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时候你很调皮,总是让我着急,一颗心总是为你跳不停,只要一闭上眼睛,总有千百万个你,你的影子装满了我的脑海里。不能够不想你,也不能够忘记你,总是在梦里一直看到你;多想对你说句,我是真的爱你,对我的心不要再怀疑。
那个年代的感情表达方式是含蓄而温和的。
江亦峰一直是一个厚重内敛并且理性睿智的男子。无论是作为男孩的幼稚时期,抑或是成年之后的男人时期,从未改变。在他的心目中,爱情的步履自有其窠臼所遵循。他不赞成速食,不提倡前卫,不畅想传奇,不惊动波澜,不沿袭传统,亦反对媚俗。他渴望少年结发、共耽白首。可以说他是个平凡人,但他的种种想法以及为人处世的态度,却仿佛历经了漫长的修炼和领悟。
多年以后的唐纯纯,认识他十六年的那一天,从红颜知己的身份转化为彼此相属的那一天,曲折而艰难。但那时的唐纯纯,才刚刚开始成熟。不相信甜言蜜语,不稀罕山盟海誓,不追求轰轰烈烈,不接受地动山摇,甚至有些排斥海枯石烂。她渴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因为她已懂得理解、默契与珍惜,珍惜所愿意去珍惜、值得去珍惜并且能够珍惜的人和感情。
十四岁这年里,两人面临升学,面临别离。这一年,实在是个多事而紊乱的年份,也是他们密密交集的一年。
江亦峰实在搞不清楚,唐纯纯脑子里的结构究竟是怎样的。她可以出口成章,随便背诵记牢那些诗词曲赋;也可以妙笔生花,随意写出动人心弦的文章佳句;还可以举一反三,将课业题目信手拈来、迅速完成;……但是她好象就是弄不明白追求者的暗潮起伏。江亦峰只能以守为攻,用心保护着心上的小小女孩。本来日子可以就这样平淡无奇地滑过,可是后来的一次座位调换,变成了所有争执最关键的导火索。
张伟文和薛辉是较有心计的两个男孩子,恰好又都对唐纯纯有所表示。换座以后,他们一个坐到了唐纯纯的前面,另一个坐后面,共同惊奇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运气。唐纯纯很开心,因为江亦峰还是和她之间相隔一条窄窄的过道毗邻而坐,所以他依然在她的身边,距离很近。至于其他的“外”人,她基本上是不去理会和在乎的。
换到新座位的这天,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时间已经临近期末,各个学科的教师都象走马灯一样光临,天女散花般发给学生许多试题纸,上面用各种字体——什么仿宋、数字、外语、特殊符号等等全部出炉,题目密密麻麻,搞不好还真的是有漏掉题目的危险。作为期末的惯例,教师们放心大胆地都去一齐开些大会小会,也并不担心没有人管束的学生会散乱成沙。——因为实在已经足够乱了,不能更加乱了,所以也就没有值得担心害怕的理由了。唐纯纯所在的班级实在相当符合俗语中的那八个字,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班级的学生都有一副灵光的金脑袋,聪颖活跃,成绩拔尖,活动出色,就是纪律太差。如此矛盾却又如此现实,让众多太阳下最光辉的职业者们都捶胸顿足,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上另一只眼。
教室里此刻犹如菜市场,嚎叫喧闹声声嘈杂,时时入耳。
江亦峰虽然表面上丝毫不动声色,但内心却焦躁不安,以他的年龄修为还未能成竹在胸。
