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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生再牵你的手

来源:     作者:  虎林——孙茂林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8-4-1    浏览: 
 



第 十 四 章

  张亮回家的第二天,陈慧便接到了建筑公司办公室主任杨凡的电话,根据杨凡电话里告诉的地址,陈慧打了一辆出租车,半小时后,陈慧来到了位于市郊北山的山脚下。北山其实并不太高,海拨不过300米,山上古树参天,鸟儿成群,环境优雅。山下那潺潺的小溪更增加了北山那旺盛的生命力。

  近三年内,房屋开发商们纷纷看准了这块风水宝地,他们在这里盖起了一栋栋的别墅楼。每栋别墅楼尽管造型不一,颜色不同,但统一的都是上下两层结构,而且一楼都设计一个或两个大小不一的车库。别墅区里的各栋别墅楼在建筑风格上一大部分模仿欧式的建筑风格,但也体现出东方建筑所固有的特点。尽管每栋300多平方米的别墅楼高达100万元人民币,但还是供不应求。

  出租车一直开到别墅区的大门口处,一名身穿制服的保安面带微笑地拦住了陈慧的车:“小姐,请问你到几号别墅楼?”

  “我到9号别墅楼。”陈慧摇开车窗的玻璃回答到。

  “小姐,你要找谁?”

  “我找杨凡。”

  “对不起小姐,这里没有叫杨凡的。

  “那你可以打个电话问一问吗?”听完陈慧的话,保安沉思了片刻,极不情愿地拿起了身边的内部电话,电话很快就拨通了,男保安在电话里说了几句话后,让陈慧在出入卡上签上名,然后出租车很快被放行了。出租车七拐八拐了几次,最后停在一栋乳白色的楼前。

  杨凡热情地从楼里迎了出来,很显然,他已接到门卫的电话了。俩人寒喧了一会后,他领着陈慧穿过门前的小花园,便进了一楼的会客厅。陈慧粗略地看了一下,金碧辉煌的会客厅足有40多平方米。正当她准备仔细观看一下时,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妇女领着一位十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子从二楼下来。

  “宁桧,叔叔给你介绍一下。”杨凡高兴地说,“这是你的新的家庭教师,过来认识一下。”李宁桧慢慢走了过来,傲气地对着陈慧点了点头说:“老师好。”那声音好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极其微弱,从她的表情上,陈慧看出了她很不情愿。

  升入初中以来,李宁桧迷恋上了电视、录像、网吧、卡通画这类图像的传媒。这种长期的迷恋导致了她学会了“虚拟的生活方式。尽管每天衣食无忧,但她有时总感觉到活着没有意思。在晚上,她会偷偷溜出去,光临一些公共场所,去看别人怎样生活,日久天长她也参与其中寻找刺激。在此之前,杨凡曾给她找过三位男家庭教师,但最终都被李宁桧气跑,经过杨凡和李宁桧的父亲商量,最后决定让杨凡帮助找一位女老师,有时也许女人和女人之间更好沟通和理解。

  接下来,杨凡又指着中年妇女介绍说:“这位是保姆李丽。”中年妇女惶恐地走上前来,面带微笑地向陈慧点了点头。

  “杨主任,我可以工作吗?”杨凡两手一摊,笑着说:“当然可以了,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时间由你来安排,我们在教育孩子方面是门外汉,你毕竟是专家吗?”陈慧被他幽默的话逗乐了,李宁桧并没有笑,她用眼睛不时地上下打量着陈慧。

  陈慧喝了一口保姆沏的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上前拉住了李宁桧的手说:

  “小朋友,上几年了。”

  “六年级。”李宁桧机械地回答,脸上仍无任何表情,她似乎还沉弱于昨晚网吧那种虚拟的世界里。

  “哪个学科学得不好?”

