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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火柴

来源:     作者:  小雨康桥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8-4-6    浏览: 
 



第十章

       1

       刘大昆仓皇逃离“重头再来”节目拍现场,使谭璐及诸多好友颜面尽失。他自知理亏,当晚就主动打电话向谭璐赔罪,可谭璐一听是他就立即挂断电话,再打过去,竟然连接都不接了。刘大昆想给岳子行打电话,可他手机关着,打家里电话又怕说话不便,就只好和朱旗电聊了十几分钟,多少找到了一些安慰。朱旗最后说,我上台替你顶了一个多点儿,那十个美妇只许看不许动,差点儿没把我鼻血给激出来,你小子赶紧找个美女给我疗伤,我的邪火不“奸”不散。刘大昆说,我没钱找美女,你还去求五个手指兄弟帮忙吧。

       刘大昆次日上午给岳子行打电话,结果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刘大昆委屈地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骂得也太狠了点儿,我当时实在没招啊,换成你,你能在前妻眼皮底下玩配对游戏吗?你们只顾拉郎配,哪管我的死活。

       岳子行憋了一会儿终于笑道,样儿吧你,骂你玩儿还当真了,咱哥们儿啥时把你往火坑推过?昨天不怪你,要怪只能怪蓝青。不过,这回谭璐真火人了,你好自为之吧。

       刘大昆说,我不是有心让她坐蜡,你给好好说说,让她放我一

       岳子行说,她也莫名其妙恨上我了,今早手机打漏了都不接,我看你还是自己背捆柴火上门求饶吧。

       刘大昆见聊不出什么结果,就逗叻岳子行说,听说你把欣然那个姓任的小朋友给拿下了,这么大个喜事儿也不通报一声,我好给你准备贺礼呀。

       别听“猪脐”瞎白豁,我俩啥事儿都没有。

       唬谁呀,都给你买背心儿裤衩了,能没点儿事儿?

       真巴能扯!我对她心如止水,撒谎你养的。

       发誓管屁用,谁信呢。

       别胡泡了,抓紧哄好谭璐,要不我饶不了你。

       打完电话,刘大昆因为调侃而稍觉轻松的心情又低沉下来。他不是发愁如何求得谭璐谅解,而是翻来覆去地闷想在电视台看见蓝青的尴尬瞬间。当时她坐在左侧观众席第二排中间,目光似剑,隔空刺中刘大昆。她的嘴角泛着难以捉摸的微笑,那种来了情绪却发现自己男人硬度不够时才露出的微笑,透着貌似宽容的轻蔑。刘大昆被这种熟悉的微笑击溃了,逃跑是唯一的选择。他无法当着前妻的面,将曾经属于她的身体和心灵展示给别的女人。他想当然地认定自己在蓝青面前出了丑,并为之深深痛苦和懊悔,进而又庆幸自己及时发现了她,从而避免了一场灾难性的裸体表演。

       刘大昆很久没见到蓝青了。她比以前漂亮了,眉宇间神采飞扬,看来生活比较富裕和滋润。她怎么会来呢?是来看别人的热闹,还是想为自己找个再婚目标?刘大昆苦笑。任何答案对他都没有意义。蓝青从一个陌生的女孩变成了他的同学,又变成了他的恋人,然后变成了他的妻子,最后变成了他的前妻。每一次变化都极具诱惑,却悄然为最终的悲剧作着铺垫。现在,他和她又形同路人,肉体关系回到了最初状态,但精神却受到伤害,永远无法复原。这伤害,让他回不到过去,走不出现在,看不清未来。

       无数次地,刘大昆在凄冷的家里听到蓝青回家的声音,却一次也没有见她进来。有时候,他明明听到有人敲门,她忘带钥匙就那样敲门,可开门一看,外面什么都没有。更多的时候,他在梦中和她做爱,感觉是那样的真实和美妙。但梦醒时分,身心俱冷。

       刘大昆伤感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那铃声还是离婚前蓝青帮他编辑的歌曲《吻别》的最后几句调子。打电话的女人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竟是昨天的女三号苏舞柳。