唐纯纯如老僧入定,听而不闻,只想快一点完成这些练习试题,然后请江亦峰去“妙角士红茶”吃葡式蛋挞,自己则安心享用一方柠檬樱桃慕斯。虽然那里的东西并不昂贵,每个月家里给的零花钱已经足够请客了,但江亦峰总是付帐,她真的不好意思。今天她非常坚持呢,因为她一向是个讲求公平的人那。——最重要的是,好东西要和他共同分享才满意。而今天,她拿到了很多的稿费。说实在的,唐纯纯承认自己的代数几何比不过江亦峰的出奇神准,但文学她就当仁不让了,获奖证书和发表的文章已然不少,都是证据哦。这次的钱真的很多呢。一想到可以让江亦峰体会自己的喜悦,唐纯纯开心地咬着唇笑了。她的原子笔飞快地在纸上游动,转眼间便完成了一张放在旁边。
唐纯纯放下手中的笔,习惯地斜着眼睛瞟了一下江亦峰,一直雷厉风行的他居然不着急,还在捏着笔面对着纸张发呆。唐纯纯觉得好奇怪!按照日常的约定,既然两人完成的时间不相上下,试题纸做完之后,会共同讨论一下答案。江亦峰给出的基本上就是标准答案了,对于这一点,唐纯纯打心底里佩服,所以只要偶尔江亦峰出现了错误,哪怕是个选择,或者判断和填空,她就会笑得半天合不拢嘴,象极了偷腥成功的小馋猫。为了贪看这种纯净如初的笑容,有的时候,江亦峰会故意放水,唐纯纯就乖乖地任由他揉揉自己凌乱的发丝。可是,今天这样的情况……又该怎么办?
偷偷摸摸地瞄着他,唐纯纯忖度着叫他询问一下,却忽然看见江亦峰同桌的女孩子刘丹,靠近他,和他低声嘀嘀咕咕地窃窃私语。虽然人家是正大光明磊落无比的,但看在唐纯纯眼里,却变成了鬼鬼祟祟。她的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愤怒的火焰,而且燃烧得空前程度地高。她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也不要去深究。唐纯纯死盯着刘丹,看见她还在“恬不知耻”地将一大袋子零食水果塞给江亦峰,真希望自己的视线能够将她千刀万剐。而江亦峰竟然笑着点点头,没有拒绝。接下来,刘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好谄媚的刘丹!唐纯纯生平第一次厌恶一个女孩子,心里酸酸的,涩涩的,又莫名委屈。江亦峰回过头,与唐纯纯凶恶的目光对峙。唐纯纯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抽出另一张试卷,准备继续。
江亦峰心里有一些些明白,他忍耐住狂喜的冲动,试探着问道:“你怎么啦?”
唐纯纯保持着原来僵硬的姿势,咬牙切齿:“不要跟我说话!”
江亦峰晶亮的眸子闪了几下,佯作气馁状,开始龙飞凤舞地写字。
唐纯纯憋闷着做试题,一言不发,脸蛋绷得有如乌云蔽日。
终于,以超常快的速度划拉完试题,江亦峰正在思索如何开口和她解释,却看见前桌的薛辉回过头望着唐纯纯,眼睛里满是倾慕。江亦峰决定先作壁上观。
唐纯纯用小拳头揉揉酸涩疲劳的双眼,懒洋洋地扬起脑袋:“干嘛啊?”
薛辉指指试题纸,讨好地说:“我们一起检查看看吧!”
唐纯纯扔给他,顺手捏捏自己的脊椎,有些不耐烦:“你自己比较看看吧。我好累啦!”
薛辉一边查看试题,一边从纸张中间的缝隙里偷看唐纯纯的可爱模样。
唐纯纯抻个懒腰,皱皱眉:“你看完了没有?好慢哪!”
薛辉赶忙关切地指给她看:“这一题,你错啦。”
唐纯纯恶狠狠地抢夺回试卷,话语中带有迁怒的味道:“你不要回头来!”
薛辉知道她的脾气怪异,向来说风就是雨,不想惹她生气,就不再说话,扭过头。
唐纯纯也不理会他,重重地按了几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习惯地探出手去翻江亦峰乱七八糟的桌面,顺便帮他摞齐一叠叠的试卷:“哎呀!找不到啊。试题纸给我!”
江亦峰好整以暇地亲昵地说:“刚才你不是说——不和我说话吗?”
