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三 章
刚返回学校,陈慧也没有顾上吃饭,便急匆匆地敲开张亮寝室的门。室里只有王太兴和范晓黎在酣睡,当他们被一阵阵的敲门声惊醒后,俩人才极不情愿地跳下床,打开房门时,当发现是陈慧来访时,俩人的脸上立刻现出憨憨的傻笑,殷勤地把陈慧迎接到屋里。陈慧环视了一下室内,没有见到张亮的身影,本来她想立刻离开,但又不知道张亮的去向,也许王太兴和范晓黎知道他的去向,等一会儿再问一下。想到这里,她只好坐在张亮的床上。王太兴拿来桌子上的一个玻璃杯,高兴地说:
“这是班长的杯子。”
“陈慧,这玻璃杯不会有传染病吧!”
“你们住在一起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陈慧面颊粉红地说。
看到陈慧羞涩的样子,尽管王太兴和陈慧平时关系比较好,接触的时间也比较长,平时也经常彼此开个玩笑。但是这次王太兴却没有把玩笑开下去,他把杯子放在陈慧的跟前,又随手拿过窗台上的暖水瓶,他发现里面是空的,不相信地用力摇了摇,不好意思地看了陈慧一眼说到:
“想给美女献点殷勤,看来上帝都不允许。”
“好了,你别再耍贫嘴了,”陈慧笑着说,”张亮到哪里去了?我找他有事,我可没有时间和你瞎侃。”
“可能去了跨世纪网吧。”
“不对,是鸿运网吧。”范晓黎忙更正说。
“张亮早晨出去时和我说,他要去网吧下载一篇论文参考一下,我想现在应该离开网吧了,”王太兴沉思了一会说,“他现在应该在图书馆里。”
“对,他现在肯定在那里。”范晓黎补充了一句说。
“要不这样吧,你先在我们这里等一会儿,我和范晓黎去帮你找一下。”
“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去找一找吧。”陈慧辞别了王太兴和范晓黎以后,便急匆匆地来到校门口。
师院位于城市西北部的一座不高的小山上,原来这里交通不便,只有十几户人家,自从师院从市中心迁到这里后,省政府往这里投资几个亿。在短短的三年里,师院就先后盖起了三栋教学楼,十栋住宅楼,六栋学生公寓,二栋餐厅大楼和一栋洗浴大楼。由于面向全国扩大招生名额,在校生人数由原来的2000多人,猛增到现在的4000多人,如果再加上每年寒暑假来学校参加函授的学生1000千多人,现在学生的总人数已超过5000人。附近的居民也增加到了1000多户。附近的房价也一涨再涨,本来价值2万元的住房,最后涨到4万多元。这里的大多数居民都做点小生意。有的出租房屋给学生;有的开个小吃部;有的开歌舞厅;有的开录像厅;有的开设网吧……在这里不管你做什么生意,只要和学生有关系,生意都特别的好,附近的居民只有一小部分人以种地为生。
出校门往东走200米左右,在笔直的水泥道两旁有两座相距不过50米的两层小楼。它们分别是跨世纪网吧和鸿运网吧,分别拥有500台电脑,是全市规模最大的网吧。
去年,全国预防“鼠疫”时期,师院附近的网吧全部被迫停业一个月。有几家网吧也被迫外兑。今年刚开学,随着学生进入网吧人数的增多,网吧生意也异常火爆起来。尽管师院的电教馆里有几百台微机,上网费只有1。5元比校外便宜0。5元,不过晚上学生上网时间限制在10点钟。大部分学生愿意多花钱到外面去上网,一是可以脱离教师的束缚,二可以不受任何时间的限制。
陈慧用了近半小时的时间,走完了跨世纪、鸿运、鑫金、假日、青云、迪迷、国宾、天天等几十个较大的网吧。除了看到于观春、李天横、何明海等几个同学外,她并没有见到张亮。于是她又返回到校园。
在一号教学楼前面,她发现了低头慢步的马丽。陈慧上前拦住了她,笑呵呵地问:
“小丽,你见到张亮了吗?”马丽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用充满敌意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慧,说:
“你又没让我给你看着,我怎么会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陈慧没有想到马丽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吃惊地注视着马丽。她想起了过去,自从她和张亮公开了他们的关系后,陈慧心里总是感觉到马丽离自己越来越远,每次见到自己时总是不冷不热的。其实女孩子的心有时是最敏感的。有几次,她和张亮在一起散步时,偶尔在路上遇到独自一人的马丽,从马丽看张亮的眼神中,陈慧明白了一切,马丽也爱上了张亮。陈慧此时最能理解马丽的心情,对于她过激的话,陈慧并没有介意,而是微微一笑。望着陈慧渐渐消失的背影,马丽的内心也产生一种强烈的内疚感,她感觉刚才真不该用那种语气和陈慧说话,张亮不爱自己,这本身和善良的陈慧没有任何的关系。尽管她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一见到陈慧就会自然产生一种敌意,有时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也许是自己内心里的一个重要位置早已被张亮所占据的原因吧。