  “数学,”李宁桧不假思索地说,“特别是昨天老师讲的《空间与图形》一节课,我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陈慧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李宁桧的秀发温柔地说:“那我们今天就补习这一节。”李宁桧顺从地点了点头。为了进一步沟通好师生之间的感情,陈慧建议到:“我可不可以先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听说陈慧要参观她的房间,李宁桧终于露出灿烂的微笑,她爽快地点了点头,主动上前牵着陈慧的手,边说边笑向楼上走去。

  参观完李宁桧的房间后,陈慧连连夸了她几句,听完陈慧的表扬后,她更高兴。接下来,陈慧让李宁桧准备了多根长短不一的木条。李宁桧准备完毕后,陈慧在本子上画好了2个重叠的三角形,让李宁桧数一数里面有几个角。李宁桧数了半天只数出5个角,陈慧笑着告诉她有7个角。接下来陈慧让李宁桧在纸上画出了30度的角和45度的角。李宁桧被她的教学方法吸引住了,她认真地在本上画出了这两个角。

  上小学的时候,李宁桧的成绩还可以,可当她一跨入中学的大门后,对新教材、新环境有些不适应,再加上受到家庭的不良影响,上课时也没有好好听过课。她的作业也都是花钱雇同学写的。今天,她能如此认真地听讲,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

  看完李宁桧画的角后,陈慧满意地夸了她几句,然后陈慧让李宁桧取出来两个三角板,并让她试着画出15度的角。这一下子可把李宁桧难住了,在陈慧的一再提示下,她终于成功地画出了一个15度角。陈慧又趁热打铁画出三个三角形的外角和他们的不相邻的两个内角,并分别标出度数,让李宁桧找出其中的规律,李宁桧很快就总结出外角等于两个不相邻的内角之和这个规律。陈慧又高兴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表扬了几句。俩人休息了片刻后,陈慧便让李宁桧用两根2厘米的木条和一根4厘米拼出一个三角形,结果还是不行。在陈慧的一再启发下,李宁桧最后自己总结出两边之和如果不大于第三边的话,拼不出三角形来……

  两个小时很快地过去了。当李宁桧笑呵呵地把陈慧送下二楼时,陈慧发现杨主任坐在客厅里正在等她。陈慧来到客厅后,杨凡就面带微笑地示意她坐下休息一会儿,俩人简单谈了一会后,杨凡从公文包里拿出800元钱递给陈慧,并一再强调这也是我们老板的意思,他让陈慧也别为难他,陈慧一再推辞后,最后只好收下,杨凡后来一直把陈慧送到大门口。

  顶着夏日的骄阳,陈慧汗涔涔地迈入车站,涨红的脸上透着焦急的神色。匆匆买了一张站台票后,便走进了3号站台。在站台上,她不时地眺望着远方,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张亮的身影。

  三天前,政教系的张主任亲自找过她,让她快一点通知张亮上返校,政教系有一名留校名额。系领导的意思是准备把这个名额给张亮,如果张亮本人同意的话,系里准备上报到学校里。接到这个消息后,陈慧兴奋的几乎一夜都没有入睡,她想:如果张亮留校了,不仅可以时时陪在自己的身边而且二年后她毕业分配问题也有了着落。既使自己留不了校,最起码也能被照顾而留在本市。

  过了一会儿,陈慧焦虑地看了看表。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么慢,车次不会误点吧。”为了消磨一下时间,她又开始想:“再过二年,自己就要大学毕业了,那时就可以牵着张亮的手,俩人一起步入婚礼的殿堂。”想到此时她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她又习惯地看了看手表,说:

  “怎么才过了5分钟,不会是我的手表出问题了吧。”她看了看远方,还是不见火车的踪影。时间还早,她又按着刚才的思路继续想一去:“俩人结婚时,楼房肯定是买不起的,两家的经济条件都不好。不行的话,俩人先住在学校的寝室里,先不要孩子,过几年后,俩人攒一部分钱后,再到银行贷一部分款,买一幢70平方左右的楼房。有了小孩子后,再把母亲接过来,让母亲的晚年一定要过得幸福快乐一点。”

  想到这里,陈慧竟有些激动了,她仰望着天空,天空中朵朵像绒般的白云,在微风的吹拂下,慢慢地变幻着身姿,有的像羚、有的像驼鸟、有的像水,在蓝天的衬托下栩栩如生。

  此时,天空中出现了一对比翼双飞的小鸟,她想,他们一定是一对相亲相爱的伴侣,她说:

  “鸟儿,你们快点飞翔吧!远方的森林在召唤着你们,飞快一点,再飞快一点,就要到达地方了。”

  当小鸟的身影在天空中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遥远的天空后,陈慧的心里还在牵挂着小鸟们远方的家。