唐纯纯的手一顿,暗恨自己的忘性,怒火腾腾:“我不要向你借啦!”
江亦峰手忙脚乱地抛出藏在手里的试卷:“当我没说!”
唐纯纯注视了他几秒钟,满意于他的态度,低头认真地对照,嘴里还喋喋不休地挑着毛病:“看你呀!在画画吗?字写得象是草书。喂!你怎么搞的嘛?错误这么多,大笨蛋呀。还自诩为权威呢!这些题很难吗?不会呀。真是的!……”
江亦峰含笑道:“因为你刚才说不理我呀。”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终于平息下去,江亦峰擦去鼻梁上的汗珠,在闷热的空气中长呼一下,边窃笑边听她嘟嘟囔囔。人们常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可自己就是……苦笑着,江亦峰撕下一张便条笺,写几个字,揉成一团,凌空扔到她的领域。
唐纯纯非常熟悉这种藕荷色的纸笺,她和江亦峰传纸条商量事宜的时候,用的就是它。可现在是自修课,要打放学铃了,教室里乱成一锅粥。何必这么麻烦呢,直接说出来不是更容易吗?
摊开便条,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纯,放学后等我好吗?”唐纯纯的心象被烙铁撞击了一下,脸蛋刹那升起滚烫的火烧云。这么亲密的称呼,这么柔软的字眼,她的心犹如小鹿一样,一上一下,跳得快极了。一共才不过八个字而已,唐纯纯就仿佛看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编贝般的皓齿紧咬着不点而朱的樱唇,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应允,又匆匆低下头,开始检查题目。本来胸中郁结的气闷,全都烟消云散,化为乌有,脑中一片空白。
江亦峰欣喜若狂,笑得更加神采飞扬。
接下来的时间里,等待着放学后的约会,唐纯纯高兴极了,还和薛辉开了几句玩笑。薛辉是个一板一眼的男孩子,正经刚硬,时常想对唐纯纯大献殷勤,却又不知道怎样讨她欢心,今天看唐纯纯也不总是高高在上的,实在受宠若惊。江亦峰倒是不明白,依照薛辉的个性,怎么会喜欢如此诡异如此疯狂的唐纯纯?难道真是唐纯纯对每个人下了蛊?也许只能解释为,这个小女子天生就是闪光的焦点吧。
这一晚,唐纯纯和江亦峰共同享用了可口的西点和正统的红茶。原来刘丹是请江亦峰给另一个男孩子传递东西的,唐纯纯也不在意他被利用,只感到豁然开朗,笑闹着要他下次收费。江亦峰妙语联珠,唐纯纯活泼灵动,两人侃侃而谈,内心深处又贴近了彼此许多。只不过,没有争执吵闹不成冤家,而不是冤家不聚首呵。
那么,他和她的故事呢?
公车里沉闷拥挤。手中提着沉甸甸的书包,唐纯纯好象在游外太空一样,有种失重的感觉。车窗大大地开着,但凉爽的空气却硬是矜持着,不肯驾临。唐纯纯的心里,烦躁得几乎喘不过气,真想步行回家算了,但是这里可不是学校啊,优哉悠哉也能逛着到家。她痛恨自己,为了参加该死的化学竞赛,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究竟值得不值得。今天又是周末,想一想就象被针扎了一般。和江亦峰冷战已有一周。刚才交了试卷就来追车,身体极度不舒服,根本无暇理会他,决非落荒而逃。反正就是不要理他!重重地呼口气,唐纯纯赌气地噘着嘴巴,拼命咬紧牙,阻止眼泪崩溃出来。
“很重吧?我帮你拿。”江亦峰斯文的脸印着关切和担忧。
唐纯纯见了他,冷着脸道:“不要!”
“你的脸色不大好。”江亦峰的嗓音夹杂着一点嘶哑,眼睛在镜片后面隐藏着柔和,“真的不用吗?可是……”
唐纯纯学不来厉声疾色,语气缓和,但话里带刺:“不劳你费心!”