师院图书馆是一座五层楼的建筑,目前是全省最大的图书馆。里面的藏书多达几千万册。
陈慧用了近20分钟的时间,才查完了一至三楼的阅览室,但也没有见到张亮。随后,她来到四楼文史类阅览室,向里面瞅一瞅,也没有发现张亮,但却发现了杨玉梅,碰巧杨玉梅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当她发现是陈慧时,在里面连忙招手示意。
自从上次果园的事情发生后,杨玉梅和张亮、陈慧的关系处得非常好。平时,如果何明海不来找她的话,她一定会去找陈慧。杨玉梅今年23岁比陈慧大一岁,平时,她们之间常以姐妹相称,杨玉梅叫陈慧小妹,陈慧叫杨玉梅为姐姐。有好几次,师院的学生真的还认为她们是姐妹俩呢。有时到了星期天,何明海和杨玉梅就会约上张亮和陈慧俩人一起去游玩。
记得有一次,他们四人到江边玩,去的时候,他们带着小铝锅。到江边后,何明海和张亮负责到江里摸河蚌,岸上的陈慧和杨玉梅俩人负责用小刀撬开蚌壳,取出肉,并用清澈的江水洗干净。
张亮与何明海不到一个小时,就在江里摸了一大堆河蚌。这下子可忙坏了杨玉梅和陈慧她们,不过半小时,俩人便张着两手,躬着腰直喊“累死了”。
张亮与何明海上岸后,俩人又分别捡来一大堆的干柴,在江岸边找了一个避风处,支起了锅煮起河蚌肉来。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说说笑笑,闻着锅里不时飘出的阵阵清香,看着粼粼反光的浪涛,四目相对乐在其中。
中午时,他们吃着从学校带来的馒头,喝着自己煮的河蚌汤,敞开着心扉畅所欲言。每当想起此时此景,陈慧的内心仍十分眷恋这份同学间的友情。
“你找张亮吗?”杨玉梅轻轻的问话打断了陈慧的回忆。她发现杨玉梅已站在自己的身边,陈慧连连点头。
“刚才,他还在这里,看了一会儿书后,就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杨玉梅说,“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张亮的脸色特别不好。”
“你没有问一问吗?”
“我问了但他并没有说。”杨玉梅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慧说,
“是不是你俩又闹别扭了。”
“没有啊。”陈慧瞪大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说。
“这就怪了,班级里也没出什么事啊!那为何他的脸拉得那么长,看起来很痛苦。”杨玉梅自言自语地说。
“他走了多长时间?”
“大概也就半小时左右吧。”
“他没说到哪里去吗?”
“说要回寝室。”
听完了杨玉梅的话后,陈慧的心跳猛然加快,自从父亲被捕,母亲病重,使她变得有点神经质。有时在夜里,寝室里别的女孩子家长来电话时,她会不由自主的提心吊胆,总担心是小姨那边来了不好的消息。
陈慧和杨玉梅匆匆地告辞后,便来到了张亮的寝室。王太兴给打开房门,陈慧走进去后,一眼就发现了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的张亮。对于陈慧的来访,张亮丝毫没有半点惊喜之意,他从床上坐起来,淡淡地说:
“你坐吧。”
陈慧顺从地坐在张亮的床上并伸出小巧的右手,轻轻地抚摩着张亮的额头,小声地问:
“生病了吗?”
张亮没有吱声而是痛苦地摇了摇头。寝室里的王太兴和范晓黎相互对视了一下。王太兴说:
“小慧,班长的心情不好,你在这里好好陪陪他,我们有事要出去一下。”王太兴说完就给范晓黎使了一个眼色,范晓黎马上心领神会,
“我们要出去办点事,”范晓黎连忙说,“用不用帮你们把午饭买回来。”
“不用,你们去忙吧!”张亮摇了摇头说。王太兴和范晓黎相互看了一下,没有再说些什么,俩人便轻轻退出门外,王太兴随手把寝室的门带上了。
王太兴和范晓黎下楼后,陈慧偎依在张亮的怀中,温柔地注视着张亮。张亮叹了一口气,他轻轻地推开陈慧那娇柔的身躯,站起身来,不停地在寝室里走来走去。和张亮交往了这么长的时间,陈慧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痛苦。陈慧连忙站起身来并上前拉住了张亮的双手。
“出了什么事?”陈慧紧张地问,“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的。
“我的父亲……”张亮的声音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伯父怎么了?”
