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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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行向斯文森请了两个小时假,说夫人病了,要陪她去医院检查。他跑到医大附属一院看心理门诊,询问倪约的病情。心理医生说不做DSM-IV诊断无法给病人下结论,不过根据他的描述推测,病人可能患有精神病性抑郁症,有自杀倾向,是抑郁症中较重的一种,一般采用药物和心理治疗,治愈可能性很大。听完医生介绍,岳子行有喜有忧,喜的是此病可治,忧的是万一治不好,倪约下场难料。
离开医院,岳子行从自己小金库里取了二千元钱汇往呼兰。小金库最多时有三万多元,长时间只出不进,如今只剩下不到七千元。他又一次提醒自己,该想办法搞钱了。怎么搞呢,要么离开路尔公司另谋高就,要么自己扬帆入海单挑独斗。可这事儿想起来豪情万丈,想完了却一片迷茫。发财的路子很多,但每条道上都挤满了操着板斧别着片刀的淘金客,想杀开一条血路谈何容易。在回公司的路上,岳子行给赵茜打电话,细说了倪约的近况。赵茜想找个周末去黑龙江看倪约,问他有没有时间。他说这阵子公事儿私事儿一大堆,要去也只能瞅国庆节的空子了。
这两天岳子行只给谭璐打过一次电话,问她感冒好了没有。谭璐说,好多了,谢谢关心。之后两人在电话里相对无言。岳子行早年曾把谭璐的爱情当作冬日的太阳,给了他无限光明和温暖。可他现在把她的光芒看成一种累赘和束缚。他想摆脱她,又难以割舍,只好在无奈和麻木中得过且过,直到那天他石破天惊地说了那些绝情的话。虽然当时他的心在破碎流血,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并没有预想的那样痛苦,甚至还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他一遍遍地安慰自己说,姓岳的你一无是处,谭璐真要跟了你定然受罪。何铁犁有权有势,足以给她富足安祥的生活。所以你离开谭璐其实是为了她好。这次打电话,他差点儿宽慰她说,咱们可以这样不即不离地相处下去,一直到老。可这话太自欺欺人,太不要脸,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对于冯筝,岳子行耐着性子同她和平相处了几日,冷静地分析了当前局势,初步做出了离婚的打算。他已经不爱她了,看她一眼就心生腻烦,话都懒得说,爱都懒得做,继续捆在一起过日子简直是暗无天日。唯一使他狠不下心的是特特。孩子还那么小,不管以后跟谁过,心里都会留下阴影。可是,他不甘心为了孩子维系一个苦闷家庭,对漫长无聊的婚姻生活也充满恐惧。
昨晚跟踪蓝青之后,岳子行将刘大昆带到卡萨布兰卡酒吧买醉。舌头还没喝大的时候,刘大昆以身说法地劝岳子行和冯筝好好过,别两头挂着,那样三个人都遭罪。岳子行说,我正打算两边都不要了呢。刘大昆说,你放弃谭璐对谁都好,可不要冯筝你就不是人。岳子行说,别以为你离过一次就可以随便对人指手划脚,我的情况你不了解,我是实在没招了呀。刘大昆说,你好意思说,你尝试过挽救这个家吗?如果你尽力挽救了,我无话可说。如果你无动于衷只等家破,那就不是个男人,也会和我一样把肠子悔青把头发恨白。
于是岳子行这两天白天黑夜都在想,我要不要挽救这个家?怎么挽救?还有救么?
下班后岳子行闷闷不乐地乘公汽回家。他抓住头顶的扶杆站着,身体随着车体颠簸摇摆,象河底的水草无力把握自己。回到家中,他见冯筝的身影在厨房里闪来闪去,菜锅和油烟机响成一片。特特在厅里玩电动赛车,小小的赛车开足马力在环形玩具跑道上疯转。孩子一天天大了,聪明得象个人精儿,但对双亲间的情感风暴却一无所知。岳子行蹲在特特身边想,孩子啊,长大的过程是梦想的过程也是梦想破灭的过程。而这些生活真相,爸爸又如何能向你说起?
