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想牵你的手,走过风风雨雨,有什么困难我都陪着你,直到天长地久,直到天荒地老,爱的路上只有我和你。让我给你幸福,让我为你全心全意打造一个爱的国度。——
唐纯纯一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但她的日记写得极不正规,日期一栏只标志年、月、季节,从不写上具体的日期,当然一些特殊的日子除外。她只是随心所欲地写下去,有时候好多天不写一个字,有时候一天里写好多页。唐纯纯对自己使用的日记本格外善待。硬皮的日记封面上,画着两个女性,正面垂首的是童稚幼女,侧头低语的是妙龄少女,就好象她的从前和现在。图案的下方印着两行字迹:“生命中有些邀约不容忘记,生命里最不舍的那一页,藏得……”后面的四个字,可能是由于墨太过浓厚,模糊不清,无从辨认。
唐纯纯不是那种瞻前不顾后的人。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她总会抽出闲暇,翻阅一下从前写过的东西。而这一年,事情密密麻麻,她就只顾着往下写,却没有时间停下来回顾过去。若非如此,她就能够发现,这本日记有多么精彩,“江亦峰”这个名字出现得多么频繁而集中。果真那样,她也许会害怕,会退缩,会无法明白与人交心的快乐。那么,她的生命将会缺失最关键的养料和水分。不过幸好,上天是垂怜而眷顾着她的,这个名叫唐纯纯的女孩子。
唐纯纯其实是非常贪玩的,尤其喜欢春季踏青和初秋郊游。那湛蓝的碧空如洗,那翠绿的浓荫如影,那灰的石,那彩的鸟,那波光粼粼的水,总会带给唐纯纯无边的遐想和灵感,总会让她有种提笔的冲动,来写来描,一吐为快。古人常说:诗画不分家。景由心生,心随意动。可唐纯纯奇怪得很,写作得心应手,画画就愁眉不展,大概是上苍不能够太过偏心,把所有的才能天赋都赏赐给一个人的关系吧。许多人爱着水,柔婉舒缓,奔流湍急,而唐纯纯独爱山,没有原因,只是单纯欣赏大自然造物主的恩典罢了。这一季的秋游,则定在棋盘山。唐纯纯向往了许久,第一次亲眼见到。
苍穹渺茫浩大,飘着几丝淡云,很有些高瞻远瞩的味道。棋盘山是一座由许多山峰拈连而成的山脉,远观绵长而悠远,被开凿而点染了人工风景区的色彩。
唐纯纯格外兴奋。双颊红彤彤的,青丝高高束起,嘴里塞满了各种味道的水果糖。今天她的打扮特别抢眼:V字领米白色瘦身长休闲毛衣,款式简单的桃红色直筒长裤,一双桃红色圆头娃娃皮鞋面上,粘着一对跃跃欲试的蝴蝶,大方迷人,娇俏活泼;白嫩纤细的脖颈系着小花方格丝巾,背着桃红色双肩休闲包,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咧着嘴巴笑的hello kitty图案。全部的装束搭配着洋娃娃的脸庞,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江亦峰一直周到得无微不至。他的穿戴从头到脚都是运动的风格:宽松的套头毛衣上,编织着菱形的格子,adidas的深蓝色运动长裤,搭配耐克的白色登山鞋,外面还加上一件奶油色的运动薄外套。不过,外套从一开始就包裹着唐纯纯的全身。
唐纯纯坐在靠窗的位置,好奇地东张张西望望。江亦峰让她小睡一下,她把头摇的象只拨浪鼓。她一固执起来,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江亦峰只好纵容地坚守在她旁边的座位,断绝其他人的虎视耽耽。棋盘山坐落在市郊,一大清早就从学校出发,按照正常不塞车的行驶速度算来,需要两个半小时方能到达。一般人当然不觉得算什么,但对于晕车的唐纯纯来说,却称得上是个严峻的考验。
大巴士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孩子们的笑语声浪此起彼伏。唐纯纯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放开胸怀,和女孩子们一起谈笑风声,侃天说地。江亦峰和另外几个人在玩牌。俗话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可是车里有这么多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比戏台子热闹百倍,大家叫着吵着说要唱歌,一时之间也没有找到清唱好听的歌曲。车里乱烘烘的,车窗开着,凉风习习,身上披着江亦峰的薄外套,唐纯纯突然很想唱那一只歌,顺口就哼了出来。
