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移默化 彩云之南(13)
“王将军。”高老三冲王飞雨直使眼色,他也觉得屠城不妥当,但这一仗让傅有德部损失大半,不杀几个人,怎么能平息傅有德部的怒气。况且蒙古人先屠光了城里的汉人和其他民族,这些活着返回的各部族也不愿意和蒙古人一起生活下去。
“不放!”傅有德干脆地回答,大声斥责行刑官,“怎么还不开火,天黑之前给我处理完,否则不准吃饭!”
行刑官吓得一缩脖子,飞快地跑向刑场,举起令旗。
“不能杀。”王飞雨大声叫道,“大帅,王某愿用这次入云南所有功劳,换这些蒙古人不死。”
“放肆,还不退下,傅将军菩萨心肠,立完威,自然会放一些人活命。”沐英大声呵斥王飞雨。他也不想滥杀,但平南军和傅有德的旧部本来关系就很微妙,作为副手,他不愿意和傅有德弄得太僵。另外屠城立威是吓唬别的城市不敢抵抗的最好办法,当年蒙古人就是靠这招扫平天下,今天屠了曲靖城,下一个城市保证不敢抵抗,到时候军队的损失会小得多。
赔着笑脸,沐英冲傅有德抱拳说道:“傅将军,王将军考虑得也有道理,这些人的确是百姓,给他们点儿教训就行了,如果杀光了,御使那边,不好交代!”
“滚他妈的狗屁御使,就知道掉书包,他们怎么不到阵前来试试?”不提御使还好,提起御使傅有德更加愤怒,“这些人无辜,现在放了他们,等他们恢复了元气,会放了别人吗?”
不好呵斥沐英,掉过头,傅有德又对王飞雨骂道:“你心好,养狼崽子不怕睡梦中被咬死,我今天答应你放了他们,你问问死在城中的无辜百姓答不答应,倒在地上的将士答不答应,岸边这些弟兄答不答应,各族父老乡亲答不答应!”
“不答应。”傅有德旧部悲愤地喊道,无数弟兄长眠在这红土地上,他们恨透了蒙古人。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周围的百姓大喊道,群情激荡,有大胆的百姓慢慢围了上来。
“不能杀。”王飞雨用单薄的身躯面对着数万道目光,大声吼道:“他们也是百姓,他们昨天还是你们的邻居,蒙古兵屠城是衣冠禽兽,我们现在屠杀手无寸铁的蒙古人算做什么!”
羸弱的身躯上,双目如电,在这道逼人的目光下,围上的人群慢慢退了下去,周围的士兵慢慢低下了头。
“大帅,怨怨相报何时了。昨天蒙古人杀汉人,今天我们杀蒙古人,明天蒙古人强大了再杀我们的后代,难道您忍心让我们的后人世世代代永远活在仇恨当中,难道您忍心看着这片土地上的杀戮没完没了,大帅,求您了!”王飞雨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有士兵被他的情绪感染了,眼巴巴地看向傅有德。
“不放,杀光他们,就没人能报仇了。”傅有德铁青着脸怒吼:“你问问这些鞑子,当天达里麻屠城时,他们哪个求过情,哪个收留过一个汉人,收留过一个回回,收留过一个摆夷人,只要有一个敢对着长生天发誓说他做过,我就放过他们一家,有十个人敢对着长生天发誓,我就放了所有人,有二十个敢对着长生天发誓,我傅有德就立刻自杀向他们谢罪,你问问他们,有吗!有吗!”
不远处被绑在一起的蒙古人显然也听见了这些谈话,和汉人交往久了,他们大多懂得汉语,有人惭愧地低下了头。屠城那天,他们非但没有帮助自己的邻居,有不少人还趁机抢光了邻居的财产。
“行刑!”傅有德推开王飞雨,大声命令道。王飞雨一时无言以对,眼睁睁地看着那队人倒下。周围的看客又开始鼓噪,几个古稀老人冲着江边哭道:“儿啊,该死的蒙古人下来陪你了,你瞑目吧!”