       苏舞柳在一家企业的人事部门工作,离婚后房子归了男方,暂时住在母亲家里。苏舞柳和刘大昆第一次见面是在节目说明会上,后来聊了几次,言语很是投机。苏舞柳问刘大昆,假如你前妻愿意回头,你还要她吗?刘大昆说要啊。苏舞柳问为什么,刘大昆说还是觉得她好。苏舞柳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如今这世道,象他这样痴情和宽容的男人太少了。昨天,苏舞柳的母亲也去了节目现场,一眼就为姑娘选上了刘大昆,说这小伙子长得顺眼,憨厚面善,工作稳定,又没小孩,比那些背景和资历显赫的人托底儿,嫁他指定错不了。节目开拍前,苏舞柳找人把刘大昆叫到身边问,明确目标了吗?刘大昆说,还没有,看谁都赶不上我老婆。苏舞柳酸道,那不叫老婆,叫前妻,你最好提前退场去找她复婚吧,省得在这儿干扰别人视线。几句话噎得刘大昆无言以对。

       苏舞柳咯咯笑道,昨天咋逃跑了呢,怕我们吃了你呀。

       刘大昆躲出办公室,压低嗓门儿说,昨天我看见我老婆在观众席上,脑袋一热就跑了,事后也挺后悔的,太不人道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再说离都离了,还老婆老婆的,恶心。

       说说你吧,成了没有?

       没成,不过第一轮投票我人气最旺,四票。

       都是谁投的呀?

       还是不说吧,怕你吃醋。

       不说拉倒。人气这么旺咋还没交代出去呢?挑花眼了吧。

       总想抱个大西瓜,结果连芝麻都落不下。

       谁是你的大西瓜呀?

       你要是不跑,不就知道了?

       不说我挂电话了。

       你挂吧。

       嘿嘿,跟你闹呢,爱谁谁吧。没配上别着急上火,看好谁私下里也可以联系啊。还有,节目一播出,你就更加抢手,必须雇个人专接应征电话,再准备个麻袋装求爱信。

       别逗了。好啦拜拜吧,不打搅你了。

       哎……先别挂,问你个事儿。我可是要收咨询费的。

       财迷吧你。这么回事儿,我昨天一逃跑,把我的亲友团团长给伤了,气得她连我的道歉电话都不接。她从报名开始就忙前忙后,一心想给我找个好媳妇。可我做的太过分了,现在好想求她原谅,又不知该怎么办。

       你说的是谭璐吧。我们聊过,她人不错,往死地夸你,象在做媒。

       她一直都让我投你的票。

       这我知道。人家看得起我,我当然要帮这个忙。我出面约她,然后陪你道歉,到时我有办法让她高兴。

       那咱俩今天中午就去找她。

       事成之后你得请我大吃一顿。

       大吃两顿都没问题。

       商议停当,刘大昆激动了一会儿,随后陷入沉思。苏舞柳的心意,他焉能不懂。她的出现,稍稍吹皱了他心中的一池死水,但并未扰乱其心。离婚后,他总是幻想着某一天能和蓝青重新牵手,所以从未打算接受别的女人。他爱蓝青,爱她的多愁善感粗心大意蛮不讲理。他俩的过去,就象一块罩在眼上的红布,让他这头拉磨毛驴心无旁骛,从不逾越最初行走的那个圆圈。

       中午一下班,刘大昆就打车去接苏舞柳,然后一同赶到北方明珠大酒店。苏舞柳稍事打扮,却比昨天自然耐看得多。刘大昆用大连方言说,挺姿势嘛。苏舞柳也用大连方言说,一听就是刺棱我,哪赶上腩老婆姿势呀。

       苏舞柳上午已经约了谭璐在酒店大堂见面。女三号有约,谭璐答应得很爽快。谭璐喜欢女三号,满心希望她能和刘大昆对上眼儿。可没想到刘大昆是个窝囊废,生生辜负了她一片苦心。

       谭璐从楼上下到酒店大堂,看见女三号亲昵地挽着刘大昆在等她,诧异之余怒气渐消。谭璐心眼儿本来就大,眼前又是她最愿意看到的情景,昨天的不快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大半儿。

       苏舞柳在中间斡旋,三人坐在沙发上恳谈了一会儿昨日之事,之后谭璐给林丽晨打电话,说自己和刘大昆想请她吃饭谢罪。林丽晨说算了,反正刘大昆也没对节目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办事顺得出奇,刘大昆一高兴,就请两位女士到附近的胜利广场吃必胜客,心甘情愿地放了把血。

       送走谭璐,刘大昆对苏舞柳说,你的办法挺好,谭璐还真吃这一套,可就是委屈你了,你说咋谢你才好呢?

