪,所有皇帝无论是贤是愚,早被搬下了神坛,在武安国眼里,只有称职的和不称职的分别,归根到底都不过是个独裁者,没什么值得称赞。
胡惟庸猛灌了自己几碗酒,苍白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些生气,长出了口气,像似有些不甘心地问:“说别人容易,难道你打到白虎之时,对着如画江山时,就没一点点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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