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周,附近一卫生室将一名青霉素严重过敏反应的小孩送到急诊科。由于病情危重不宜频繁搬动,无法将之转至儿科,只好留在急诊科治疗。
科室全体医护都在为这个危在旦夕的小病人担忧和忙碌着。
为这小病人,方玉儒已在科室吃住六天了。
谁也不知道这条小生命还能坚持多久。
孩子的父母每天心怀悲痛地守在抢救室外。
毕竟,孩子只有七岁啊!
翌日,十点三十二分,小病人的心脏终是停止跳动了。
孩子的夭折让方玉儒心情特别沉重。
二十多年的行医生涯让他遇见过许许多多生离死别的场景。经验告诉他,在医院老人的离世是生命的自然终结。父母的谢世,对于儿女虽是悲痛,但事有预料,家属的情绪相对冷静和理性。
然而,孩子的夭折属于非正常的生命终结。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令为人父母心胆俱裂。
同是身为人父的方玉儒很同情这些不幸丧子的为人父母。
宣布小女孩死亡的时候,方玉儒沉重地向唐晓风挥挥手:“做好尸体料理。为她洗把脸,让她清气地走吧!”
方玉儒走出抢救室,右手庄重地按在女孩父亲的肩膀上无限同情地说道:“兄弟,我们已经尽力了,是孩子没有命啊!”
一个小时之后,孩子被殡仪馆的车拉走了。
孩子的父亲走出门,又像忘了什么东西似的返回来。
方玉儒正纳闷,孩子的父亲已向他恭敬地鞠了一个躬:“谢谢你!医生!”未等方玉儒反应过来,这个中年丧女的汉子已大步流星地走出门了。
他惊愕地看着汉子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行医二十多年,他第一次见到孩子抢治不成功还感谢医生的家长。
送走病人之后,方玉儒方才感觉浑身疼痛。
一夜奋战使他连脸都未能洗,早餐也没有吃。
此刻,他已是又累又饿。他想回值班室洗把脸,到食堂吃些东西再回家好好地睡一觉。
方玉儒正在值班室洗漱,忽听到办公室那边人声嘈杂,一个歇斯底里的女高音传进他的耳朵“大家看哪!急诊科主任方玉儒与范丽丽医生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啊!方玉儒的心早已被范丽丽这个狐狸精掳掠去了,整整一星期不归家,至今下落不明!”
“方玉儒,你不敢出来是吗?!你既然有种与范丽丽这狐狸精鬼混,还怕亮相?!一个星期不归家,你有本事啊!惹老娘急了,对你没有一点好处!你以为你帮狐狸精写论文,进副高,她就会感激你,嫁给你了?!你做梦吧你!也撒泡尿照照你的那张树皮脸看看!”
“方华,这儿是办公室,你别在这儿撒野。有什么话你回家再说!”
方玉儒听出这是范丽丽的声音。
“范丽丽,你这狐狸精还有脸在这儿教导我?你何方玉儒都作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还好意思教育我?!”
“方华,我警告你,你怎么侮辱你老公都不管我的事,但请你别把我扯上!”
“哎,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有脸跟我叫真”
方华一副得理不让人的姿态让范丽丽气得肺都要炸了“方华,你别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真是要让你家非散伙不可!认识方玉儒十年来,我和他只是同志关系,倘你非要我们的关系进一步发展才开心的话,我也未尝不敢!方玉儒娶上你这样的老婆真是不幸”
范丽丽的针锋芒刺的态度让方华又气有怕,忙收了阵,但她仍然放不过方玉儒。
“方玉儒!你给我滚出来…。。不要在外装什么圣人了。那人模狗样都端了半辈子了,我真是替你脸红!。。。。。。。”
方玉儒倚墙谓然长叹……
他想出去又怕方华看见自己更加怒火难歇。
他了解方华。
当她火气上头的时候,别人越是劝阻,她越是跋扈。所以,每当方华心烦找茬的时候,他总是沉默不语。
方华的跋扈令他厌倦和无奈。
方玉儒倚在值班室里门边,屏气等待方华离开办公室。
门外的方华越骂越气,越气骂得越不堪入耳。
门内的方玉儒愈听愈不安:“看来,今天方华找不到我,她是不甘罢休的。现在,纵是丢尽颜面也要露脸了。”
方玉儒抱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早已经乱成一锅粥。
唐晓风和几个年轻护士躲在治疗室里大气都不敢出。
护长守在方华身边,几番哀求,欲制止其叫骂。可是,见不到方玉儒,方华哪里甘心作罢。她两手叉着腰,两腿呈丁字摆开,正怒火难息地等待方玉儒的“显身”。她的秀丽的五官因激动而扭曲变形,其姿其态与市井泼妇相差无几。