       苏舞柳说,我都委屈到这份儿上了,你看着办吧。

       4

       刘大昆约苏舞柳周三晚上出去吃海鲜,一来答谢她帮忙哄好谭璐,二来还有点儿说不清的暧昧企图。一切迹象表明,刘大昆要走苏舞柳的桃花运了。他难免有些得意,可兴奋之余倍感困惑。他刚被蓝青绊倒,就碰上苏舞柳伸手来扶。他是就势而起呢,还是等蓝青回头搀他?

       刘大昆郁闷良久,决定先和蓝青开诚布公地谈谈,然后再看下一步怎么走。他请蓝青吃晚饭,她爽快地答应了,说早就猜到他会来电话。刘大昆问她是怎么猜到的,她说他一从电视台逃跑她就猜到了。

       晚饭定在一二九街的天天渔港。蓝青说那儿东西虽贵,但精致好吃,物有所值。两人在天天渔港见面时,刘大昆有些拘束,蓝青却游刃有余,兴致很高地点了几样海鲜,还要了一瓶万达干红。

       刘大昆开板儿就将自己参加“重头再来”节目归结为偶然事故,肇事责任全在谭璐和岳子行。蓝青说,别尽往人家身上赖,腿是你自己的,你不去他俩还能绑你去吗?直说得刘大昆面红耳赤。

       蓝青说,你不要脸红嘛,其实你能走出这一步我挺高兴的,只是你仗没开打就当逃兵,不象个男子汉,差点儿搅了人家的节目。

       刘大昆惭愧地说,当初谭璐劝我上节目时,我根本就不想上,因为我对你还有点儿不甘心,总想着有朝一日你能回来。可后来抗不住他们的再三鼓动,迷迷糊糊就上了。

       蓝青说,你这才象实在话。顿了顿又说,你本来一脸春风踌躇满志的,见了我咋撒腿就跑呢?你知道吗,我一直在遮掩自己,生怕被你看见,可到底还是被你发现了。

       刘大昆说,你要愿听实在话,那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谭璐说过,如果我对别的女人毫不动心,就说明我真的想等你回来,那么就可以等下去。她说得很对,也让她说着了。要说为啥跑,你这么聪明,还用问吗?你在观众席上藏得再隐秘我也能发现你,因为咱俩有心灵感应呀。

       蓝青既感动又不安,半天才苦笑道,大昆,爱情和婚姻一旦破碎万难复原。你别等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离开我,你会找到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女人,一份真正属于你的幸福。今天来,我就是想对你说,快些忘掉过去,快些重新开始吧。

       这些道理你不用说,我都懂。

       懂就好。那天我看女三号对你意思,后来她正好没配上,你主动和她联系联系,没准儿真行呢。

       她找过我,可我感觉不怎么强烈。

       那太好了,只要有一点儿感觉就有戏。都是过来人,还怎么强烈呢?

       刘大昆凝望着蓝青说,蓝青,虽然咱俩离了,可你要是跟了别人,我能难过死,而你却恨不得把我往别人怀里推。

       我说了,这是为你好呀。

       看不出来。

       之后两人默默进餐,很少说话,菜吃得少酒下得快,直到晚餐无聊地结束。刘大昆招呼服务员买单,没想到蓝青在去洗手间时已经偷偷买过了。

       出了饭店,两人在旁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似乎都想说些什么,却都无从说起。街灯幽暗,他俩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因此也无法窥探彼此的心境。蓝青打破尴尬说,没啥事儿我就走了,你一个人过要精打细算,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还有,尽量少跟朱旗和岳子行出去混,他俩可是越来越不象样了。

       刘大昆唔了一声,鼓足勇气说,蓝青,回家坐会儿吧。

       蓝青看了一眼刘大昆,张张嘴巴却没说什么。刘大昆大喜,拉着蓝青上了一辆停在饭店门口的出租车,朝长春路驰去。

       一见家门,刘大昆就摸黑抱住蓝青亲吻,双手不停地在她腰间和臀部胡乱抓摸。蓝青没有躲闪,甚至还给予了适当配合。刘大昆得寸进尺,拽着蓝青进了卧室,敏捷地打开床头灯,然后一下将她扑倒在床上。