“我妹妹中午打过电话来,说今天早上,我父亲摔了一跤,现在人事不省了。”
“伯父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可能现在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
“没事的,你别担心。”陈慧不停地安慰着张亮。听了陈慧安慰的话语,张亮把陈慧紧紧地拥在怀中,泪水夺眶而出。
本来见到张亮时,陈慧想把当家教的事告诉他,结果听了张亮的一席话,她内心里也难过起来。张亮父亲那慈祥和蔼的目光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禁不住小声哭泣起来。过了一会,俩人一起坐在床上,陈慧擦了一把眼泪关切地问道:“你什么时间回去?”
“明天早上7点的火车。”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不用了,我和我大哥一起走。”
“你的大哥?”
“对,我还有一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大哥,他也在我们这个城市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张亮痛苦地沉思了一会,用一种无比悲哀的语调讲述起父亲在与母亲相识之前的一段辛酸的爱情故事。
当年,已成残废的父亲不得不离开生死与共的战友,回到了山东老家。由于自己的老婆早已改嫁。就这样,带着满身心灵和肉体上创伤的父亲孤身一个来到黑龙江省的黑河镇。在这里,父亲又和24岁的姑娘许小花结婚。早在二年前,许小花的父母就不幸病故,父母去逝后,许小花一直住在哥哥家中,嫂子对她非常不好,经常有意无意地挑剔她,为此哥哥经常和嫂子吵架。认识父亲不过10天,许小花就嫁给了父亲,尽管家中什么也没有,但许小花非常知足,因为这毕竟是属于她自己的家。结婚后2年,由于许小花的原因,俩人一直没有小孩子。经俩人商量后,通过一个熟人,他们从黑龙江省的大庆市抱回一个刚出生一个月的男孩子,父亲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张琦。张琦长得眉清目秀非常可爱,父亲和许小花非常喜欢他,三个人在一起幸福地过了三年。
第四年清明节的这一天,和往常一样,父亲让许小花买一些烧纸回来,每年的春节和清明节的这一天,张祥都到室外烧一些纸。一方面可以对死去的战友的一种哀思,一方面可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过去。对于父亲的要求,许小花当时满口答应,可等到清明节的晚上,许小花竟拿不出半张烧纸。当父亲问起她买的烧纸呢?许小花说买了,但不知放到哪里去了。父亲非常生气,当时就骂了她几句。晚饭时,俩人赌气谁也没有吃饭。睡觉时,许小花不停地抱着张琦亲吻着、哭泣着。本来父亲想说几句道歉的话,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以前,俩人也常为一些小事吵过几次,也曾有过谁也不理谁这种情况,但过不了一天,俩人就和好如初了,这次父亲也是这样想的,对此事也就没有在意。
第二天清晨,父亲醒来时,发现许小花早已喝农药自杀了。拥着早已僵硬的尸体,父亲悲痛欲绝、懊悔万分。在许小花死后不过一个小时,儿子张琦在厨房的碗柜里发现了许小花早已买回来的一大堆烧纸。这也许是命运在有意地捉弄父亲,见到这么多的烧纸,父亲知道是他冤枉了许小花。握着许小花的双手,父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许小花那苍白的脸。张琦好像特别地懂事,他用他那稚嫩的小手,不停地拽着许小花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呼唤着: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孩子那凄惨的哭泣声,在天空中不停地回荡,小张琦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似乎是在向世人展示着刚刚发生的这个悲惨的故事;又似乎是在向不公平的命运发出强烈的抗议。
许小花的哥哥和全部的亲属下午接到消息后,便火速赶到父亲的家中,当许小花的哥哥许强知道事情的经过时,他发疯似地撕打着父亲。父亲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许强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父亲嘴角的血水和眼眶中的泪水混杂在一起,顺着父亲那饱经风霜的面颊上淌下来。小张琦用他那弱小的身躯死死地护着父亲,拼命地呼喊着,沙哑地哭泣着。
在血雨腥风的年代里,面对着日军和国民党的屠刀,父亲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渡江战役后,当父亲昏迷了三天三夜,从死神的怀抱中挣扎出来并发现自己的右臂永远不能伸曲时,父亲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当父亲回到老家并发现自己的结发妻子早已改嫁时,父亲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今天,父亲的泪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眼前的情景渐渐模糊起来。
埋葬了许小花的第二天,父亲便接到老家奶奶的来信,奶奶在信中说,爷爷病重,让父亲速归,接到奶奶的来信,当时,父亲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入夜,父亲紧紧地拥抱着儿子张琦,无论如何也睡不下。酣睡中的小张琦在梦中不停地喃喃呼唤着:“妈妈……妈妈……我要妈妈……”父亲的心都碎了,经过一整夜痛苦的思索,父亲决定先把小张琦送给朋友,让朋友帮助照看几天,自己好回老家去。