“我心里但求/共他能/爱在初秋/只想和他/拖拖手手/把臂在同游/含笑看你的温柔/甜丝丝的在心头/蓝的天/绿的草草/把爱在同游。”
唐纯纯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一片静寂。
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思量自己的嗓音难听与否,好几个人一齐争着大喊。“好好听哦!教我唱好不好?教我嘛!”“你唱的好棒呢!”“叫什么名字呀?我也要学!”……
唐纯纯不自觉地笑出一脸开朗而灿烂,本来有一些些嗲的声音,变得更加悦耳:“慢慢来吧。我依稀记得,这是一部香港电视剧的插曲,但是名字忘记了。很容易学的。”
车子到达目的地后,刚刚好九点整,空气清新,蝉鸣幽幽。棋盘上的总体布局和全面设计很完美:从一侧上山有三条路,它们到达山顶处汇合;另一侧则需要坐索道下山:索道的终点站,有个小型的跑马场,绕过盘山道,可以回去停车场那里。一路上,大家边爬登主峰,边互相拍照留念。张伟文和薛辉都提出要替唐纯纯拿背包,被她拒绝得干脆利落。唐纯纯喜欢掌握全局的感觉,亦喜欢独立享受的成就感。江亦峰的原则是不做蠢事,所以只是伴着她说笑调侃和拍照,偶尔拉她一把。
爬上山顶的时候已达正午。天依旧高的明朗,山依旧青的璀璨,凭栏远眺,胸襟博大、祛除狭隘的情绪油然而生。大家一股脑围绕在中心的小亭子里。由于年久失修和风吹雨淋,朱红色的亭柱支离斑驳,却更增添了古香古色的味道。待所有人都意兴阑珊时,唐纯纯走上前来,轻易地看见了亭子里硕大的棋盘。
“这里的传说是非常动人的:古代有两个世外高人同时发现这个妙处:两人一个是僧,凡而不俗;一个是道,道骨仙风。二人棋逢对手,惺惺相惜,在这里接连对决了九九八十一天,仍未分出胜负,陷入僵局。后来两人决定共同摆出一盘残局,留给后人去破解,就相伴做了闲云野鹤,不再争强好胜。”江亦峰一一道来,娓娓动听。
唐纯纯心一动,不禁伸手轻触大理石棋盘,上面似乎还有挪动棋子所留下的划痕:“那么,他们留下的不就是珍珑棋局了?”
“什么叫珍珑棋局啊?”薛辉疑惑地问道。
“由一方摆下残棋,另一方设法破解,让它起死回生,然后两个人继续对弈,定出胜负。如若此残局精妙的无人能破,就可以称之为珍珑棋局。”唐纯纯笑着,“《二刻拍案惊奇》里就有用棋局胜负定终身的故事,《天龙八部》里不是也有吗?”
江亦峰点头:“可以这么诠释,但也不能完全一概笼统地这么说,因为当日的情景,或许都是后来之人凭空杜撰出来的也说不定啊。”
唐纯纯思索了一下:“对哦!所以才说历史是人为写出来的,带有不同阶级不同立场不同人群的主观臆断或评论。”
薛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挂在胸前的相机:“江亦峰,帮忙照张相!”
唐纯纯明眸一亮,回身抢了过来,摆弄着:“我也会照,我给你照好不好?来!摆个帅帅的POSE!”
江亦峰啼笑皆非,她到底是真的笨还是在装傻啊。
薛辉欲哭无泪,自己本来打算与她合个影作为纪念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她却……哎呀!
唐纯纯真诚的眼睛让人难以抗拒:“来,我开始数了,一、二、三,照了。好啦!一切OK!”
唐纯纯汗水淋漓,鬓角处凌乱细碎的发丝随风飞舞,骑上一匹纯白色的马,没有一点骑士的样子,反倒象极了落难的公主。第一次骑马,鞍座硬梆梆的,自己的身体也硬梆梆的,心里害怕极了。可马儿好似懂得她的困窘,颇为温顺,大概是唐纯纯下意识的抚摩弄得它很舒服,马儿就迈着八字方步,绅士一般慢吞吞地走着,马蹄儿一甩一甩,骄傲的样子好象贵族。这正合唐纯纯的意。一圈回来,她的心还是嘭嘭嘭地乱跳,马儿趴跪着,等待她下来。唐纯纯悄悄剥开一颗水蜜桃味道的水果糖,趁驯马师不注意塞进白马的嘴巴,她从前听人说,马是喜欢吃糖果一类的东西的。马儿快活地把头朝她怀里拱。唐纯纯对着它的耳朵嘀咕了一句话,又摸摸它的脑袋,马儿眨眨眼,恋恋不舍地摩挲着她的手不肯走。
驯马师将一切看在眼里,赞许有嘉:“小姑娘,它喜欢你呀!”