  一声长长的汽笛声打断了陈慧的遐想。喘着粗气的火车终于如释重负慢慢停了下来。陈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慢慢驶近的火车,这已不是一列火车而是陈慧心中一弘永不干涸的希望源泉。

  陈慧激动地站在站台上,睁大眼睛不停地寻找着张亮的身影,行色匆匆的旅客的身影不时地从她的身边闪过,2分钟过分了,她仍没有见到那熟悉的身影。

  她想:“难道是张亮没有接到自己的电报?还是他父亲的病又加重了脱不开身?还是没有赶上上午的车次?是不是自己把车次的时间弄错了?还是自己站错了站台?”她又想:“也许到出站口去接他更稳妥一些,今天他肯定要回来的。”她想到这里,快步向出站口跑去 。

  陈慧跑到出站口时,刚好才有两名女孩子走出站口。陈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10分钟后,在出站口陈慧终于见到了满脸倦意的张亮。见到陈慧后,张亮非常吃惊,他连忙紧走几步上前握住了陈慧的手惊喜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也不知道你哪天回来,不过我这几天一直再接你。”

  听了陈慧的回答,张亮的心中微微一颤。略微平静了一下心情后,他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看把你紧张的脸都变色了。”陈慧笑呵呵地说。

  “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否则的话,陈慧是决不会笑逐颜开的。”张亮想,不过他还是想知道,陈慧为何给自己发加急电报。

  陈慧好像早就看出了张亮的心思,她亲热的紧紧地牵住张亮的手说:

  “别担心,是好事。”

  “好事?”

  “恭喜你,你要留校了。”

  “你开什么玩笑,我要留校了?”

  “是真的。”陈慧激动地说,好像留校的不是张亮而是自己似的。

  “你听谁说的。”张亮很平静地说。

  “昨天,你们系主任亲自找过我说的。”

  “噢”张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伯父的病好了吗?”陈慧关切地问。

  “现在好多了。”张亮边说着边拥着陈慧走出了火车站。

  俩人返校后,并没有直接进入校园。在陈慧的建议下,俩人来到位于校门口斜对面的好时光酒楼。陈慧点了一盘回锅肉、一盘家常凉菜,又让服务生端上4瓶啤酒。

  在酒桌上,陈慧高兴地告诉张亮说,她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家教工作,每个月的收入是800元,并且月薪是提前支付的。听了陈慧所谓的喜讯,张亮一点也没有兴奋起来,他想,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刚讲一课就给付薪水,并且给得这么高。据他平时的了解,本市一般的家教是200元左右,如果给补习的学生成绩提高的很快的话,家长有可能给加点薪水,从来没有听说高达800元的。看着陈慧那娇美的面孔纯真的目光,他又想:“也许这是一个陷井。”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想说出来,一来自己毫无任何根据;二来怕扫了陈慧的兴。不过凭着一种直觉,他感到有一种不祥的云正在慢慢笼罩着他,他挥之不去,内心充满了不安 。也许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张亮想,为了掩饰一下忐忑不安的心情,他笑呵呵地给陈慧讲述了父亲和王强司令员的战斗故事,俩人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不知不觉就把4瓶啤酒喝光了。

  第二天的清晨,张亮醒来时,还感觉到头有些发昏,脸和手还是暗红色。他洗了洗脸,脸部的颜色稍微变浅了一点,心里也好受多了,他努力地回忆起昨天的事,可是怎么也想不出昨天是他把陈慧送回去的,还是陈慧把他送回来的。想到这里,他忙拨通了陈慧寝室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赵庆粉,她告诉张亮说,陈慧还在睡觉,听说她还在睡觉,张亮也就放心多了,他没让陈慧接电话。

  “小慧肯定是喝多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张亮心里想。

  第二天晚上,在张亮的陪同下,陈慧又来到了9号别墅区,接待他们的是一位30多岁的中年妇女,经她自我介绍,张亮得知她就是李宁桧的母亲王晓红。张亮利用陈慧上楼给李宁桧补习数学的这一段时间和她聊了起来。张亮同王晓红的闲谈中得知:她在市工商局工作,今天刚出差回来。他的丈夫是一家公司的经理,早已出差半个月了再过几天才能回来。聘用家教的事,是她的丈夫临出差前安排手下人去找的。