第二天清晨,父亲给小张琦换上一套崭新的衣服,并到商店里买回一大堆小张琦从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的食品。看着这一大堆的诱人的食品,小张琦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眨着哭得红红的眼睛,疑惑不解地注视着父亲。从这几天亲人绝望地哭泣声中,三岁的小张琦隐约地感觉到有一种巨大的阴影已慢慢地笼罩着他,在他幼稚的心灵里产生了某种阴郁和沮丧的愁云,人生悲剧的帷幕好像已经拉开。
吃过早饭后,小张琦乖乖地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他,经过半小时的颠簸行驶,父亲把小张琦带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家。从父亲和陌生的谈话中,小张琦似懂非懂地听到,父亲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什么原因,他也听不明白,出于一种恐惧的心里,小张琦紧紧地抓住父亲的衣襟。当父亲交待完毕后,他想推着自行车离开时,张琦猛地挣脱开陌生人的手,在父亲自行车的后面拼命呼喊着:“爸爸……爸爸……爸爸你别走……”他不停地奔跑着呼喊着,那绝望的声声呼喊,使父亲停下了脚步,眼里噙满了泪水。尽管张琦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三年的朝夕相处,小张琦早已成为父亲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奔跑着的小张琦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小张琦没有站起来,而是快速地向不远处的父亲爬去,嘴里还不停地呼唤着:
“爸爸……爸爸你别走……”父亲把自行车一下子扔到地上,往回紧跑几步,上前从地上抱起了小张琦,疼爱地擦拭着小张琦脸上的泪珠。
“爸爸……你别走好吗?我一个人好害怕。”
父亲亲了几口小张琦安慰道:“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你在这里好好听伯伯的话。”
“爸爸,带我一起走好吗?”看过父亲老泪纵横的面颊,小张琦又说到:
“我不要新衣服了,也不要那些好吃了,我只要爸爸。”
父亲默默地沉思了一会,还是把小张琦交给了从后面赶过来的朋友,然后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父亲的身后传来一声声让人心碎的喊叫声:“爸爸……我要爸爸……
几天以后,父亲回到了老家山东。在家乡的这段时间里,父亲又认识了我现在的母亲——李兰兰。半年后,母亲便来到了东北,并且在黑河镇找到了父亲。不久后,俩人便结了婚了。母亲生下大姐和二哥后,家中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差。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和母亲经过几天的商量,决定把12岁的张琦送给了我的叔叔。就这样,大哥张琦就来到了我们现在学习的这座城市里。听了张亮的诉说,陈慧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张亮,她只能用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通过手臂上跳动的脉搏,用心去安慰他。
三天三夜后,张亮和大哥张琦便回到了家中。张祥得的是脑血栓,半个身体动不了,个人生活都不能自理。张亮回到家中后,马上就把父亲送到了市人民医院,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没过一个星期,张祥半个身体就可以活动了。在张祥的一再唠叨下,还没有完全康复的张祥仅仅住了6天就出院了。张祥到家后,就不停地催促着张亮早一点回学校,他最担心的就是小儿子的学业问题,因为他们姓张的这一辈人只有张亮一个人考取了大学。
张祥出院的第二天,老村长便领来十几位陌生人,其中还有几位是军人。有一位满头银发,面庞清癯的老人一进屋子里,就有些激动地说到:“张祥在家吗?”
“是的,你们这是……”李兰兰疑惑地望着村长。
“噢,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省军区的王司令员,这位是李市长。”
“啊?一听到这里,李兰兰诚惶诚恐起来。
王强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兰兰:“想必你一定是张祥的老伴了。”李兰兰紧张地点了点了头。
“我和张祥是出生入死的战友,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他了,真是太好了!”
王强上前紧紧地握住了李兰兰的手,眼泪含着眼圈。
“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李兰兰听完了王强的话后,便站起身来,领着王强进了里屋。
床上的张祥睡着了。
“老头子,你快点起来,看一看谁来了。”李兰兰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张祥。张祥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环视了一下四周,当他看到身边出现了这么多的陌生人时,还认为自己在做梦,他一时愣愣地不知说什么。
“老战友,你还认识我吗?”王强上前紧紧地拉住了张祥的手,有点泣不成声。
“你是……”
“你的老部下。”
“哪一个?”
“我们一起打过济南的王耀武。”
“打过济南的王耀武?”张祥喃喃地重复。
“我是一连长。”王强提示说。
“你是一连长‘小不点’张祥呆呆地坐在那里,茫然不解地望着对方。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两人静静地站在那儿,仔细地打量着对方,似乎在寻找时光带给双方的变化,几秒钟后,张祥犹豫了一下后,一下子搂住了王强的肩膀,两人热烈地拥抱起来。
“营长,你终于想起来了,我就是你手下的一连长‘小不点’王强啊。”
“真的是你啊!‘小不点’,真的是你吗?我是在做梦吧?”