       他们只脱光下身就开始做爱,结果完事之后上衣都湿透了。蓝青早料到他们会这样,并对刘大昆寄予了厚望,可惜还没等她尽兴刘大昆就射了。她在淡淡的失望中想起了善于功课的杨宏伟。

       他们除去上衣躺着休息,谁都没说话,不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这一切,与离婚以前多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久别如新婚的酣畅,以及偷情般的神奇与刺激。

       令蓝青惊讶和激动的是,刘大昆很快又来了一次,异常凶猛和持久,让蓝青在撞击和撕裂中达到了高潮。当她在眩晕中感到刘大昆强劲的热流时,她笑了,他也笑了,笑声古怪而痴憨,象呻吟,更象兽叫。这样剧烈的快感,在他们数年的婚姻生活中都不曾有过。

       激情刚过,刘大昆就抽身说,太他妈热了,我去冲冲,冲完你冲,说罢去了卫生间。蓝青正箍在刘大昆身上继续飞翔,他一走,她就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着地时身心已然冰凉。她懊恼地找了卷手纸擦拭私处,同时觉得自己很贱,贱得连为什么回到旧巢、为什么和旧人做爱都不知道。

       蓝青望着熟悉而脏乱的卧室,心里不禁一阵凄楚。她蓦地明白了,这里是她曾经操持的家,这里有她曾经爱过的男人,她和这个家这个男人还有不少难以割舍的东西,即便以后永不回来永不相见,她也会默默牵挂这个家这个男人直到老去。也许,这就是今晚所有故事的唯一注解。蓝青正想得出神,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是杨宏伟,就不太敢接,一是怕刘大昆突然进来弄出什么动静,二是怕屋里太静引起杨宏伟怀疑。可手机一个劲儿地叫唤,听得她心惊胆战,几经犹豫还是接了。

       干嘛半天才接?杨宏伟埋怨道。

       放包里没听见嘛。

       在哪儿吃的?吃完没有?

       在天天渔港,刚吃完。

       你现在在哪儿?啥时回来?

       这附近新开了一家美容院,我过来看看,看完上回去。

       快点儿啊,再不回来我也出去疯。

       急啥呀,我一会儿就到家。

       蓝青打完电话连忙穿好衣服,简单补了补妆,然后匆匆走到卫生间外,把门推个半开说,大昆,我有急事儿得赶紧走。话音未落,人已经出门去了。

       刘大昆刚冲完澡,听蓝青喊着要走,就急忙光着身子出来阻拦,可哪里来得及。他疾步走进卧室,用家里电话给蓝青打手机,问她什么事儿急成这样,要不要紧。蓝青说急是急,但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还以为你能在家留一夜呢。

       大昆,今晚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天一亮把什么都忘掉。

       你啥意思?我可是认真的。

       实话跟你说,我快结婚了。我真心希望能先吃到你的喜糖。那个姓苏的女三号挺好,你长点儿精神头。

       你快结婚了?真的假的?跟谁?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告诉我?

       是谁你就别管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是不想让你再瞎寻思了。

       真的?没骗我?

       真的,没骗你。

       3

       冯筝的电话将刘大昆从昏睡中惊醒。

       昨晚蓝青走了以后,刘大昆找出半瓶喝剩的白酒,就着大葱和黄瓜把自己给整醉了。蓝青要嫁人的消息象一把钝刀,无情地绞割着刘大昆的五脏六腑。痛苦来得太猛太急,他根本无法承受,只有借助酒精熬过漫漫长夜。对于一个被迫离婚且依然深爱前妻的男人,前妻成为别人的新娘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其惨其痛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刘大昆醒后发现窗外已是艳阳高照,于是懊恼自己又误了上班。离婚以后,他的很多生理活动都被打乱了。比如吃饭,他饭量日渐减小,且不准时,还突然爱吃辣的;比如睡觉,他夜里睡不着,早上起不来,上班迟到已是常事。刘大昆从床上爬起,顿觉昏头涨脑,四肢酸痛。昨晚和蓝青做爱后冲了个凉水澡,睡觉时又没盖毛巾被,显然是着凉了。