不能再杀了,王飞雨咬着牙,用力想着办法,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劝他喝奶茶的老汉,还有年少时穿越草原,围着篝火一起跳舞的少女,还有一起喝奶酒的蒙古族兄弟。“我们本来是兄弟,我们都是长生天的孩子。”那个请他喝酒的汉子醉后曾对他这么讲。
在行刑官的指挥下,又一队蒙古人被拉到江水中,一个小男儿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哭叫着从绳索中挣脱,转身向岸上跑去,没跑几步,就被岸上的百姓截住,棍棒石块一起打在他身上,顷刻就再也听不见他的哭声。
人群哄闹着,尽情发泄着心头的仇恨,“再来几个,官军弟兄,我们替你们动手。”衣衫不整的百姓分不出是哪个民族,大声请求士兵带几个蒙古人过来接受他们的惩罚,被仇恨迷失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温暖。
“砰”,火铳声打碎所有喧嚣,大家松开手里的棍棒,抬头惊诧地向枪响的地方望去。枪声响处,大明士兵手握刀枪,紧紧地把王飞雨围在当中。人群核心,傅有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王飞雨的三眼手铳冒着烟,顶在这位三军统帅的太阳穴上。
“放人,不然我就开火。”强忍住眼前的晕眩,王飞雨沉声命令道。
“不放!”傅有德生气地怒喝,“王飞雨,你到底是蒙古人还是汉人?”
“我是汉人,但我们不能学鞑子那禽兽不如的暴行,否则我们也变成了禽兽!”王飞雨大声回答。
“拿下他!”傅有德命令。
“谁敢,动一动我就杀了大帅!”
周围的士兵往上冲了冲,在王飞雨的怒视下潮水般又退了回去,看表情,王飞雨不像在开玩笑。
“飞雨,你这是何苦,为了这些不相干的鞑子,值得么?”沐英痛心地说道。王飞雨智勇双全,假以时日必是一方统帅。斥候旅在他手中,严格地讲已经不能再叫做斥候。今天这样一闹,即使过后傅有德不追究,王飞雨的前程也毁了。
“沐帅,放人,不然我真的会杀了傅帅,我曾经是个江湖人,说到即做到,别逼我。”
“飞雨,你不是自毁前程吗?赶快给傅帅道歉,傅帅,王将军肯定是伤口受风,烧糊涂了!”高老三给双方找着台阶。
“放人,我没糊涂,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的,这些鞑子也是人,好几万。”王飞雨着急地命令道,眼前景色渐渐模糊,用尽全身力气,他把双足插进河滩的泥地中。
沐英无奈地摆摆手,吩咐手下去解绳索放人。死里逃生的蒙古人诧异地看着王飞雨这边,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妻儿老小,没有人让他们离开,他们不敢走,在士兵的威逼下,呆立在江边瑟瑟发抖。
“你们滚,离开曲靖,滚到云南城去给你们的梁王带句话,是好汉的就和我们决战,如果敢再屠杀无辜百姓,我傅有德绝对不会让一个蒙古人活着离开云南!”傅有德大声骂道。
蒙古人如闻天籁,轰地一下夺路而去。有人脚下的靴子被软泥陷住了都顾不上拔,赤着脚拼命逃远。
“呸,汉奸。”一个汉族百姓走到王飞雨身边,把一口浓痰吐到他的脸上。王飞雨没有去擦,任浓痰挂在脸上被风吹干。
“汉奸,卖国贼。”几个士兵围着他,鄙夷地骂道。王飞雨垂着眼皮,似乎不敢和人们对视。
几个石子纷纷落在他的身上,“滚,滚。”方文勇气愤地把向王飞雨丢石子的人赶开,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王大善人,这下你可满意了?”看着蒙古百姓扶老携幼渐渐走远,傅有德大声问道。
王飞雨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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