“营长,我真是‘小不点’一连长。”王强早已热泪纵横,泣不成声。
“营长,五十多年了,你还能记得我呀!”
“一个整编营600多号人,说没有就没有了。我怎么能忘记呢?”
王强激动地摇动着张祥那松树皮似的手:“我俩算幸运的。”
张祥松开紧握王强的手,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起王强来。
“小不点,你现在是司令员了,张祥惶恐地说,“不应再叫你‘小不点’,应叫你王司令了。”
“你还是叫我‘小不点’亲切点。”王强笑着说。
张祥没说什么,只是不住地点了点头。王强拉着张祥的手,俩人肩并肩坐在床上。
“济南战役之后,我便被调到三团二营担任了营长,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半个世纪了,我一直多方打听你的消息,最近才听说你就住林海市。”王强说道。
“这事也要多多感谢你们的父母官——李市长,要不我们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面了。”
“我们也很惭愧,这么多年了,现在我们才知道张祥同志是革命的大功臣。”
张亮和张琦找来了几个凳子,热情地邀请着李市长和其他的人坐下。李兰兰给他们倒了两碗白开水。房屋里,王强的身边只有一个参谋人员,其他的随行人员并没进屋,他们站在院落里。其中有两名腰部挎着54式手枪的年轻战士笔直地站在大门口。他们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大门口处并排停着四辆挂着省军区标志的红旗轿车,还有三辆挂着林海市市政府标志的吉普车。
过往的村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阵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出于一种好奇的心里,他们远远地站在一起彼此相互小声地猜测着。
这么多年来,张祥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起过去的往事,许多人并不知道他曾是一位立过卓越功勋的英雄。更不知道他就是1949年4月23日渡江先锋营的营长。是他们营的战士第一个把红旗插到南京总统府上的。
由于连日来疾病的折磨,张祥身体非常消瘦、憔悴,但战友的到来,使他容光焕发精神大振。五十多年了,才有机会和老战友见上一面,而且他还能在有生之年里再见到自己的养子—张琦。他们已有十几年没见面了,这次见到张琦后,竟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不停地用手轻轻抚摸着张琦的头发。有千言万语要对亲人倾诉,但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词语。
王强喝了一口水后,应李市长的请求,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他和张祥一起并肩作战的故事:
“记得在1939年的一个秋天,当时,我和张营长是八路军独立团的一名侦察员。为了彻底地消灭盘踞在栖霞县城的日军和伪军,团长交待给我俩一个艰巨的任务:侦察县城中敌人的兵力布置情况,武器装备情况以及各处火力点的部属情况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俩换上一套老百姓的衣服,装扮成拾粪的农民,每个人手里挎着个篮子,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我们还把20响的驳盒枪插在腰上,我们一边在路上行走,一边拾着路上各种动物的粪便并用眼睛迅速地观察周围的情况。我俩的装扮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在当地,农民经常在农闲时到路上拾粪,拾完后再把它放到自家的地里,这样庄稼才会长得好。”说到这里,王强望着张祥笑了笑,又看了看身边聚精会神的几个人,喝了一口白开水,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讲起来:
“当我们走到城门口处时,发现只有2名伪军在站岗,他们还很认真,凡是要进入城门的人,他们都要仔细地搜身。我是第一次到敌占区执行任务的,心里当时非常紧张,我不停地用眼睛征求着张祥的意见。”王强讲到这里,看了看张祥一下又说到:
“老营长,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张祥说。
“城门口的两个伪军,一个名叫马大黑,另一个叫李小二的,俩人原来是国民党37师3团1营士兵,在临沂战役中被日军俘虏,俩人为了活命,没过三天就参加了伪军,他们那些不愿意加入伪军的战友,结果全被日军给活埋了。
离城门口不过500米的地方,住有日军一个中队,门口还放有一挺重机枪,城门口稍微有一点情况的话,日军的一个中队几十号人便会迅速赶过来增援。”
“老营长,当时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你把驳盒枪从腰里抽了出来后藏起来。你们猜测一下我们把枪藏到了什么地方?”