  同王晓红交谈过后,张亮似乎放心多了,他想:

  “这怎么会是一个陷井呢?自己也太多心了,看来世界上的好人还真不少。”

  张亮想到此时,心里感到轻松多了。但是心头的那片阴云似乎还是挥之不散。

  陈慧上完课后,俩人没有立刻打车回校,而是沿着别墅区旁边的一条小路散起步来,俩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走上一个小山坡时,俩人选择了一处草坪坐下。陈慧看了看张亮说:

  “昨天,我在书上看到了一个伤感的故事。”

  “什么故事?”张亮感兴趣地问,“你说一说看。”

  陈慧思考了一下,说:“有一对非常相爱的青年男女,女的每天早早的就来到男孩子家,为男孩子做饭、烧水,每天男孩都是在朦胧的睡眠中被女孩子叫醒。男孩子发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他都非她不娶。女孩子感到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直到有一天清晨,女孩晚来了一会,为了不耽误男孩子上班,女孩子匆忙过路去买早点时,不幸被迎面的而来的车撞伤,从此失去了右臂。 男孩子只到医院送过一束百合花,从此就再也没有踪影。那束百合花不久就枯萎了,女孩子的心也随之枯萎了。”

  听完陈慧的故事,张亮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中。

  “如果那名女孩子是我,你会就送一次花给我吗?”

  “我会天天给你送花,”张亮不假思索地说,“我还会伴你一起走过黄昏。”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真的让我很感动。”陈慧紧紧地偎依在张亮的怀里。

  “你昨天去找系主任了吗?”

  “我没去。”

  “你不想留校了吗?”

  “我想回家乡,”张亮伤心地说,“其实我也想留在学校和你在一起,可是我的父亲离不开人照顾……”

  “你早就决定好了吧 ,其实,在火车站中,从你的表情中我早就知道了答案。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不过你放心,不管你分配到哪里,我毕业后都会去找你。”

  面对着陈慧真诚、善良的目光,张亮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三个月后,张亮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在临分别的时候,张亮和陈慧相约游了一次山平湖。当天晚上,俩人在学校的草坪上坐了一夜,陈慧几乎是哭泣了一夜,张亮心里有一种不祥之感:这次分手就好像是俩人的生离死别。张亮越是不去这么想,这种直觉在大脑中就越加清晰。

  第二天,张亮便登上了开往家乡的火车,回到家中只呆了一天,便来到教育局报了到。

  一个月后,在李市长的亲自安排下,张亮如愿以偿地分配到了县城重点初中——第八中学。

  第八中学是本市唯一的一所重点中学。学校拥有一座6层高的教学楼和一座6层高的电教大楼。

  学校有48个教学班,学生的在校数达到3000人,有教职工200人。全校分为四个学年,每一个学年的教师一个办公室,每位教师的办公桌上都配置了一台价值3000多元的电脑。校长室、副校长室、教导处、政教处、团委、校医室、后勤室等几个部门全都是一个单独的办公室,且每个办公室配有一台价值5000元的电脑

  张亮分到了初三学年组,负责12个班的政治教学工作,同时还担任初三(6)班的班主任工作。初三(6)班是全校最差的一个班级,三年来换了三位班主任。张亮是第四任班主任。每天除了上班以外,晚上张亮还在当地一家颇大的照像馆帮忙,每个月的月薪是500元。

  早在大一时,张亮就自学了影技术。父亲看到他非常爱好这门技术,就忍痛卖掉了一头耕,帮助张亮买了一台日本进口像机——尼康FM—10 。在学习影过程中张亮是无师自通,非常入门。没过二年,他的影作品频频在刊物上发表。

  张亮的家离学校有20多里地,张亮平时每天要往返近40里地。平时在节假日里,他还要匆匆忙忙地到照像馆去工作。尽管工作辛苦一些,可一想到美丽贤惠的陈慧时,张亮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和幸福,他工作起来也格外有力气。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爱情的魅力中吧。

  每个月单位和照像馆发薪水后,除了自己留下一小部分外零用外,张亮就会把余下的钱全部寄给陈慧。每个月寄一次从不耽误。为了能多给陈慧寄去更多的钱,张亮连花50元租一个房子的钱都不舍得,他想,50元钱足够陈慧10天的生活费了。