吃完饭,岳子行觉得很累,进卧室睡了一觉,醒来时还不到十点。冯筝正在客厅上网看小说,见岳子行出来就把电脑让出来,自己去书桌旁写教案。岳子行在网上看了会儿英超赛况,忽听冯筝连放了两个屁,就不耐烦地说,淑女点儿行不,要放到阳台去放,别在这儿污染空气。
冯筝说,这是我家,想放就放。
岳子行说,你放屁臭人还有理了?
冯筝气道,我放屁是污染空气,你平时还少放了吗?你爱护环境啊,怎么不收拾家里卫生?怎么不泡泡臭脚治治脚气?嫁你之前我就放屁,那时你都怎么说的忘记了吗?现在是你的鼻子不好了还是我的屁不好了?
岳子行摆出好男不跟女斗的姿态说,你有完没完?
冯筝答道,有完没完那要看你。她平日话少,此刻不知哪来的蛮劲儿,话象竹筒倒豆子一样哗啦而出。岳子行背对冯筝坐着,只觉她的话句句似箭,飕飕射在他的背上。他没想到她会发泼,心里来气,却懒得回击。
冯筝发泄完黯然地想,以前谁若是放个屁,对方都会开心地笑笑,有时还会开玩笑说“说什么呢,再说一遍”,或者说“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谈恋爱时冯筝一放屁,岳子行就说有股炒瓜子的味儿,羞得冯筝又花容飞红。可如今,是屁变味儿了,还是人变味儿了?
岳子行在电脑前呆坐良久,起身时发现冯筝不见了,书本散落了一地,笔也滚到了墙角。他见卧室没人,就到特特房里,微光中见冯筝半卧在特特的床上。他打开床头灯,看见冯筝和特特头碰着头,脸贴着脸,两人脸上似乎都有泪痕。他的心软了,柔情不知从哪根筋里钻了出来,又把他变回到了从前。他伏在床边,右臂轻轻揽住妻儿说,冯筝,对不起。
好一会儿冯筝才幽幽地说,特特刚才都吓醒了,偷偷地哭,我要是不进来,他还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呢。孩子现在大了,啥事儿都懂。咱俩说好,以后天塌下来也不要吵。
岳子行说,我刚才可是没怎么没吭声。
冯筝说,你吭声不吭声有什么分别?报纸上讲,不说话不交流是家庭冷暴力,我看你就挺象。
岳子行说,你倒挺会领会精神活学活用的。
冯筝忽然搂住岳子行的脖子问,子行,你给我句实话,你还爱我吗?
岳子行愣了下说,那还用问嘛。
冯筝说,不许这么回答,要一字一句地说,爱还是不爱了。
岳子行说,都快到更年期了,咋还提这小孩子的问题。
冯筝沉着脸说,我不问了,你也甭说了,没什么意思。说完,扒拉开丈夫的手臂,起身去了客厅。岳子行想,说“我爱你”三个字又不出血不掉肉,那么吝啬干什么。于是在纸片上写了“我爱你”三个字,然后关灯来到客厅。
冯筝在“榕树下”网站接着看刚才没看完的一篇情感小说,眼睛里晶莹闪亮,似乎含着泪。岳子行唤了她一声,她没回应,再唤一声,还是没回应。岳子行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悄悄把纸片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冯筝上网主要是阅读,去得最多的网站自然是“榕树下”。她在“榕树下”的笔名是“秋江红荷”,经常用它发读后回复,偶尔也发篇随感或小诗。这个笔名取自欧阳修的一首《渔家傲》: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
船水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这首词描写了一个女子对情郎的痴心和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句句都让冯筝动心。菡萏就是荷花的意思。秋江红荷,多么美丽伤感的名字,生生寄托了冯筝失落寂寥的心思。
2
每逢周一,岳子行都会起个大早,迫不及待地去上班。走出家门,仿佛钻出一个牢笼,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今天又是个周一,双休日在家闷得发毛的岳子行早早来到公司,闲着没事儿就给斯文森打了个工作报告,大致意思是说已和外经局的王处长接上头,只等机会施展手段了。