王强笑着问身边的人。还没有等到身边的人说话,李市长抢着回答:
“肯定是藏在粪筐里。”王强看了看身边的人,不住地点头。经王强这么一讲述,张祥的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几十年前战火纷飞的年代,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的阻击战场。他的嘴和手不停地哆嗦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在父亲身边的张亮不停地给他擦拭着。
“老营长,李市长说的对吧?”王强看着泪流满面的张祥问道。张祥由于过于激动,在加上患有脑血栓病,现在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点头。
“我们把枪用破布包了一下,然后就把它们放到了粪筐的底层,上面又盖了一层粪便。”王强又接着说。
“司令员,城门口的敌人检查你们了吗?”王强身边的一名参谋关心地问道。
“查了,当然查了。”
“他们是怎样检查的?”李市长问道。
“李小二只不过是仔细地摸了摸我们俩人的衣服,便放我们进城了。”
“他们就没有检查你俩的粪筐吗?”李市长感兴趣地问道。
“当然没有了,真是俩个笨蛋。”王强笑着说,屋子里的人全都被王司令的话逗笑了。
“进城后,你俩完成侦察任务了吗?”李市长笑着又问道。王强止住了笑,他皱了一下眉头,稍稍停顿了一会,又接着讲述起来:
“我俩进城后,马上找到一个僻静处,从粪筐里取出了驳盒枪,并随手扔掉了粪筐子。十几分钟后,我们便来到了一个叫香万里的小吃铺。店主潘越是一位40多岁的中年人,满脸的皱纹,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位饱受风霜见过世面的人。我俩进屋后,便选择一处紧靠窗户的桌子坐下,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街道上行走的人。我们刚坐下,潘越便满脸堆笑地迎过来说:‘二位,不知想吃点什么?’
‘我们不想吃饭,就想喝点酒。’
‘你们想喝什么酒?’
‘你这里有陈放了8年以上的好酒吗?’
‘有,你们要几瓶?’张祥当时伸出两根手指示意说:‘来八瓶。’
“王司令,我越听越糊涂了,张祥和老板的对话是什么意思?”李市长疑惑地问道。
“忘了告诉你们了,这个地方是地下党的一个接头点,和我接头的老板叫潘越,他是一位地下工作者。在过去他曾多次给我军提供过许多重要情报,特别是一个月前,日军对我八路军主力进行围剿时,由于八路军事先得到潘越同志的准确情报,等到敌人来到时,我后方机关人员早已撤退了,如果没有潘越同志提供的情报,我军的损失可就大了。”
“司令员同志,潘越同志还活着吗?”王强身边的参谋问道。
“他在后来执行一次任务中不幸被捕,日军问了三天三夜也没有问出半个字,恼凶成怒的日军把他绑在一颗大树上,用刀把潘越同志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剜下来……他就这样牺牲了。”王强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司令员……司令员你没事吧?”王强身边的参谋关切地问道。
王强痛苦地摇了摇头,又接着说到:“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会去烈士陵园,去瞻仰他的铜像。”
“司令员,你们接头后,任务就算完成了吗?”李市长问道。
王强又喝了一口水,环视了屋子内神情严肃的众人又接着说起来:“我们和老潘接上头后,老潘同志便把写有敌情的一张纸条交给了张祥同志。”
王强说到这里似乎有点记不得了,他回头看了看张祥问道:“老营长,你把纸条藏在哪里了?”
张祥嘴角哆嗦一下,想说却没有说出来,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腰。
“我想起来了,”王强高兴地说,“张祥同志把这份极其重要的情报缝在腰上,为了进一步核实一下情报的真实性,我俩决定亲自去核实一下,顺便再摸一摸有没有什么新情况。在老潘家,张祥换上一件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礼帽,他装扮成一位小商人,我便换上一件短衫,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装扮成他的伙计。临行时,我们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驳盒枪,并把它别在腰后。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行走,眼睛不时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心里暗暗地把敌人的炮楼和碉堡的位置记了下来。
大街上,不时有一队队日军的巡逻队走过,我俩心里非常紧张,情不自禁地偷偷把驳盒枪的保险打开,准备随时投入战斗。
也许我俩装扮的好,当时并没有引起日军巡逻队的怀疑。当我们转到城门口准备离开时,心里非常高兴。因为谁也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我们相互笑着看了一眼,便大步向城门走去。
我们还没有到达城门处,就听到从那里传来吵闹的声音,城门口围了一堆人,出于好奇,我们分开人群挤了进去。这时,我俩才发现,原来伪军马大黑和李小二把一个推小轮车的老人撞倒,小车上的东西散落一地。老人家气得直骂,马大黑一气之下,竟用脚踢老人的头,殷红的鲜血顺着老人的脸淌下来,旁边的人谁也不敢管 。张祥看了我一眼,就冲上前去,用手一下子握住了马大黑的手。马大黑吓了一跳,紧张地说:‘你想干什么?’