江亦峰在旁边打趣地配合道:“对呀,对呀,骑士喜欢公主嘛!”
驯马师听了大笑:“我也喜欢你,善良的爱护动物的小公主!”
唐纯纯的脸已经发烫。
江亦峰居然又说:“是呀,这么爱吃糖的骑士,配上这么爱吃糖的公主。”
驯马师促狭地瞅着他:“少年人,看来你倒是情愿做那匹马呀!啊?哈哈哈!”
这下子,唐纯纯再也不想活了,转身就走。江亦峰摸摸鼻子,连耳朵也红透了。回到车里,唐纯纯还是一言不发,径直抓出背包里最后一罐饮料,拽掉金属拉环,咕嘟咕嘟灌了几口,然后递给江亦峰。
江亦峰接过来,唉声叹气:“唉!你对马的态度都比对我好,我要是也爱吃糖就好啦!但我偏偏又说过,你爱吃的一切东西我都不会和你抢的。唉唉唉!”
唐纯纯“噗嗤”一声乐了:“快喝吧你!还搞怪!你的包里连一滴水也没有了。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不给你喝啦。”
“知我者,果然莫如唐家小纯纯是也!”江亦峰摇头晃脑,故作文绉绉状。
大巴士发动的时候,唐纯纯已经满足地昏昏欲睡了。江亦峰拿出外套展开,温柔地盖在她身上,把她的头挪到自己的肩膀上,疼惜有加。唐纯纯眯着瞌睡的眼,呼吸浅浅可闻。两人心中浮现的,都是他第一次撞见她哭时的情景。
教室里很暖。江亦峰被叫去办公室,唐纯纯懒懒地窝在椅子里等他。
“小猪!又想睡觉了吗?”江亦峰抱着一大摞纸进来唤她。
唐纯纯已成半昏睡状态,吓了一跳,惊魂未定:“怎么这么久?你又突然冒出来?”
“你干嘛?当我是土行孙吗?会飞天遁地呀?”江亦峰觉得着实好笑,“还说我冒出来,你个小坏猪!”
“这是什么东西呀?”唐纯纯翻看着纸张,“赫!物理试题?好多哇!我可……”
“当然不能不要。没有商量!别想!就会偷懒。”江亦峰才不理会她的哀号,自顾自地整理出一全套十三张塞进自己的书包,又理出同样的十三张塞入她的书包,也不管她正眼泪汪汪地恳求,反正她也不敢伸手阻挠。剩余的试题纸就全部都摔在讲桌上。
唐纯纯扯弄着书包带子,苦着脸:“我可不可以……”
江亦峰笑眯眯地扯扯她的马尾辫:“当然——不可以!听好啦,记住啦,这个决定是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的!这套试题很难得的,我们班一共只分到二十一份,每份十三张,已经比其他班级多了好多,而全班有五十个人,铁定是要引起争端的。所以我才拉你回来,预先给我们留出来,剩下的让他们去抢吧。”
“你很坏哦!”唐纯纯郁闷着嘟囔,“你真的好坏好坏!嗯!”
“想不想听一个好消息啊?”江亦峰逗着她,“你可以扬眉吐气啦!这次月考你考了全班第二名,全年级第六,而且你的物理成绩也特别的好呐。所以,以后你绝对不可以看见物理就头痛哦!懂吗?”
“什么呀?怎么可能?”唐纯纯一点儿不相信,“难道别人都退步了吗?还是——还是大家考试的时候都在睡觉呢?”
“你呀!真是——”江亦峰恨得咬牙切齿,“我真的怀疑,你的小脑袋瓜里——是否真有那么高的智商!”
“你又侮蔑我。少瞧不起人啦!”唐纯纯扯扯他的袖子,“对哦,那么第一名是谁呢?”
“你用你的天才脑袋好好的想一想,还能是谁啊?”江亦峰啧啧着嘴巴,指着自己的鼻子,“除了我还能有谁?”