朱旗上午给岳子行打电话,说晚上要带欣然去富丽华看桂由美婚纱秀,问他想不想去,想去的话可以安排任紫月同去。岳子行说,我都快离婚的人了,看那玩意儿干啥。朱旗说,为二婚做准备嘛。岳子行说,拉倒吧,一次就够了,脑有病的人才去受那二茬罪呢。
撂了朱旗的电话,岳子行才想起今年的服装节正在热搞。他觉得服装节年年老一套,越来越没看头,老百姓只赚个穷乐呵,啥实惠儿都得不到。听刘大昆说,据来自苏舞柳的消息,电视台的“重头再来”节目至今未播就是因为给服装节特别节目让路。不过岳子行对服装节依然怀有感情,他就是在那年服装节与谭璐二次相遇的。
岳子行这阵子被冯谭二人搞得极端烦躁,因此暂时淡忘了倪婉,可每当静下心来,她的身影就会婀婀娜娜地飘到眼前。上下班的时候,岳子行都要望望香格里拉。倪婉使这座钢筋水泥的建筑有了灵魂和柔情。看见它,便似看见了倪婉。而她却似水月镜花,朦朦胧胧无从接近,使他无端多生一重烦恼,那滋味酸酸的甜甜的,是久违了的初恋的感觉。岳子行对这样的感觉满腹狐疑,不相信自己到了这把年纪,还会滋生出新的爱恋。
岳子行对那晚强吻倪婉深感懊悔,后来给她打过几次赔罪电话,可每次都是刚开口说话就被她坚决地挂断。他沮丧地想,她大概已经恨透了他,想在她心目中咸鱼翻身那才真叫痴心妄想。
下午刘大昆来电话,要岳子行下班后去他家议事。不久,赖世强又急电岳子行,说自己遇到了麻烦,想和他紧急磋商对策。岳子行心想今儿个怎么了,被三个臭小子轮番骚扰。岳子行让赖世强下班后去刘大昆家,然后给朱旗打电话,叫他今晚推掉所有约会,到刘大昆家打麻将。朱旗说,有麻将秀谁还看婚纱秀啊,我保准第一个到,不过三缺一时等人好难过,你们谁晚谁是猪。
五点半左右,岳刘朱赖四人帮在刘大昆家聚齐了。刘大昆打电话让饭店送餐送酒,然后大家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朱旗着急把麻将支上,岳子行说,先开会吧,吃完饭再麻。朱旗问开什么会,岳子行说开现场办公会,谁有难题就尽管说,大家帮着想办法。
赖世强抢着把自己的难事儿说了。原来,他和阿茄昨天下午去酒店开房,傍晚撤退时穿错了裤衩,回家后不能自圆其说,差点儿被宋美玉掐死。朱旗笑道,我靠,你也太瘦了啊,阿茄的裤衩你也能穿得进去。岳子行也取笑说,看来没少干活啊,眼睛都累花了,男女裤衩都分不清。赖世强说,我他妈都快哭了,你们还笑得出。
大家七嘴八舌替赖世强出主意,补救措施转眼已达十余条之多。经过筛选,剩下两条最佳建议供事主定夺。一条是朱旗提的,假说喝多了,被刘大昆等人拖着去洗桑拿,结果把人家错发的女式裤衩穿回了家。一条是岳子行提的,承认在外面胡搞了,借机向宋美玉提出离婚,理由是宋美玉悍妇一个,不如除旧迎新,和阿茄做个长久夫妻。刘大昆反对说,自古劝和不劝离,老岳你别瞎鸡巴支招。赖世强对岳子行的建议很感兴趣,并对离婚表现出了无限神往,但考虑再三还是接受了朱旗的建议。迫于压力,岳子行未提异议。
饭店的酒菜送来了。四人从客厅转战到小厅的餐桌上,一边吃喝一边继续议事。刘大昆的难题依然是破坏蓝青的第二春。上次和岳子行盯了蓝青的梢以后,刘大昆到桃源街蹲了一回坑,终于发现了奸夫杨宏伟的踪迹。岳子行说,蓝青离婚两三个月就跟那小子同居,表明她离婚前可能就有奸情,这样的女人值得你痴情吗?这个分析使刘大昆痛不欲生。他可以容忍蓝青的一切缺点,但无法容忍她的不贞。就在他将信将疑时,蓝青竟上门向他索要五万元房款。两人离婚时平分财产,住房归刘大昆,他须向蓝青支付一半房款共计九万元。刘大昆分得存款四万元,转给蓝青后还欠她五万元。根据离婚协议,刘大昆一年还蓝青一万,五年还清。现在蓝青以急用为由催他一次性付清,令他十分为难和费解。
三位客人一致建议主人拒绝前妻的非份要求。岳子行说,我猜这事儿和那个男人有关,至少应该和他们结婚有关吧。先拖一拖,搞不好还会把他们的婚事拖黄。万一那家伙是个骗色骗钱的主儿,还能为蓝青保住一部分胜利果实呢。朱旗对刘大昆说,你若是诚心给她,就先从我这里拿。刘大昆说,多谢朱老板了,不过我很愿意听从老岳的意见,只要能搅黄他们的婚事,我他妈倒贴钱都干。
