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土犹存 国土犹存(8)
越看,捏怯来越觉得谢元良恶心,现在此人投降了蒙古,浑身上下比蒙古人还蒙古人,一旦哪天蒙古人战事失利,此人肯定掉过头来做一个比所有汉人还忠心的汉人,在蒙古大营做的所有恶心之事都会被他说成卧薪尝胆。
“知院大人。”谢元良见对方半天无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脖子看,心里有点儿发毛,“温柔”地呼唤道。
“噢,我在想你刚才说过的话,你说你璞英很熟?”捏怯来突然有了主意,装做鼓励地向谢元良询问。
谢元良没听出他话中的含义,以为知院大人要问自己大宁城守军的情况,立刻挺直胸脯说道:“非常熟悉,末将从洪武五年就和璞英一起在徐达老儿手下共事,对璞英的脾气秉性所知甚详,知院大人有什么事尽管问末将,末将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以他一个卫所小小兵头的身份,连见到徐达的机会都没有,哪有什么机会和璞英共事。捏怯来明知其中的牛皮吹得比帐篷还鼓,也不戳破,高兴地拍拍谢元良的肩膀说道:“元良兄弟,这次南下,多亏了你熟悉道路,让我军势如破竹,我已经上本给万岁,你的官服很快又要换一换喽!”
“谢知院大人栽培,知院大人对小的有知遇之恩,恩同再造。”谢元良高兴得差点没哭出来。在大明军中熬了半辈子,也没升上去,来蒙古军中不到一个月,马上又要升官,这次再升,就是万户了,老谢家祖宗坟头上冒蓝烟了。
“不过,你还得立些功劳,不然别人也会说我偏心,是不是?”
“小的明白,大人一声令下,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谢元良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摆出一副任前边是刀山火海也不皱眉头的样子,嘴巴上却不忘留下条后路,低声提醒:“不过小的也不擅长攻城,麾下的弟兄才归小的管辖,互相之间还没熟悉,怕误了知院大人的正事。
“不要你去攻城,我知道你还不熟悉手下,这样,昨天那个千夫长嘴巴太笨,居然去要挟璞英这样的英雄,今天你再到城下跑一趟,替我传个话,就说昨天那个千夫长对璞英失礼,已经被我重重责打后押入苦力营了。你劝璞英归顺我大元,我大元决不动城内一草一木。只要璞英率部来降,立刻许他割地为王,南到热河,北到丰州,方圆八百里全部归他所有。”
“啊,这……”谢元良的嘴巴张得足足可以塞进一只烤羊。昨天城头那个胖子的箭可不是闹着玩的,此人极有可能是神箭将军季二。神箭将军的名号在徐达旧部中极其响亮,据说连路过的大雁都可以被他一箭阉割掉,自己再去劝降,不明摆着要送死么。
“这什么,这,我大元将领哪有贪生怕死之辈,违抗军令者怎么样处置,谢将军归顺我大元后军法总应该背熟了吧。”看着谢元良那从天堂掉入地狱的脸色,捏怯来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尽情地奚落道。
“知院大人,小的和那姓璞的有过节,去了恐怕有辱使命。”嘟囔半天,谢元良终于找到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没关系,你们汉人的规矩,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且又没让你入城。”捏怯来尽情地玩弄手中的耗子,心中大乐,不待对方再找理由,大声传令,“来人。”
几个亲兵闻声入帐,垂手而立。
“找几个降兵护送谢将军到城下劝降,派三百长弓手给谢将军押阵,免得让璞英小瞧了我们。”
“是。”卫兵架起几乎瘫在地上的谢元良向外边走去。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背叛自己民族的懦夫,没有一个国家会认可,能看谢元良的笑话,卫兵们求之不得。