“好啦,我已经收好试题了。”唐纯纯用手指头划拉着脸蛋,“真不害臊呢!自己夸自己。走了啦!好困哦,好想睡觉呢!”
江亦峰怜爱地摇摇头:“你呀!长不大的小娃娃!”
隔天一大早,教室里果然吵吵闹闹,大多数肯用功上进的好学生都在争执物理试题。只有两个人“坐山隔岸观虎斗”。唐纯纯还窃笑不已,显然幸灾乐祸个不停,完全忘记了自己昨晚还不想要试题的事情。
近来一阶段,学校里的课程已经结束,进入总复习时期,所以基本每天都是自修课。学校忙忙碌碌的,每天都在大清扫,筹备欢迎事宜,听说是市里教育委员会的高级成员和一些上层领导干部要来视察工作,准备将学校作为试点,进行改革作息等多方面的制度,还要举行座谈会和学生面对面恳谈,近距离接触并交流建议等等。对于这些,唐纯纯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反正问心无愧就好了嘛!问什么就应付什么,佛不是曰“众生平等”嘛?果然——
唐纯纯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大会议室。中央安置着深茶色的长椭圆形会议桌,周围零散地摆放着几个黑色的软皮沙发椅。被请来的十一个学生都已经落座,算上她就是十二个,她只认识东旭,因为班里就只要她和东旭两个人来。 唐纯纯有些意外,也有些迷糊,她搞不懂,自己为何会被叫来,与这些品学兼优者们共登大雅之堂,她甚至怀疑是名单弄错了。但东旭的眼神告诉她,她不能再胡思乱想。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随遇而安是她的拿手好戏。寻了一个空余的座位,唐纯纯发现旁边几个人紧张的战战兢兢,她心情大好。她被江亦峰传染的越来越坏了,开始懂得享受幸灾乐祸的快感。原来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学习成绩分数是绝对不能够成正比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紧绷,就象一只看不见的手拉紧了琴弦一样,仿佛稍微一个不留意,就会“嘣”的一声,断裂开来。这时,三个人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最先推门的是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身材中等,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眉目间带着些大刀阔斧的傲气与魄力。走在中间的女人,身穿职业套装,标准的深灰色,干练而且简约,看上去大概三十五六岁。最后出现的年轻男子非常耀眼,他一露面,几乎所有学生——尤其是青春小少女们的视线,都聚光灯一般向他扫过去,铁灰色西装剪裁合体,紫红色尖领衬衫翻出来,露出领口处的小麦色肌肤,阳刚正统,魅力十足。
唐纯纯只瞟了一眼,就明白领导核心是谁,但十分讨厌他傲视群雄的神态,于是把视线投注于中年男人身上。所谓老马识途,他一定会起到引导作用的。喧宾夺主一向不会是她犯的错误,而她的判断一向准确的惊人。
女老师把一叠资料从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握紧手中的原子笔,象是要作统记的模样。唐纯纯敢打赌,那几张纸,百分之百是他们每个人的档案记录和详细表现情况。此时,中年男人点点头,示意年轻男子可以开始。
年轻男子把双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按在桌子边缘,凝视着会议室里的人,厚厚的唇瓣吐出低沉的语调:“鄙姓扬,扬帅,扬帆远航的扬,帅气的帅。大家不必紧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我们只是代表教育委员会来随便聊聊,你们都是这所国立学校的菁英,一定有着自我独立的见解,不用拘束,希望各位畅所欲言。”
学生们立刻正襟危坐。唐纯纯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悠闲的样子仿佛置身事外。她并非胸有成竹,只是懒得无可救药而已。但她也心知,这种场面不应该给人错觉,免得被误会成气焰嚣张,那就糟糕了。所以,唐纯纯努力地忍着痛,掐掐脸蛋,希望自己看起来紧张一点,怯懦一点,千万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松弛的情绪却怎么也不肯配合。几乎在心底深叹一口气的同时,唐纯纯便发现,那个姓扬的年轻帅男看见了她的小动作,正忍俊不禁,偷偷地笑。这个人好没品!又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好让人唾弃!唐纯纯横了他一眼,视他为陌路人,不再浪费自己的眼睛。
中年男子目光如炬,话语从容带着无限的压迫力:“我姓李。今天和大家见面,主要是就学校的作息时间、课业安排、活动开展等方面谈谈,我要征询一下你们学生自己的态度,我们不忌讳什么话题,希望大家可以给我一些宝贵的意见和建议。那么,首先,请各位做简短的自我介绍。”
唐纯纯一下子明白了,如果这不是想驱除大家的恐慌情绪,便是第一个考题了,测验学生们的交流能力及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她不着急抢着发言,“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古代人和老祖宗的遗训倒是讲得清清楚楚,虽然这不能构成她不发言的原因,但的确是至理名言,听了老人言,不会在眼前吃亏的。学生们都相信,这是露脸的好机会,搞得好了,也许会有学校额外的嘉奖,或是什么意外的收获呢,就比如二十五六的扬帅。懒人都懂得把握机遇,聪明人更加会创造机遇。于是,还在唐纯纯分析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争先恐后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了。
终于,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有人再开口,唐纯纯做收尾:“各位老师好!我叫唐纯纯,唐朝的唐,没有杂质的纯,现就读于三年甲班。
“听起来很象是‘蠢蠢欲动’的‘蠢蠢’哦。”扬帅非常有兴味地找麻烦。
唐纯纯见李老师并不介意他的“不务正业”,才恍然发觉,这人比自己预料的分量还要重得多。本来不应该开罪他方是上策,但他用别人的名讳挑衅,行为实在恶劣。也不顾及什么,她貌似尊重地问:“扬——不是语文老师吧?”