  父母最理解儿子的心思,对于儿子的做法,他们从来不干涉,他们认为儿子的做法自有儿子的道理。

  一天下午下班时,张亮发现室外下起了毛毛细雨,他便在办公室里写了一会教案,写完教案后,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也许过一会儿雨就能停下来。”他想。

  校园里静悄悄地,教师和学生们早已回家了,警卫室里的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看来雨是停不下来了,”张亮想,“早知这样的话还不如放学时就走,也许现在早就到家了。”

  张亮推上那台破旧的自行车,踏着泥泞的路走出了校园。一会儿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的细雨中。

  雨点骤然间变得密集起来,由雨点逐渐变成雨柱。

  在张亮的视野中,路边的树木渐渐地隐入了茫茫的雨色之中。

  不知何时,风起了。

  雨点随着迎面而来的风直砸在张亮的脸上,他不得不眯起双眼,一只手不停地抹着脸上的水珠。单薄的衣服早已贴在身上,凉冰冰的、冷嗖嗖的。

  他想,如果当初听陈慧的劝告:留在学校当教师的话。也许此时此刻俩人正撑着一把五彩的伞,相互偎依着,漫步在雨中。自己也许会诗意大发,赋诗一首。也不知今晚上,陈慧是不是在给学生补课,如果去给学生补课了,这么大的风雨,不知她能否能打到出租车。张亮沉思着,自行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路上车辙里满是浑浊的黄泥浆。

  张亮抬头看了看天空厚厚的云层。

  “今晚上恐怕雨是停不下来了。”张亮心里想。

  不过,他在心里还是不停地祈盼:雨早一点停下来,这样的话,陈慧从9号别墅楼走到大门口就不会被雨淋到,自然也就能打上出租车。

  泥泞的公路上,一辆大卡车飞驰而过。深思中的张亮躲避不及,全身溅满黄泥浆,脸上也被溅上泥块。

  张亮被迫停下自行车。左脚跨在自行车上,右脚着地。左手扶住车把手,用右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泥浆,对着早已消失的汽车骂道:“倒霉的司机,不得好死。”

  他又用上衣的里层擦了一下脸,说:“今天真的够倒霉的,早走一会的话,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陈慧在身边的话,她一定会心疼地又流泪了,张亮想到此时,眼中的泪水禁不住地涌出来。

  张亮又想起一个故事: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人误入一片森林,他迷失了方向。经过努力寻找,他找到了两条走出森林的小路。经过三思后,他选择了一条看似很好走的小路。哪知,这条小路并不好走。也许另一条小路更好走些,他想。但他一点也不后悔,还是坚持走下去。三天后他终于成功地走出森林。谁都知道,人只有两条腿,却不能同时踏上两条路。一旦踏上其中的一条路,就应勇敢地走下去。

  张亮想完了这个故事后,内心似乎又输入了一种新的血液。他又重新骑上自行车,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的风雨中。

  拄着双拐的张祥一直站在门口。

  “这么大的雨,小儿子怎么能回来。”他不停地唠叨着。老伴李兰兰催促了好几趟,让他回屋里,他就是不肯。张亮一到村头,就看到了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拄着拐的父亲,他的眼睛刹时模糊了,泪水和着雨水顺着面颊流下来。

  “多亏是在雨中,父亲也没有看出来。”他心里想。

  张亮跳下车子,扶起年迈的父亲,责备地说:

  “爸爸,下这么大的雨,你到外面做什么?”张祥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慈祥的目光注视着张亮,好半天才说:

  “儿子,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还不快进房子里换一下。”张亮顺从地扶着父亲向屋里走去。 吃饭时,李兰兰瞅着头发湿漉漉的张亮说:

  “这么远,来回跑谁也受不了。”张亮只顾吃饭,并没有理会母亲说些什么。张祥赞同地点了点头。

  “妈,要不我们干脆到市里里买一幢房子吧!”张亮的小妹说。

  “城里的房子少说也要2万多,”李兰兰忧愁地说,“可我们家中只有1万多元钱。”