酒足饭饱,四人开垒长城,打十块钱的,点炮包庄。按他们的规矩,赢者必须贡献出所有“收入”供大伙吃喝玩乐。话题在麻局中继续。朱旗说,哥们儿现在春风得意马蹄疾,没啥闹心事儿。顿了顿又说,我打算和欣然结婚,你们给掂量掂量。另外三人都笑,说你一脸离婚相,还是别折腾了吧。又说,欣然这丫头片子挺能耐的,你在女人堆里左冲右杀无人能降,到她这里就哽儿屁了。朱旗说,千人一味,懒得再寻花问柳了。经过激烈辩论,大家达成共识,那就是不管以后如何,先让朱旗到围城里看看光景再说。朱旗笑道,我只是一说,看把你们仨给忙活的。岳子行说,从现在起我只操心两个人的婚事,一个是朱旗,一个是我儿子。说完,四人爆笑不止。
最后,大家矛头齐指岳子行,说他如果心有千千结就但说无妨。岳子行说,我逍遥自在,心里哪来的疙瘩。刘大昆说,往死吹吧,你在冯筝和谭璐之间还难受够?就不想放弃一头立地成佛?岳子行说,这不是问题,我很快就会摆平。
战了十余圈,岳子行赢了近两千,欣慰地说,我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这些钱足够哥几个喝酒打炮了。刘大昆说,你不是逍遥自在吗,怎么又情场失意了?岳子行尬笑两声说,大昆你真想给我当军师,我就给你出道题,说不出最佳答案军法伺候。三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愿闻其详。
岳子行说,那天在广电大厦和女九号拉拉扯扯的那个瘦高个你们还记得吗?朱旗和赖世强都说,有你掺和还不记得么。岳子行说,我想废了那傻逼,你们有何高见?朱旗说,你想追人家的前任老婆,但不至于这么黑吧。岳子行说,我欺诸葛赛吴用,整治他是小菜一碟。征求意见是逗你们玩,你们要献计就献计,无计可献就别瞎鸡巴叻叻,烦!
赖世强说,看来真瞄上女九号了,我献一计,在他那辆切诺基的刹车上做手脚,让他非死即伤,此法优点是“废品率”高,缺点是要坐大牢。为保险起见,不如找俩民工干折他一条腿。一般情况下,这样的案子难破,就算破了判得也不重。
岳子行笑道,玩我呢你,我不会动他的硬件,那样太没水平。我要搞就搞掉他的乌纱帽。朱旗说,你以为你是谁,真是太小看国家干部了。岳子行说,事在人为,他们这些人裤裆里没屎的少,抠出屎他们就OVER了。
刘大昆愣了一会儿,忽然凶狠地说,我看呀,最狠的路子就是搞他老婆,离婚的就搞他前妻,没结婚就搞他情人。话音未落,众人愕然。老实巴交的刘大昆说出这样恶毒的话,他们谁都没想到,也不敢相信。
岳子行觉得刘大昆的招数有可取之处,当即表示采纳。大事已定,赖世强的心思便不在了麻将上,督促着结束战斗,到外面去玩耍。刘大昆打电话给宋美玉替赖世强请假,顺便告诉她赖世强穿女式裤衩时他也在场,错误全在洗浴中心。宋美玉冷冷地说,大昆,你现在也出息了。说完就挂了电话,整得他心里特别扭。
四人离开刘大昆家下楼。楼道的灯全坏了,眼前一片漆黑。他们纷纷用打火机和手机屏幕灯照明,一个跟一个笨拙地往楼下走,仿佛在钻一个极深的地洞。
3
岳子行曾在斯文森面前力荐任紫月所在的太平洋保险公司承保路尔公司财产险,可斯大人执意要找国外保险公司,令岳子行一筹莫展。哪知国外保险公司考察了路尔公司经营状况后不愿承保,斯文森就叫岳子行找几家国内保险公司面谈,乐得他差点儿自己把自己绊倒。
任紫月如约而至,和斯文森谈了半个小时。岳子行全程陪谈,给他俩当翻译,可任紫月英文口语很棒,基本没让他动舌头。斯文森对任紫月印象很好,表示可以考虑将两个油罐和一条两千吨级的加油船交给她做单。
岳子行送任紫月出宏誉大厦时,任紫月说,谢谢岳哥,做成了我的佣金全归你。岳子行说,我一分钱不要,这个忙如果帮成了,就算还你那套衣服钱了。任紫月莞尔一笑,眼望岳子行欲言又止。岳子行知道她的心思,赶紧岔开话题说,你放心,我会盯紧这张保单的,别的保险公司来人我一律乱棒打走。