不管谢元良下去如何准备,反正他如何拖延也不能拖过今天。在火药没送来之前,捏怯来不打算让手下的弟兄们用尸体去堆山丘,换了一种温和的声音,他吩咐亲兵到翁牛特部去催火药,同时把缴获的几件古玩作为礼物顺路送给主管火药和军器制造的汪忠义。蒙古各部重金礼聘来的大明智士汪忠义带来了中原火药的配方和冶炼之书,还有详尽的如画江山图。
就是再花一百年时间,你也无法了解汉人。捏怯来望着桌子上的地图,不住摇头。大宁、南和林、玉门关,三条大大的箭头对准了大明版图。这也是听取了汪忠义的建议而定的进攻路线,为的是让大明首尾不能相顾。此人的确是胸怀异术的豪杰,策略非常得当。想当初他来到蒙古时,包括捏怯来在内的很多将领都以为他是探子,然而,他献上的礼物的真实性表明了他的态度。
当时汪忠义不卑不亢,把自己归降蒙古的理由说得非常简单,“良鸟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大明皇帝没给我施展才华的空间,我要把心中所学卖给识货的明主……”他是牵连进胡惟庸案被贬到辽东的文官,男子汉但愁功不立,名不就,至于侍奉哪个主子,他不在乎。伍子胥可以掘楚王的墓,王猛可以成就符坚霸业。他要成大事,所以不拘泥小节。
这些汉人,出卖祖宗都能找出这么好的理由。捏怯来望着地图开始出神。“其实汉人表面上重农轻商,骨子里其实什么都是可以出卖的,只要你给对了价钱。”这是从中原放回的乃尔蛮亲身得出的经验,在出征前他曾经仔细交代给各部将领。捏怯来期待自己给璞英开出的天价能得到回报。千里之外,百胜将军也速迭儿和他一样满怀热情地期待着收服自己的对手。
“回报你家将军,他查得非常仔细,李某佩服。李某的确是个商人,但是请你转告他,李陵什么都敢卖,就是不敢出卖自己的祖国!”
和林(南),大树将军李陵礼貌地送别前来劝降的蒙古使者,转身走进了滚滚黄河。
残存的几个汉家儿郎彼此对望一眼,把手中的火铳砸碎在河畔的石头上,互相搀扶着跟在了将军身后。
斜晖脉脉、落箭如雨,浪花淘尽英雄。
在漫天箭雨中,永明侯李陵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滚滚黄河敞开怀抱接纳了自己的儿子,蒙古人连他们想收服之人的尸体都没有碰到。数日后,有当地百姓在下游百里外黄河南岸泥滩上发现了李陵插满羽箭的尸体,已经被河水泡变形的面孔上依然带着一丝丝嘲弄。
走进黄河的那一刻,奸商李陵也许已经大彻大悟,所以才能带着这种表情走向死亡。尘世间,李陵和他的临终遗言一并载入史册。此后大明商人行走各国,和人发生冲突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什么都卖,就是不卖自己的祖国。”
当年李陵还在怀柔县为捕快时,县令郭璞曾经这样评价他,“语不惊人死不休”。无论是在震北军中还是率部深入辽东北部的深山中,李陵都不是一个爱说话的角色,但他的话每每成为经典。
“我听说过狼吃羊,从来没听说过狼吃狼,很多时候公平与否关键在于强弱之势是否均衡。”此话说在怀柔石门谷,武安国正为掌握了火器的朝廷欺负起百姓来更肆无忌惮而忧心忡忡。
“其实我们可以卖地,一小块一小块地卖,不是卖北平,而是卖辽东。”这个建议提在北平,众人当时正为没钱建设新军而发愁。
“关于国家和朝廷的区别我不懂,但我认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最有道理,如果百姓总是有覆舟的实力,驾舟者自然要小心,对舟和水都有好处。如果能不死人的话,百姓有能力造反也不是坏事。”这是李陵对百姓和朝廷关系的评价。
“要是我们的铁丝网能移动就好了,摆到高丽人阵前,让弟兄们冲马背上开枪,这样,高丽人就只有挨打的份,在侧翼也让铁丝网跟着移动,敌人即使从侧面来了,也只能干瞪眼……”奔狼原,诸将面对被当作人质的弟兄一筹莫展,李陵提出了这样一种打法,沉睡了上百年的战车重新走上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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