扬帅兴致勃勃地抛个媚眼:“说说看,你怎么知道?”
唐纯纯在心头大骂他是纨绔子弟,嘴里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您的气质站在讲台上岂不可惜了!何况,一个对于阴平、阳平、上声、去声这些音律还混淆不分的人,试问,他怎么敢站在黑板前呢?他不怕误人子弟吗?当然,您是有胸襟有气度的人,不会这样做的。”
扬帅苦笑,这小女孩的攻击力度——未免太伤人自尊,但他也是标准的自作自受,活该!
接下来的谈话中,大家都轻松了许多。有这场风波一搅和,场面倒和谐了。东旭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盯着唐纯纯不放。
走出会议室以后,唐纯纯不耐烦地问:“干嘛?我的脸上长麻子了吗?还是脏兮兮的?”
“不是,不是的。”东旭的脸红了,“你知道吗?看着你我就不紧张啦!”
“他说的对极了。我赞成!”扬帅居然没有离开,尾随着特地偷听两人的对话,伸出两只手掌相击,“真的很对呀!你的身上有一种好奇怪的特质,……”
“这个我比你更清楚!”唐纯纯觉得这人有够恬不知耻,还非常聒噪,于是打断他的话,“你究竟想说什么?”
“别这么盛气凌人嘛!”扬帅调皮地眨眨左眼,“纯纯,记得我哦,一定要梦见我哦。我叫扬帅!”
唐纯纯心里忽然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扬帆是你什么人?”
扬帅不再吊儿郎当,炽热的眼里满载佩服与倾慕:“我是他堂哥。幸会啦!唐家小纯纯。”
唐纯纯二话不说,掉头走开。
东旭跟在她后面好半天,突然停下来拉住她的胳膊:“你做我姐好不好?”
唐纯纯甩开他的手,却看见他受伤的神情,又不好多加解释,只是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棒棒糖递给他:“好啊!乖啦!给你糖吃。”——象在对待小狗狗。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个噩梦。
似乎扬家的男人天生就具有阴柔冰凉的气质,——那种令唐纯纯想起来就会打寒战的可怕气质。扬帅的百折不回没有人能够相比,而且他的魅力比扬帆更胜一筹。他是上面派来基层视察的人员,借口需要学生配合工作,堂而皇之地频频召见唐纯纯。可唐纯纯的心性,是宁可每天躲在教室里抄写李清照的婉约派词,也不愿意面对扬帅的欠揍脸孔。
终于有一天中午,唐纯纯再不理他,偷得闲暇跑到操场上晒太阳,靠着江亦峰厚实暖和的肩膀,舒服极了。
江亦峰试探着她额头的温度,忧心地问:“累了吗?你的头有点热。”
“是呀。”唐纯纯拨拉下他的手,撒娇地赖在他身上不肯动,“好累呢!我想睡觉呵。”
“扬帅怎么能让你这么累呢?做许多事情吗?”江亦峰心里酸酸的,又心疼她。“没有休息时间吗?”