岳子行一下班就匆匆回家睡觉。这些日子他被一堆烂事儿搞得人困马乏,再不休息就要散架了。他酣睡到八点多时被冯筝推醒,说他的手机在响。他最近晚上不关机了,不再害怕谭璐打电话发短信,甚至还默默期盼她来电搅扰。他迷迷糊糊接听手机,竟是任紫月打来的。她可怜兮兮地说,岳哥,我这儿停电了,门锁也坏了,我好害怕。岳子行说,欣然呢?她说,欣然住到朱哥家去了。岳子行记下任紫月的地址,洗了把脸就要出门。冯筝说,饭都没吃就走,疯了你?岳子行说,朱旗那边有点儿急事儿,我去去就回来。
岳子行打车赶到任紫月在高尔基路附近的租房时,她正在楼门洞口等他。岳子行用打火机照明,和她一起上楼进屋。一室一厅的小屋里黑漆漆的,点上蜡烛也没亮多少。任紫月说,门锁坏了锁不上,房东好几天也不来修,晚上只好用桌子顶门。今晚停电,欣然又不在,我怕得要命。岳子行用手机打126呼了“修锁”,不大会儿楼下传来摩托车声,一个背着工具包的小伙子奔上来,就着烛光把锁修好,收了岳子行的三十元钱后离去。
只有十平方米的小屋里摆了两张床,其中一张已没了被褥。岳子行坐在光板儿床上,心想欣然这么早就住进朱旗的山寨不是件好事儿。任紫月给岳子行倒了杯水说,昨天的水,不热了,今天停电也没烧。说完坐到自己的床上。岳子行边喝水边打量烛影里的任紫月,发现她静如闲云羞似娇花,心旌不自觉地摇荡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起身说,我该走了,门锁已修好,拉登来了都打不开,你放心睡吧。任紫月忙说,我又不吃人,说会儿话也不行么?岳子行嘿嘿一笑,重又坐下。任紫月洗了几个桃子端上来,两人边吃桃子边聊天。岳子行越看任紫月越象当年的冯筝。那时候,冯筝只舍得买便宜的水果吃,比如桃子,说它又好吃又养人。
聊了一会儿,任紫月忽然问,岳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岳子行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啥样的。任紫月说,骗人。岳子行说,我真的不知道。任紫月说,那你给我讲讲你的恋爱故事。岳子行说,我挺坏的,谈过十好几个,你想听哪一个?任紫月说,你讲什么,我听什么。
于是岳子行就给任紫月讲他曾经的爱情。他讲他的朦胧初恋,讲那个高中时代遭遇的江南水乡般清丽恬静的女孩。和芸芸众生千千万万个初恋一样,它最终只变成了一个记忆,珍藏在心底的某个深处,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初恋女孩给岳子行的心灵打上了烙印,这个烙印成了他后来寻找爱情的重要路标。他讲他的大学之恋,讲那个小巧玲珑的湖北女孩。后来她跟一个化学系的男孩走了,把他的一封七千字的乞求信无情地摔在路边。他蹲在街头烧了那封长信,象为死去的爱情烧掉一叠纸钱。他讲他在认识谭璐之前处过的两个女友。前一个是会计,正经得象个中世纪的欧洲修女,在她身上很难做出难度系数大点儿的动作。后一个是酒店秘书,活泼得让人眼花缭乱。这几次爱情都很平淡,没留下什么美好印象,也没留下阴影和创伤。
任紫月一直在默默地听,听到岳子行闭口不讲了才问,后来呢?岳子行说,后来的我不想讲。任子月说,我最想知道后来的事情,嫂子,谭姐……其实,我听说过你们的故事,也知道你心里的苦和痛。岳子行面露温色地说,你小孩儿丫丫的别乱说,我心里没什么苦也没什么痛。任紫月不再支声,低眉顺眼地摆弄自己的手指。昏黄的烛光从柔弱的烛焰里扩散开来,撒在男人和女孩身上,浪漫而伤感。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任紫月忽然呀了一声,翻出一包红塔山递给岳子行说,刚才买的,咋给忘了呢。岳子行说,不知道你这里允许抽烟,憋死我了。说罢打开红塔山点燃一支,抽得心里暖洋洋的。任紫月说,岳哥不用跟我客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岳子行没接任紫月的话茬,飞快地把一支烟抽完,然后徐徐说道,既然你想听,我就再讲两句……当我遇到你谭姐的时候,我才真正知道什么是爱情。她是一座山峰,登顶之后才发现过去的爱情山峰是多么苍白渺小。
任紫月问,那嫂子是座什么样的山峰?