       床头柜上的电话还在鸣叫。他看了看来电,不是单位打来的,就放心地接了,结果听到了冯筝的声音。

       冯筝虽然和刘大昆很熟,但平时很少给他打电话。她打这个电话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拨号时内心充满矛盾,既迫切又犹疑,仿佛急着要推开一道暗门,又怕被人看见,更怕门后有什么古怪。

       冯筝上次和岳子行大吵之后,夫妻关系再陷僵局。两人互不说话,有啥非说不可的事儿就让孩子传话,或着干脆怄在肚子里。有一次彦年游泳馆的鲁教练往家里打电话,通知特特的游泳课时间临时有变动。岳子行接完电话,竟写了张纸条,放在冯筝要批改的一摞学生作业上。冯筝看了纸条,心里憋屈得要命,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她早就听过有的失睦夫妻靠纸条传递信息,可万没想到这种荒唐事儿竟然也落到了自己头上。她壮着胆子和岳子行理论了几句,说他可以一辈子不讲话,但不可以再写纸条。岳子行没和她吵,听完一言不发,这事儿就糊里糊涂过去了。

       从那以后,岳子行的态度似乎有所回暖,偶尔讲两句话,脸上有时还有笑意。可冯筝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儿,因为她从岳子行身上体会到了一种更深刻的冷漠。岳子行总是回家很晚,回来后几乎无话,不和她待在一起,也不和她做同一件事。她在卧室,她就在客厅;她看电视,她就玩电脑;她早睡,他就晚睡,睡觉时在床上各靠一边,中间地带甚是开阔。冯筝觉得这样比冷战更难熬更可怕,冷战只是短期的非正常生活,坚持下去总会结束。而眼下的日子似乎成了家常便饭,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冯筝失眠的毛病一直未见好转,每天睡前都戴着耳机听收音机,一直听到睡着为止,半夜醒来无法合眼时就接着听。大连电台有个叫“午夜星河”的情感热线节目深深吸引了冯筝。听着一个个不幸的人向主持人倾诉自己的苦闷和绝望,冯筝总是会流很多眼泪,为他们,也为自己。一天晚上,冯筝也冲动地打进了这条热线,勇敢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向主持人诉说了丈夫的冷漠和自己的苦闷,以及对丈夫可能有外遇的疑虑。主持人明确指出夫妻之间的问题已经相当严重,建议她主动和丈夫多沟通,坦诚寻找和分析问题症结,还要多借助孩子和丈夫亲友的力量,里应外合地使丈夫迷途知返。冯筝如获至宝,激动得一夜无眠。

       冯筝试着和岳子行谈了一次,但效果并不理想。那天下班回家后,冯筝授意特特给爸爸打手机。特特在电话里对岳子行说,爸爸我想你,你一定要回家陪我吃晚饭,不然我一口都不吃,一直饿到天亮。岳子行好象很听孩子的话,老早就赶回来了,和特特一起玩了半天数码宝贝。冯筝张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还特地做了岳子行喜欢吃的手擀面。吃饭的时候,冯筝轻声说,面硬不硬?硬了我再煮煮。岳子行说不硬,就又埋头吃饭。冯筝还想说点儿什么,可一看岳子行兵俑似的脸,只好把话咽回肚里。

       冯筝睡觉前对上网的岳子行说,早点儿睡吧,我还有事儿和你商量。岳子行上完网,又打开电视破天荒地看了几个小时,将近一点才进卧室。冯筝觉得岳子行是故意迟睡,气得几乎打消和他谈心的念头,可一想起“午夜星河”主持人的话,她就渐渐沉住气,温和地对着他的黑影说,子行,问你个事儿行吗?岳子行没想到冯筝醒着,哈欠连天地说,行啊,啥事儿?说着扑通一声躺到床上。冯筝说,你心里还有我和孩子吗?岳子行说,有啊。冯筝说,你不用骗我,你心里早就没有我了。岳子行说,说这些干嘛,睡觉吧。冯筝说,你让我说完,我说这些不是想找别扭,而是想让你指出我的毛病,哪不对我改,我现在啥都不怕,就怕你成天晚回家,回家不说话……。岳子行打断冯筝说,你没毛病。太晚了,睡吧。