‘老总,你何必和他这样的人发火,别气坏了身子,多不合算,’张祥笑着说,‘来,消消火。’
马大黑上下打量了一下张祥,才怏怏不快地停下脚。‘老不死的,让你先多活几天。’马大黑大声地骂了一句。我连忙弯腰帮助老人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忽然,我别在腰上的枪“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周围的人全愣住了,还没有等到两名伪军反应过来,张祥同志迅速地从后腰拨出驳盒枪,对着仅几步之遥的马大黑的腹部就开了一枪。枪声一响,周围人群就像炸了锅似的,四下里奔跑起来。我也快速从地上拾起枪对着另一名伪军李小二的后背打了一枪,由于当时非常紧张,子弹仅仅击中了他的左耳朵。当我正要瞄准开第二枪时,张祥一把拉起我就往城外不远处的山上奔跑,我们刚跑到山脚下,日军的巡逻队就追了过来,我们的身后想起密集的枪声,我俩在山上奔跑了近一个小时才把敌人摆脱掉。现在想一想就有点后怕,当时如果没有张祥同志的话,我恐怕活不到现在了。”屋子里的人听到这里,全都用敬佩的眼光看着张祥。
如果不是司令员的回忆,张亮也不知年迈多病的父亲还有这么一段传奇的经历,心中对父亲的敬意更深了。
王司令员接着讲到:“我俩摆脱了敌人追击后,疲惫地躺在一个山坡上,不停地喘着粗气。张祥躺下没过10分钟就坐了起来,说:‘小个子,你饿了吧?’
‘是的,我早就饿了,可到哪里找吃的?’
‘你瞧,山下。’我顺着他的手势往山下望去,发现不远的山下,有一个很大的山村,约有几百户,经张祥介绍后,我才知道,这个村庄叫李家庄。我高兴地从草丛站起来,眼前似乎出现了热乎的地瓜和金黄色的窝窝头。
没过多一会,我俩便来到山脚下的小溪边,张祥用双手捧起一捧水喝了起来,我就干脆趴在溪旁喝个痛快。喝完水后,我俩简单地洗了一下脸,便手握着短枪偷偷地往村里摸去。
中午时,街道上并没有一个人,由于这是敌占区,我们不得不一前一后彼此拉开距离走,一旦出现了情况,可以马上相互支援。不过5分钟,我跟在张祥的后面便来到了一家大户门前,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位50多岁左右的胖子,我一看就知他是一名大地主。胖地主开门后,马上就发现了我们手中的短枪,吓得他浑身颤抖,我挥了挥手中的枪说:‘我们想吃点饭,你看行吗?’胖地主吓得嘴都哆嗦起来,连连点头。张祥笑着示意我把枪收起来并问:‘家中没有外人吧。’
‘长官,我们家中绝对没有外人。’
‘应当叫同志’
‘同志长官,我们家中真的没有外人,你们尽管吃好了。’
我俩当时就笑起来,那名胖地主也不知我俩笑什么,他也跟着傻笑起来。我俩到每个屋间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于是我们就吩咐着胖地主,给我们来两个菜,弄点吃的。没过多久,地主的老婆就端上来两个炒菜和10张烧饼,这时我不得不敬佩张祥同志的眼光,要是选到别人家中,恐怕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白面烧饼。
不过2分钟,我俩就把10张烧饼吃光了,‘再来10张。’张祥以命令的口气说,‘要快一点。’地主连忙答应一声就出去准备了。
‘小个子,你吃饱了吗?’
‘我早就吃饱了。’张祥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当我们说话的时候,地主的老婆又端上来10张烧饼。张祥让她给包了起来,随手塞在腰间,并从上衣兜里摸出了一块大洋扔给地主,地主吓得连连摆手回绝。
‘我们是八路军独立团的,不管在哪里吃饭都是要给钱的’
‘你们是八路军?’
‘不像吗?’我反问了一句。
‘像,太像了。’手握着大洋的地主连连点头。
‘尽管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大地主,但只要不与人民为敌并且真心抗日,那你就是我们八路军的朋友’
‘八路军的朋友?’听完了张祥的话,地主嘴里反复唠叨着这句话。
离开了李家庄后,我便跟着张祥向两里地外的喇叭沟村走去。在路上,我就不停地问张祥要到哪里去?他说要回去看一看父母,这时我才明白他多要的那几张大烧饼的用意。
‘你家有几口人?’我在路上关切地问道。
‘我家中有八口人,我在家中是老大,有父母和三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参军前刚过门的16岁老婆。’
‘你多大了?’
‘19岁。’
‘参军几年了。’张祥想了想回答说:‘3年了。’
我们边谈着不自不觉就来到了一处山谷中,在一处断崖处有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张祥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一下,就兴奋地跑了过去,他把手枪插在后腰上,双手用力地把松树给拨出来,松树下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洞里的人紧张地问道:‘谁呀?’
‘爸爸,是我回来了。’地洞里传来一阵惊喜地喊叫声。没过多一会,张祥的老婆便第一个从地洞里爬了出来,她惊喜地打量着自己的丈夫张祥,半天没说出话出,后来我才知道,这次是他们结婚三年来第二次见面。张祥用手轻轻地擦了一擦老婆张小妹脸上的灰尘说:‘饿了吧。’张小妹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张祥马上把一张热乎乎的烧饼塞给她,张小妹接过后,马上吃了两口,又马上停下来,看了张祥一下,把饼递给了张祥,温情地说:‘你也没吃吧?’