岳子行脸上掠过一丝惶恐。他显然没料到任紫月会这么问,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他噎了一会儿说,更正一下,免得你说我撒谎,我心里不是没痛,而是麻木得感觉不到痛了。
任紫月说,嗯,我好象懂了……女人视爱情为生命,而男人把爱情当风景,女人一生只会真爱一个人,而男人却能爱好多个。所以女人会痛到死,而男人会忘记痛。我有个问题,岳哥听了不要生气。你是不是还想寻找和攀登更高的山峰?
任紫月一席话把岳子行惊得目瞪口呆。他想不到这样一个黄毛丫头见地会如此深刻。任紫月说,岳哥,你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可我也爱过,也痛过,我什么都懂。说完,两行清泪从镜片下面流淌出来。
岳子行很想抱一抱她,象哄小妹妹那样把她哄好,可他一动没动。任紫月擦干眼泪说,让岳哥看笑话了。岳子行说,我那晚在海边崖顶哭,不也让你看笑话了么。任紫月说,我陪你哭都来不及呢,哪敢笑话。
又是一阵沉默。任紫月说,岳哥,你打算怎么办?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还是专心和嫂子过日子,还是……离开嫂子和谭姐一起生活?岳子行说,你说的那三条路我可能都不会走。任紫月很惊讶,半晌才问,岳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岳子行苦笑道,唉,爱情早晚都会死的,只不过在婚姻里死得快些。凑合着过是折磨死,离婚是安乐死。但安乐死太难,谁实施谁就是杀人凶手。我害怕当凶手,才拖到今天。
岳子行的话让任紫月感到恐惧和窒息。她讷讷地问,那你现在决定当凶手了?岳子行没有回答。任紫月一脸遗憾地说,网上把《单身情歌》的一句歌词改成了“结婚的人那么多,快乐的没有几个。”真的是这样吗?岳子行说,我如果说是,你会信吗?任子月说,我不信,可又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离婚,那么多人出去找情人。
岳子行沉声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个疑惑了,可惜到现在都找不到答案。大约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得到了一本叫《瑞典火柴》的小人书,后来才知道是由契柯夫小说改编的。它表面上是个侦探故事,其实讲述了一段婚外恋情。当时我就弄不明白,警察分局长的妻子彼德罗芙娜怎么能跟别人睡觉呢?这个问题整整困惑了我二十多年,至今无解。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半,烛焰开始不安分地跳动。岳子行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就起身告辞。任紫月紧张地站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岳子行走过阴暗的门厅,到门边摸索着门锁。任紫月猛地从后面抱住他,似在哀求和挽留。岳子行恍然觉得她就是当年的冯筝,一动不动地说,听话,把手松开。任子月搂得更死,脸也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岳子行说,别忘了把门反锁。说完,用力掰开她的双臂,拧身开门出去,又“哐”地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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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行的离婚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他想离婚不是为了某个女人,也没做好离婚以后的生活打算,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实在没意思、没价值、没盼头,再过下去他会闷死、屈死、气死。