       冯筝连日来头一回和岳子行说恁多的话,可她觉得说了也白说,还不如不说。她担心岳子行觉出自己的软弱,以后会变本加厉。她心里象塞了乱麻,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她戴上耳机听收音机,可已经找不到中文节目了。听着嘶嘶啦啦的杂音,她更觉心烦意乱,长夜难挨。这一夜,她一分钟都没有睡着。

       如果不是第二天晚上岳子行彻夜未归,冯筝绝不会去找刘大昆。岳子行早晨离家时说晚上可能不回家,没想到他真的没回家。冯筝等到凌晨一点,终于按耐不住给他打手机,却听到了冰冷的关机提示。冯筝惶然意识到,她已经把握不住岳子行的心了。他就象一只在树上歇脚的燕子,随时都有可能飞走。她孤独无助地等到天明,觉得现在能帮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孩子,另一个是刘大昆。孩子是岳子行的心肝,是能够拴住他的最结实的绳索。而刘大昆是岳子行最好的朋友,人品比朱旗和赖世强正直可靠,他也许能把迷路的岳子行带回家。

       冯筝一大早就给刘大昆打电话。他不在单位,她就打他的手机,他手机没开,她就打到他家里。她已经不在乎自扬家丑,她一刻都不想等。

       电话一接通冯筝就严肃地说,大昆,我先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睡意尚存的刘大昆被问愣了,忙让冯筝有话好好说,别一惊一吒的。冯筝说,你先答应别骗我,要是骗我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

       刘大昆被冯筝的口气吓清醒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忙说我答应你,保证不骗你,啥事儿快说吧。

       冯筝问,昨晚岳子行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刘大昆不知道岳子行昨晚的行踪,怕替他编谎反而容易露馅儿,就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冯筝又问,你实话说岳子行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刘大昆大概猜到了冯筝的底细,暗松一口气说,有人?有什么人?

       别装糊涂,我怀疑他有别的女人。

       没有,绝对没有,别的说不准,这点还是敢打保票的。你别疑神疑鬼,没事儿往自己老公头上扣屎盆。刘大昆说完心想,你就是恨我两辈子,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我没冤枉他,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拿出来让我过过目,免得你制造冤假错案。

       他怕我动他的手机,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常从外面穿新衣服新鞋回来,说是他自己买的,其实他哪会买东西呀,一定是外面的女人给他买的;他对我和孩子越来越不好,见面连句话都没有,比陌生人都生,天天回家晚,昨晚一宿都没回来;还有……太多了,反正我觉得他心里有鬼。你要相信,女人的感觉从来不会出错。

       刘大昆呵呵笑道,如果凭这些证据说他有外遇,那天底下就没有好男人了。说完,正要宽慰冯筝,忽听她在电话那头哭上了,于是赶紧劝道,冯筝啊,好好的哭啥呀,改天我说说老岳,让他收收心。

       冯筝哭道,大昆,照这么下去,我俩也过不长了。我不是稀罕他岳子行,没他我和孩子照样过。可我不甘心哪,想当年我来大连图个啥?不就是图他的人么?我照顾他和孩子这么多年,累死也没赚个好,我哪点对不起他?他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呀!冯筝越说越激动,越说调越高,把对岳子行的愤怒和哀怨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刘大昆等冯筝情绪稍稳,郑重地说,冯筝,我会修理老岳身上的臭毛病,就不信凭咱俩的力气降不住他。

       冯筝说,大昆,别看我刚才发脾气,其实我很害怕。我和子行过成这个样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大连,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帮我了。我早就想找你,可就是怕你笑话,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说了,我的手机要没电了。今天这事儿千万别告诉子行,他的脾气你清楚,知道就坏了。

       刘大昆正声道,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放下电话,刘大昆心里一直疙疙瘩瘩。他想起了六年前领冯筝去找岳子行的那个三月的傍晚,想起了岳子行多年来对冯筝的背叛,不禁低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唉,你要我怎么帮你呢?

       4

       冯筝凌晨一点给夜不归宿的岳子行打手机时,他正和朱旗在几百公里以外的沈阳五六混。

       周日岳子行在广电大厦与焦三喜遭遇。姓焦的说赵茜知道倪约在沈阳的下落。岳子行上次和赵茜在电话里唠过,没套出什么值钱的信息。这次经姓焦的一说,岳子行开始怀疑赵茜骗了他。赵茜是倪约的同事加好友,替倪约又寄工资又办辞职手续,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下落呢?