  “要不这样吧,我们去银行贷款吧。”张祥坚定地说,尽管张亮坚决反对,但是在他父母和小妹的一再坚持下,还是决定到银行贷一部分款,然后又到亲属家里借一部分款。 一个月后,张亮花了2万元在市里买了一幢60多平方来的平房。房子尽管旧了点,但里面的设计还是很合理的,院子也比较大。张亮一家人高兴的几乎一夜都没有合眼。毕竟他们家是村里第一位能在城区中买得起房子的人家,亲戚朋友们也都很高兴。

  在学生们的帮助下,张亮很快地搬进了新房子。为了便于很好地照顾父亲,没过一个星期张亮便把父亲接到了城里。

  平时一日三餐,张亮都亲自做给父亲吃。有时工作忙碌些,下班晚一些,张亮就买一点现成的东西吃。张祥对此很不满意,经常唠叨嫌张亮乱花钱。

  有一次,班级中有8名学生的作业写得不合格,晚上放学后,张亮把他们全部都留在班级,让他们重新做一遍,等到学生们做完后,天色已很晚了。

  张亮回到家,早已等不及的张祥已把米饭做好了。张亮打开锅盖一看,发现米饭已串烟了,根本就不能吃。

  “爸爸,看您做得什么饭,这还能吃吗?”在学校生了一肚子气的张亮铁青着脸没好气地说,“不能做就别做,净帮倒忙。”

  本来认为儿子回来后,能高兴地夸他几句的张祥,没有想到儿子会这么没好气地训斥他。他嘴角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张亮并没有注意到父亲痛苦的表情。此时,他又想起那8名不好好完成作业的学生,心中的火气更大了,他端起冒着热气的饭锅,一下子把米饭全都给倒到了房屋的外面。然后他又重新生火做饭。

  张祥默默地注视着忙碌着做饭的儿子,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久病床头无孝子,”他心里想,“自己得了脑血栓的病,每天尽管吃了大量的药,但腿时时阵痛,白天还能好一点,可到了晚上时疼痛难眠,有时半夜翻身时还需要儿子帮忙,也真够拖累儿女们,谁会不烦呢?”张祥疼爱地看着儿子,又想:

  “真不知何时能离开这个世界。这几天晚上做梦时总是梦到那些牺牲的战友们,他们都很想自己,看来自己剩下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看着张亮做好的饭菜,张祥又想:

  “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在战争年代,自己不也是多次出生入死吗?记得有一次,营长命令自己去一连阵地传达撤退命令,看到当时自己负了伤,通信员周刚主动要求替自己去。结果,一连阵地早已被日军占领了,通信员周刚根本就不知道,在一连的原阵地上,周刚被日军活捉了,当日军问不出半点情报时,恼怒的日军把周刚的头颅割了下来,悬挂在一连的阵地上。其实,那颗头颅应该是自己。

  还有一次晚上,自己去三连驻地传达作战命令,完成任务回来时,不幸从十几米的悬崖摔了下来。如果不是一名放的孩子发现并救了自己的话,恐怕早就死了。”

  看着父亲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餐桌旁,张亮一声不响地给父亲端上一碗饭,张祥勉强吃了两口饭后,一个人默默地走进屋子。本来张亮想等到父亲心情好的时候,再和父亲赔个礼。可等到他收拾好了碗和筷子,写了一会教案进入里屋时,发现父亲已睡着了。

  明天早上再说吧,张亮心里想。让张亮没有想到的是,向父亲赔礼这件事后来成为他一生中的遗憾。

  早上刚起床时,张亮便接到副校长张晓晓的电话,她在电话中说,张亮上星期参加的市级教学大奖赛中获得第一名。教育局以及学校已同意他和另外两名教师去南源市参加市级教学新秀选拔赛。副校长张晓晓还说,让张亮准备一下,坐上午的车走。直接到南源市19中报到。接到电话后,张亮非常高兴,因为市教育局每2年举行这样的一次大奖赛。各校的领导、老师都非常重视。按照上级精神,各学校首先要进行初赛。在公平竞争的基础上,每学科要选取一名获胜的教师,这些教师才有资格参加市级大奖赛。

  张亮匆忙地为父亲做完早餐后,上给小妹挂了一个电话,告诉妹妹坐早车来照顾父亲,他要出差到南源市两天,妹妹在电话中爽快地答应了。挂完电话后,张亮进入里屋内,发现张祥还在酣睡。张亮没有忍心叫醒父亲,他给父亲留了一张便条,并在父亲的枕头旁放了50元钱。就急匆匆地赶到了火车站。