“对呀。”唐纯纯在安全的他眼前没有一丝心计,抱怨地嘟囔着,声音低低的,已经近乎在梦中呢喃了。“整天找借口叫我去,弄这弄那,要不就是和他相对发呆。我不喜欢他,不要理他。就只有你对我最好!只有你好,永远不会伤害我,永远为我着想,永远顾及我的心情,永远在我身边。永远……好好哦!”
“傻瓜!”江亦峰把她凌乱的发丝缠到耳后,“我怎么能对你不好呢?”
透过窗玻璃,扬帅瞄到这刺眼的一幕,摔开手边的资料,撞开门出去,想看看那个男孩子到底是谁,也急于分开那两个亲密依偎着的身影。
“对不起,请问一下。”一个二十多岁、很知性、很摩登的女郎款款走来。“唐纯纯这个人,你们认识吗?我想见见她!”女郎继续问着。
江亦峰无话可说,只能和刚睁开眼睛的唐纯纯面面相觑,用眼神询问她事情的因果。
唐纯纯脑筋转了转,豁然开朗:“你是扬老师的——”
“呃!我是他的……”女郎难为情地注意力被转移,“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他现在会在哪儿呢?要怎样才能找得到他啊?”
唐纯纯感激上苍没有抛弃她,让这玉女来找那个金童,她这受骚扰和压榨的可怜小女子,就要能够顺利解脱了。眼尖地瞥到扬帅怒气冲冲向这里杀过来,唐纯纯果断地伸手一指:“喏!他正好来接你,不打扰你们啦。师娘!拜拜!”拉着江亦峰溜之大吉,逃难去也。
女郎被这一声“师娘”叫得心花怒放,回头又看见扬帅正焦虑地奔跑过来,以为他欣喜自己的到来,满腹被冷落的委屈和兴师问罪的决心,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散作过眼云烟了。
唐纯纯拽着江亦峰,从教学楼的这个门溜到另外一个门,而这个门恰好距离那对金童玉女很近,还可以顺势偷听一下故事的大纲。唐纯纯还在暗自庆幸:扬帅顾及自己的身份,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出来,要不然她和江亦峰很难脱身,恐怕还会给江亦峰带来麻烦,那就不得了啦。扬帅做一件事情,经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害怕江亦峰受到伤害呵!
女子扑进扬帅的怀里:“帅!好久不见啦。你想我吗?”
“罗云?”扬帅错愕万分,才注意到女子的存在,“你怎么来啦?你来干嘛?”
罗云柔情万千地挽住他的手臂:“当然是给你一个惊喜呀!开心吗?”
“你回去!我很忙。”扬帅冷着脸,斩钉截铁眼睛看着远处。“我在工作,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
“你说什么?你……”罗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我大老远的跑来找你。你怎么啦?难道你……”
“我说过,我有工作!我没有时间陪你到处闲逛!”扬帅正在用心琢磨唐纯纯身边的男孩子,被打断思路,暴躁地低吼。
“你是怎么啦?”罗云看他阴沉的神色不再追问,只是试图挽回,“我不耽误你。那么,晚上一起吃饭好吗?”
“我说我很忙!你听不懂吗?”扬帅淡漠地甩开她的手,“你走吧!”
“可是我……很想你,”罗云委屈地说,“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我知道。”扬帅俊逸的脸庞更加冷酷,“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我没空!”
罗云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我明白了,我懂了,你爱上了她,你爱上了唐纯纯,你……”
扬帅掐住她的胳膊,怒目圆睁,象个撒旦:“你怎么知道唐纯纯?啊?你跟踪我?是不是?你说!”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罗云急急地解释着,“昨天到你家里去,你的房间里满是她的资料。所以我来……”
“所以你就来质问我是吗?”扬帅逼视着她,“谁给你的权利?啊?你私自动我的东西是不是?你有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嗯?”
罗云的心碎了,啜泣着挣扎:“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吗?……你满心满脑子都是唐纯纯,都是她!……你知不知道扬帆喜欢她啊?……你怎么能这样做?怎么能呢?唐纯纯不过还是个……是个孩子呵。你比她大了十岁,……你知道的,……是不是?……是不是?!……”
“住口!”扬帅左手揪着她的衣领,右手攥着她的手腕,“你看着我!好好地看着我!我告诉你,不要多管闲事,不要不守本分,我和纯纯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最好什么都不要管!你应该明白,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至于扬帆,他配不上纯纯,所以,他最好想都不要想!你懂吗?懂吗?还有,我警告你,如果你胆敢来找她的麻烦,你就试试看!听清楚没有?听清楚了吗?记住我说的话!”