       岳子行费尽口舌约到了赵茜,并在她公司的一间客户室如约会面。岳子行对这个貌似精明的姑娘说,小赵你不够意思,明明知道倪约在哪儿,却骗我说不知道。进而又诚恳地说,我和倪约的表姐倪婉和表姐夫焦三喜都很熟,也清楚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瓜葛。她不顾一切地与表姐夫相爱,拆散了表姐的家庭,表姐夫却对她始乱终弃。这样的压力和打击,一般人承受不住。她现在独自在外飘零,我很担心,所以才四处找她。

       赵茜问,你到底是谁?和倪约到底什么关系?

       岳子行说,我就是我,倪约的朋友……很铁的那种。

       赵茜狡黠地说,你咋不说是她以前的男朋友了?

       岳子行红着脸说,我那是胡诌,当时怕你不说实话。

       赵茜说,倪约以前的男朋友没你这么老。她本来就不让我透露她的行踪,你一撒谎我就更不敢说了。

       岳子行闻听,脸上愈发挂不住。他才三十三岁,潜意识里一直以为自己还是二十七八岁,想问题做事情都不自觉地沿用年轻人的心理定式,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年龄,也从来没有人说过他老。赵茜之言道破天机,使他如梦方醒,暗自惭愧。

       赵茜接着说,不过,就算我现在想说实话,也不知有没有用。

       岳子行惊问何故。赵茜说,我已经快半个月没她的消息了,手机欠费,写信不回,QQ留言也没动静。她从表姐家搬出后就一直跟我住在一起,我比你了解她,也比你更担心她。她太傻了,真怕她又做出什么傻事儿。

       岳子行急道,快把她的地址给我。

       赵茜说,她先在一个远房亲戚家,后来又和一个朋友临时租了间房子住。我只有这个临时地址,给你还不是一样联系不上。

       岳子行说,你还有心思磨叽,只要有地址我上去沈阳。

       赵茜象是受了感动,将倪约的地址、手机号和QQ号全部供出。岳子行说,她手机停机,QQ我不会用,看来只有按地址找上门去了。

       第二天早晨上班时,岳子行告诉冯筝他晚上不回家了。下午他以明天去医院看病为由向斯文森请了一天假,然后溜出公司取了二千块钱,再打电话预订了一张五点钟的高速大巴车票。一切准备就绪,岳子行忽地难过起来。他为自己的行动感到困惑和羞耻。他在心里骂自己,你他妈就瞎作吧,作死拉倒。

       朱旗打电话邀请岳子行晚上去金沙滩游泳,满口坏笑地说男同志就他俩,女同志有欣然和任紫月。岳子行说今晚要去沈阳,女同志有莱温斯基和璩美凤也游不了了。朱旗问岳子行去沈阳作甚,岳子行说去私干。朱旗说办私事儿的话我就跟着去,有些日子没去沈阳了,怪想的。朱旗和沈阳方面有点儿生意往来,酷爱那边欢场里的生猛小姐。岳子行不想让朱旗知道倪约的事儿,拒绝与其同行。朱旗说,那好,我自己开车去,想搭车就支声。岳子行立即改口说,那就同去吧,不过可别管我的闲事儿,还要注意保密。

       四点半,朱旗开车到宏誉大厦接岳子行,然后到鞍山路加油站加满油,接着就从东北路出大连上了沈大高速。朱旗说,你这等于是包我车,过路费和油钱你拿,我的工钱就免了。岳子行说,你想去沈阳撒野当我不知道啊,我最多管你一顿盒饭。朱旗笑着说他太黑太抠,扯着扯着就开始反复追问岳子行干没干过任紫月。岳子行说没干过也不想干。朱旗说小任不漂亮但也不难看啊。岳子行说干不干要看心情不看脸蛋。朱旗说毛病,干谁不是干呀。岳子行说既然干谁不是干那我干嘛非要干她呢。两人在大石桥服务区吃了点儿零食又继续赶路,一路上山高水远海阔天空,八点刚过就到了沈阳。夜色正浓,骚动的城市仿佛一艘巨轮在灿烂的灯海中飘摇。两人都是沈阳的常客,来到这里并不觉得陌生。朱旗说,先跟薄省长请个安吧。岳子行说,省长有话,大连的乡亲们到省城统统免礼。两人大笑。