张祥说:‘你快点吃吧,我早就吃过了。’正当夫妻俩相互推让的时候,张祥的父母和三个小弟弟、一个小妹妹从地洞里一个接着一个爬了出来,张祥的三个弟弟和一个小妹妹也顾不上和大哥张祥客气一下,拿起张祥买回的烧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张祥的小妹竟然噎得直打咯。”
王司令员回忆到这里,声音哽咽起来,坐在床上的张祥更是泣不成声。屋子里的人谁也不说话了,人们的思维好像又回到了那白色恐怖的年代。等到张祥的心情稍稍平静一会后,王强司令又接着说:
“在那个年代里,每当日军来扫荡时,我八路军的家属们就会藏在事先挖好的山洞里,等到日军走了以后,他们才敢回家,否则的话他们就要遭到杀害。我们当时在喇叭沟村停留了不过半小时,就急匆匆地返回40里以外的团部。
当团长看到了我们取回的重要情报,并听说我们大闹城门口的故事后,非常高兴,当即命令警卫员去弄了一点白面饼犒劳我俩。当时,我们的队伍有时就连玉米做的窝窝头都吃不上。我一高兴还把张祥顺便回家探家的事也说了出来,团长当时就晴转多云,把我们好一顿训斥并把张祥关了三天禁闭。当时,我们的部队有严格规定,没有经过首长特批,谁也不能随便回家,既使你已经到了家门口,也是不行,我当时一高兴就忘了这个规定。
当天夜里,团长亲自把两张白面饼送到了禁闭室。多好的一名团长啊!后来,他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壮烈牺牲了。”说到这里,王强摘下老花镜来,擦了一下眼泪。
“张祥后来放出来了吗?”
“关了没有两天就放了出来,没过一个星期,他就被提为团部侦查排的排长。”
王强回忆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重病在身的张祥,心情格外沉重起来。
“司令员同志,我们县民政局里并没有任何张祥的英雄材料。”李市长说。
王强说:“他当年离开队伍后,就再也没有找过部队,也没有向任何组织说起过他的历史,就是说了也没有人能相信他,在这五十多年里,别人还认为他是一名国民党的散兵,致使许多人错误地认为他的伤是被解放军打的呢?”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举起手,庄严地给张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对于这迟来的军礼,张祥等了整整五十多年,在这五十多年,他默默地忍受了人们的误解,能以残疾之躯独撑起一片蓝天,这需要多大勇气和信念。
随后,张祥把他的子女和妻子一一介绍给王强司令员,当介绍到张亮时,王强的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太像了,太像你父亲当年了,营长,你后继有人了。”
“大学毕业后,你愿不愿意到部队工作,我们的部队可需要像你这样的大学生。”王强摸着张亮的头和蔼地说。
“司令员,多谢你的好意,我早就决定好了,等到毕业后要回到父亲身边工作。”张亮腼腆地说。
“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王强爽朗地笑着说,“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可以到军区找我。”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 王强身边的张参谋关心地问张祥:“你现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军区首长会答应你的。” 张祥沉思了半天,没有说出来。
张参谋又说:“张祥同志,你为革命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五十多年了,从没有向组织提出过任何要求,也没有拿过一分残废军人的津贴费,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
如果你的要求,部队不能满足你,我们地方可以尽最大的能力帮助解决。”李市长慷慨激昂地说。
看着张祥还是没有吱声,张参谋又补充说到:“比如说这么多年来的津贴费的问题;子女的工作问题;现在生活中存在的实际问题等等。”
“只要是不违犯组织原则,我们部队能做到的,我们都会答应你。”王强微笑地说。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要求,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能活到今天,也就够知足了,如果你们非要我提什么要求的话,那我就提两个吧。”张祥小声地说。
“第一个要求是:我想知道,当年救我的三连长,他现在还有没有亲人?如果有的话,组织上能不能安排我去看一看人家。第二个要求是:能不能让我去看一看三连长的墓地。
王强听完了张祥的要求后,内心深处心潮起伏,这就是一个老兵博大无私的胸怀。他不住地点头:“答应,我全答应,到时,不管多忙,我亲自陪你去。”下午,王强和随从们依依不舍地离开村庄。拄着双拐的张祥和他的亲友以及众乡亲们一直把王强送出去几里路后,王强含着热泪才上了车,车上的王强不停地挥手示意,直到车队从视线中消失后,张祥还一动不动地站立在村头很久很久。
送走王强司令员的第三天,张亮便接到陈慧的一封加急电报,内容非常简单:“有要事,速归,慧。”张亮本来想去乡里挂个电话问一问道底出了什么事,但是张祥说什么也不让,非让他马上返校。在父亲的一再督促下,当天下午7点钟,张亮便登上开往南江师院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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