“你好可怕!好可怕!”罗云在他松开手之后踉踉跄跄地后退,“天哪!你根本不是人!扬帆的感受你想过没有?你也不了解我对你的真心!我这么爱你,为什么你从来就没有感动过?为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感动?啊?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你觉得我是个傻瓜?啊?你生日那天,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和扬帆做了一场戏来给我看。你何必非要让我说出来?”扬帅一语道破天机,不屑地冷冷道。
“原来,你……”罗云黯然神伤,“你全部都知道啦。”
“是呀。只有傻瓜,才会任由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哼!”扬帅鄙视地说。
罗云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大声哭诉:“你以为唐纯纯会被你迷住吗?你以为她会喜欢你吗?真的会吗?李叔已经告诉我了,她根本不理睬你,也不在乎你。她绝对不会喜欢你的!一定不会!她不会的。”
扬帅双手插进裤兜,率性的唇吐出恶毒的字眼:“你可以滚啦!再见!不!是最好再也不见!”
唐纯纯深吸一口气:“好可怕的人哪!我讨厌他!说真的,万一我惹你生气了,你会不会象他对她那样,也对我……”
“你呀!”江亦峰点点她挺俏的鼻尖,“心里知道的明明白白,还问我。不过,现在看来,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啦?为什么你这么紧张?”唐纯纯显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的世界好复杂哦。我不要介入!我讨厌他喜欢我!”
“你想想:第一,扬帅对你心存不轨企图,会挑选各种借口接近你,占据你的生活。”江亦峰蹙着浓密的眉慢慢分析,“但是单凭我们的能力,不足以和他相抗衡。那么,要被他纠缠到什么时候结束呢?第二,恋爱中的女人都很盲目。那个罗云,今天没有机会认识你,以后总有机会知道,你就是她要找晦气的人,如果下次和今天一样,突然出现来找你,到时该怎么办?第三才是我最担心的,也是我考虑的重点,我怕,你会成为他们之间互相施加压力争夺的牺牲品。你自己想想看,你能不能忍受别人占据你的时间、干涉你的生活?你又会不会为了一劳永逸去和他谈条件甚至去硬碰硬呢?我了解你的个性,我怕——你会冲动,会嫌烦,会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我怕你受伤!我真的很怕!”
唐纯纯被说的焦头烂额:“那我应该怎么办?我不要想这些事情啦!头真的好痛!我怎么能够处理这么复杂的事呢!”
江亦峰劝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放心!一切有我!把事情交给我来思考就行啦。我们也不用太杞人忧天。听我说!从明天开始:首先,你要杜绝一切可能和他独处的机会,即使真的有,也不要慌张,当作今天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身边尽量多拉些人,尤其是那些喜欢接近他的女老师、女同学;再来,所有的考试尽量去烂,但是把握好尺度,不要烂的太过离谱,只要让你各个科目的成绩退步个十分到十五分,就好啦。你懂我的意思吗?”
唐纯纯的明媚大眼乌溜溜地转了转:“我懂啦!我明白你的意思啦!要靠我们亲爱的训导主任喻老师大人。”
“聪明!”江亦峰一拍掌,赞赏地点头,生动地描绘着,“到时候主任大人会变成一面坚固结实的墙,你就是个象牙塔里的公主,还有我这个王子的陪伴,他那条恶龙……哼哼!”
“好好玩,好刺激,好有趣,好有挑战性哦!”唐纯纯童心大发,拍手大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好棒!谢谢你!”
江亦峰咧嘴笑开:“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这次的聪明,也谢谢你的——信任!”
唐纯纯之所以为唐纯纯,就是因为她人如其名,喜欢单纯和没有杂质,千丝万缕的事情不能找她,所幸自有人代她处理。经过两个月的谍对谍过程中,江亦峰充分发挥自己无极限度的聪明才智,尽可能地挖掘训导主任喻大人的挡箭牌作用,最终不了了之。大家都看得出,扬帅是认真爱着唐纯纯的,他不想毁掉唐纯纯,也不能忍心去做,所以他只有放手,还给她需要的自由呼吸空间,至少他还能赢得唐纯纯的感激与友谊。
“能够看着你从含苞待放到尽情绽开的男人,真的很幸福。我羡慕他!”这是扬帅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而这句话,唐纯纯一直没有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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