       朱旗要找地方吃饭,岳子行说才八点多,办完事儿再吃。两人饿着肚子费尽周折找到了铁西的一处民宅。岳子行让朱旗在楼下等着,自己和几个乘凉的居民核实了一下门牌号,然后摸上楼去。他用打火机照明上到四层,仔细辨认后在一户门前停下。那是一扇油漆斑驳的防盗门,中间贴着一个破损的大红福字。他日思夜想的人也许就在里面,也许已经人去屋空。他昨天晚上梦见了倪约。她似乎就是从这道门里走出来,冷冷地问他你认识我么?他说认识。她又问你找我干嘛?他一时语噎。是啊,他为何找她呢?找到了又能怎样呢?从邂逅她的那个夜晚到现在,他第一次认真地向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并且吃惊地发现,他竟然答不上来。

       岳子行在黑咕隆咚的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终于忐忑不安地将门轻轻敲响。他想,只要她在,怎么都好说。屋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到门边,然后有男声问,谁呀?岳子行愣了愣说,我姓岳,我找倪约。门顶一盏小灯突地亮了。岳子行往中间站了站,让自己的脸正对着门上的猫儿眼。男声说,不认识,是原来住这儿的两个女孩吧,刚住了不长时间就搬走了。

       岳子行极度失望地问,搬哪儿去了知道吗?

       男声说,那谁知道!听房东说其中一个精神有问题,被她爸爸接走了。

       岳子行心里一紧。头顶的小灯倏地灭了。

       岳子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这才步履沉重地下楼。朱旗见岳子行灰头土脸,就问怎么了。岳子行沉声说没什么。朱旗不满地说,啥巴事儿呀,捂着盖着的。岳子行说,走吧,以后给你说。朱旗说,我两个做印刷设备的朋友已经在酒店摆下洗尘宴,就等咱俩去了。岳子行说,咱们去简单吃一口,完后赶紧回大连。朱旗瞪眼道,我操,跑四百公里来简单吃一口再连夜跑回去?疯了咋的?岳子行说,那我自己走,明早得上班哪,吃完饭你把我扔火车站就行了。朱旗说,骂我呢,不是说好了待一天一宿吗?岳子行说,计划服从变化嘛。朱旗说,操,我看你刚才上楼准他妈见着鬼了。

       两人到了中街的一家酒店,和朱旗的两位朋友在酒桌旁胜利会师。朱旗没敢多喝,说还要开夜车回大连,令朋友唏嘘不已。朱旗的朋友见岳子行话说得少酒下得也不多,就操着酒杯围剿他。朱旗说,你们别理他,这小子脑有病。吃完饭,四人去洗浴,朋友又热情张罗嫖娼。岳子行顺水推舟挑了位顺眼的小姐,没滋没味地打了一炮。朋友买单离去后,岳朱二人在包房睡了二个多小时,然后动身赶路。

       车子向南驶过五里河体育场,在万豪酒店门口停下。朱旗一脸神往地说,去年我和一个妞在这儿住过三天,真他妈好。岳子行问什么好。朱旗伤感道,酒店好,人更好,可惜酒店在,人已非。岳子行说,谁呀?朱旗说,以后给你说。岳子行笑笑,问这是什么酒店。朱旗说,我靠,连Marriott都不知道,国际连锁豪华酒店,《真实的谎言》看过没有?施瓦辛格骑乘电梯上顶楼追暴徒的那家酒店就是Marriott.岳子行撇嘴说,你真他妈博学。朱旗沉思半晌说,我原来也不知道,是那个妞告诉我的。

       两人驾车驶离沈阳。车子一过浩荡的浑河就猛然提速,几分钟后上了高速,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向着大连疾驰。这一夜,岳子行觉得自己象一只皮球,从地面奋力弹起后,又无奈地落下。那座西南方向的海滨城市,有着他的妻儿和情人,无论他走多远,他们都要唤他回去。他现在就在回去,虽然,他已经不想回去。他想弹得更高,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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