看着河东狮吼的妻子,方玉儒对她尚存的一丝柔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他的心被方华的横蛮跋扈慢慢地撕裂揉碎了。
极度地疲惫和饥饿使方玉儒已无法支持自己的身体了,他无力地倚在门边默然地看着妻子。然而“妻子”这个亲密而美好的词汇在他心中渐渐远逝。
方华见方玉儒像尊菩萨似的倚门无语,木然得连个屁都放不,她气不打一处来:“好哇!你还有脸见我。我以为你的魂被范丽丽那狐狸精勾走了!看来你脸上还有一点血色……”说完便要一头撞过去。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方华的脸上,打耳光的是芳华的姐姐。
“阿华,你疯了?!”方华的姐姐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妹妹拽回家了。
围观的病人渐渐散去,病房恢复了平静。
方玉儒返回值班室,和衣倒在床上。
然而,躺在床上的他心绪难平。
因为,他不知道,这二十年的婚姻生活究竟给自己带来什么?是安定?是幸福?是痛苦?是悲哀?仿佛全是又似乎都不是。
方华经常性地哭哭闹闹让他对生活已经麻木。如今,他对婚姻生活的要求已经降到“但求平静”的标准了。那些“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景象对于他来说,已是遥不可及的幻象了。
现在,他惟一的心愿是活得安宁些,让儿子有个平和安宁的家庭氛围迎接高考。
方华被丈夫拽回家之后,气得饭也吃不下。
她窝在沙发里兀自生气。
想到自己这辈子嫁到方家,连婆婆的一根纱线都未曾见过,还要受丈夫的这份窝囊气。方华越想越气人,越想越为自己感到不值。
方华与方玉儒同龄。两人在乡下插队的时候相识并相爱。
知青返城后,方玉儒参加全国高考进入医学院深造。毕业后,在乡下卫生院呆了两年,便一直在现在供职的医院工作。
方华返城后被安排在百货公司站柜台。
方华年轻的时候,容貌靓丽、性格开朗,爱唱爱笑。当年,她就是因为样板戏唱得好,被吸收进市文艺队。后来,又响应国家号召,加入上山下乡的洪流。
方华为人热心善良,唯一的缺点就是虚荣心较强。这也是当初方家人反对方玉儒娶她的原因。
然而,当时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一对情侣,哪里在乎对方的缺点。况且那年代正流行“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爱情观。
两人心怀“爱情至上”的激情,在没有亲友祝福的悲凉中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新婚第一年,两人尽情地享受婚姻生活的幸福和甜蜜。
但是,随着儿子的降临,生活的琐碎,育儿的艰辛令方华对婚姻生活心生厌烦。她对生活充满抱怨。她的性格缺陷也日渐显露。
方华对一向自信自己的美丽。她认为自己嫁给方玉儒简直是对“美丽资源”的浪费。
在方华眼里丈夫是那种只会上“死班”的,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平庸男人。生活的平淡已经让她不堪郁闷,再加上方玉儒成天泡在病房,把病人看得比老婆还重要的做法更是令她烦心。
最令方华懊恼和沮丧的是,因为丈夫的无能使得四十多岁的她还与小姑娘们一道站柜台,论体力比伶俐,自己都不如那些小女孩。所以,她的销售业绩在组里总是倒数。这让好强的方华感到特没面子。
当年与方华一同插队的女知青不是嫁了高官就是找了富商。
最让方华不服气的是她们的长相远不如自己。
方华是个爱美的女人。可方玉儒的穷酸使她徒有典雅而不能高贵。嫁给这样一个无论物质生活或是精神生活都无法满足自己的男人,真是令她扼腕怨恨。
自从儿子住校后,方玉儒更是一心扑在事业上,经常为抢救病人通宵达旦地泡在病房。
虽然,方华心里非常清楚丈夫不是那种向往风月的男人,但她仍是无法容忍丈夫长时间地泡在病房里且常为抢救病人夜不归宿。
这周,方玉儒又是吃住科室,六天不归家。
今天,守了六夜空房之后的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于是,她直奔急诊办公室,狠狠地将方玉儒臭骂一顿。
其实,她骂方玉儒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他重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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