两人之间洋溢着难堪的沉默。还是沉默。
唐纯纯忍不住想起上个礼拜五,他们闹翻那天。
……
那天是周五,是定好每周去一次“妙角士红茶”的日子。唐纯纯那一整天都很快乐,因为江亦峰送给她一把天蓝色的直尺,尺身画着SNOOPY的卡通图案,和他自己那把一模一样,好象情侣尺哦。唐纯纯当即就决定,要对他好一点,不要总是惹他烦心。江亦峰这天居然心神不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唐纯纯几度问他,想帮他分担一下,或者安慰安慰他,但是他都以“累了”作为托词,她也就不好再问了。
放学的时间到了。江亦峰着急地示意唐纯纯走。偏偏在这时候,薛辉定要和唐纯纯请教几道题目。两人你来我往,言来语去,时间飞逝。十分钟后,江亦峰阴沉着脸站起身。
唐纯纯抓起铅笔盒、教科书和笔记本,一股脑就往书包里死命地塞:“等一下呀,马上好!”
江亦峰看着唐纯纯,脸上呈现出疲惫不堪的神情:“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别人等?啊?”
唐纯纯一下子呆掉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也完全无法想象,居然会有这样的一天,江亦峰会以这般嫌恶的语气,斥责质问自己。一时之间,她的脑子停止了思考,几乎乱成一团。她真的很想温柔地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冷言冷语,说出口的竟然变成了:“我从来没有请求过你每天等我!”她手足无措。她真的不想这样的。但许多话一旦说出,就好象泼出去的水,再也不能收得回来。
江亦峰难过而且气愤,没有人能够容许,别人糟蹋自己的好意和真心。他决裂般吼道:“我明白啦!我彻底懂啦!你根本就是任性刁蛮、无理跋扈、不折不扣的自私鬼!你以为我真的稀罕每天和你一起走吗?要不是见你一个人很可怜,你想我会理睬你吗?从没见过这么讨厌的女生!……”
唐纯纯的心痛得不能自已,被愤怒冲昏了头的她,顺手操起桌面上仅剩的直尺,用力地丢了过去:“哼!你以为你好吗?了不起吗?告诉你!我高兴一个人走,我喜欢,我开心,我愿意!还轮不到你来可怜我、同情我。你不配!江亦峰!我告诉你,我恨死你啦!”
江亦峰伫立不动,更加火冒三丈,任凭直尺狠狠砸中额头,然后坠地。他忍着痛,俯下身捡起尺,三两步跨到唐纯纯面前,两手用力一掰,崭新的直尺“咔”的一声断为两截。江亦峰把它狠命地摔在桌上:“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再也不想忍受你啦!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也不要再管你啦!”腰际的呼叫器突然响了,江亦峰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大步奔出去。
教室里所有的人都震惊了。没有人说话。
唐纯纯心痛欲裂,冷冷地注视着江亦峰的背影片刻,一言不发,平静地把两截断尺投入书包,划好金属拉链,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迅速走出教室。她只想快点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她完全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心如刀割,悲伤欲绝。她只知道,打从认识江亦峰以来,就再也没有夜里一个人偷偷流泪的时候。而这一次,泪却因为江亦峰而流,她的泪好快,止也止不住呵。混蛋!可恶!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他!唐纯纯的眸子亮晶晶的,积成了小水洼,而且里面的水正打算漫溢出来。她只有拼命控制,隐忍着自己的情绪,努力抗拒泪水的侵袭,迫自己将它逼回眼眶,吞进肚子,免得一不小心就冲堤而出。恰巧这时,单车又来捣乱了,车子暴胎,不能骑了。现下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唐纯纯非常清楚自己的能耐,修理车子这一类型的事情,并非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索性放宽心,一路漫步回家,陶冶一下情操也不错。天知道,她是怕自己回到家里还要掉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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