  张亮到达南源市第19中学后,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在教导处里,他见到了已等候他多时的南源市教研员杨柳教师。杨柳老师把张亮引见给了第19中学的政教主任何悦老师后,又让张亮自己抓阄选择班级,结果张亮选中了六班。随后不久,张亮便在何悦主任的带领下进入初一办公室。

  正当张亮和六班的班主任勾通时,丽走进了办公室。

  “老班长,怎么会是你啊?”丽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兴地说。

  “原来你分配到这所学校。”张亮高兴地说。

  丽激动地上前握住了张亮的手。张亮环视了一下办公室里的教师们,慌忙躲开了丽那炽热的目光:“我是来参加教师大奖赛的。”

  “我听说,你不是早就改行了吗?”

  “没有,我一直在当教师。”

  “结婚了吗?”

  “没有,陈慧还没有毕业呢”

  “你成家了吧。”张亮反问了一句。

  “我是嫁不出去了,没有人会要的”听完了丽的话后,办公室里的其它教师都笑了。看着丽一往情深的双眸,张亮一下子就想起了毕业晚会的情景。

  舞池里是一群拥在一起,美梦成真的大学生们。对于将要走向社会的大学生们来说,这一夜是他们学生时代最后的狂欢。特别是对那些彼此真心相爱的恋人们,面对着即将天隔一方,不能常相见的残酷现实,他们只有感慨与无奈。这一次的毕业晚会,无疑将成为他们心中难忘的回忆。

  张亮把陈慧送到9号别墅区后,陈慧就催着张亮回去参加毕业舞会。

  在朦胧的灯光下,伴随着轻轻的音乐,一对对的男女大学生们在翩翩起舞,张亮选择了一处避静的地方坐下。他眼望着舞池里的男女,想起了自己上要面对的分配问题。也不知能分配到哪里?父亲的病也不知好没好转?

  “大班长,干吗一个人坐着发愣。”身着乳白色连衣裙的丽轻盈盈地向他走来。

  张亮把身体向旁边移了一下,在长椅上给她让出一个空位来。丽笑了笑便坐在他的身边。张亮又往里边移了移身体,说:“小丽,毕业后想到哪里?”

  “当然要回南源市了,去别的地方也没有人要啊!”丽的语气中透出一丝丝的悲哀。

  “这样也挺好的。”张亮真诚地说。

  “我听同学们说,你放弃留校的名额,”丽用疑惑不解的眼神凝视着张亮说,“我们同学都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言难尽啊!”张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的父亲患了脑血栓的病。尽管恢复的很好,但白天和晚上都需要人照顾。我母亲和妹妹为了我能完成学业,她们已付出够多的,现在我应主动承担起家庭这副重担了。因此,我毕业后必须回到父亲的身边。”

  “大家都为你惋惜。”丽小声说,“不过依你的学识水平,到哪里工作都会很出色的。”

  张亮苦笑了一下,没有吱声,说心里话,他何曾不想过留在学校,不仅每天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事业会有更大的发展。如果回到家乡无非是在县城当一名普通的教师,如果分配的不理想的话,有可能会分配到乡下去当教师。

  望着内心矛盾重重的张亮,丽伸出她那纤细的小手,上前握住了张亮的手,说:“我们到外面走一走好吗?”张亮点了点头。随后,俩人沿着校园里的那条幽静的小路漫步起来。路旁的路灯不时地眨着睡意朦胧的眼睛,这更增加了夜色的温柔。

  “明天,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可能一辈子也不能相见了。你能拥抱我一下吗?”在一处避静的地方,丽停下脚步,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张亮说,张亮迟疑了一下,然后上前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轻声说:

  “四年来,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我的小妹妹,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听到这里丽小声地哭泣起来,在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当张亮从回忆中醒来时,丽早已风风火火地去替张亮安排了6班学生的预习任务。丽始终就像清晨的一抹阳光,永远给张亮一种奋发向上的精神。过了一会儿,张亮便在丽及6班的班主任教师的陪同下,和他要用班级的学生见了面。

  当天晚上,丽以东道主的身份安排了张亮一顿晚餐。不过付款时,张亮并没有让她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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