然而对他来说,提出离婚是件杀人的买卖,他无论如何都鼓不起勇气向冯筝举起屠刀。他也曾试过和冯筝修好,可他心里有一个魔鬼,老是唆使他远离冯筝,使他的努力变成徒劳。他听从了刘大昆的建议,决定哪怕明晨离婚,今晚也要冲冯筝微笑。可是,他一进家门就烦,一见冯筝就烦,哭的心都有,怎么能笑出来呢。他就象一个重病号,活活不好,死死不了,难受得想撞墙。无奈之下,他只有走哪是哪,过一天算一天了。
但糟糕的是,岳子行觉得自己连得过且过的日子都过不安生。今早他换了条裤子,可前面的拉链怎么都拉不到根儿,再换一条,裆又太紧,气得他把两条裤子甩到老远。冯筝问怎么了,他说一百条裤子怎么没有一条合适的。冯筝说看你现在胖成啥样了。他说就好象你没胖似的。冯筝说我胖是生孩子生的你胖是懒的。他说杨澜和林青霞都生孩子了咋没胖成你这样呢。冯筝说你有本事去找杨澜和林青霞呀。他说大清早的你吵架有瘾呀。冯筝说你别贼喊捉贼了。
这顿小吵,毫无来由,毫无意义,唯一的作用就是把全天的心情破坏掉,然后在他意欲离婚的底火上加一把柴。
岳子行重又穿上那条已然很脏的裤子上班了。在人民路下车以后,他照例要驻足仰望香格里拉大饭店。“香格里拉”藏语意指“我心中的日月”,寓意充满欢乐、自由、幸福的吉祥圣地。岳子行想念倪婉,所以香格里拉大饭店就成了他梦中的天堂。和刘大昆等人开过“麻将会议”之后,岳子行把“工作重点”转移到了倪婉身上。倪婉不接他的电话,他就到香格里拉大堂去等,上班时间等下班时间也等,中午还去饭店的白领餐厅去挲摩,结果却一无所获。他想,今天下班时再去香格里拉等一次,还是等不到的话就杀到她办公室去。
下午岳子行正在办公室琢磨接近倪婉的套路,意外地接到了林丽晨的电话。林丽晨从谭璐那里得知谭岳二人的现状后,就打电话向岳子行兴师问罪。林丽晨说,你终于显了原形,把谭璐给坑了,唉,她早听我的话也不至于有今天。岳子行说,我俩好着呢,你想挑拨离间然后取而代之吧。林丽晨说,就你那样,白给我都不要。岳子行说,你样子虽然对不起大连人民,但白给的话,我肯定要。林丽晨气得声音打颤地说,岳子行,这么不要脸的话你都好意思说,你有本事再给我说一遍!岳子行说,你白给我,我肯定要。说完就掐了线。虽然两人相轻多年,但看在谭璐面上都很克制。可今天上来就开吵,完全是无所顾忌撕破脸皮的架势。
林丽晨又反复拨打岳子行的手机,可他就是不再接听。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岳子行对菜菜说,你接,要是个女的就说我不在。菜菜接了电话,皱着眉头说了句“他不在”就挂了,末了问岳子行,这女的谁呀,象吃了枪药似的。岳子行说,管我们楼院儿卫生的老太太。菜菜说,不对吧,老太太白给你要吗?岳子行说,两个电话两个人,你再乱说我告斯老师。
快下班时,岳子行往倪婉办公室打电话,说有急事找她。倪婉一接电话,他就立即挂了。他只想证实倪婉在不在办公室。她只要在办公室,就早晚会下班,只要下班,他就一定能等到她。
岳子行偷摸提前五分钟下了班,来到香格里拉楼前街旁的一株梧桐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饭店电动玻璃门。只要有女人走出,他都会紧张地辨认一番。等了大约一刻钟,倪婉终于出现了,身边跟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竟是“重头再来”节目男嘉宾之一的海归博士。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走到饭店前的停车场,上了一辆雪佛兰MPV.博士刚要发动车子,猛然看见车前面站着个稍显魁伟的男人,正目光如电地瞅着他车里的女人。倪婉说,你稍等一会儿,我下去说几句话。
倪婉款款下车,问岳子行什么事儿。岳子行说,倪婉,那天晚上我太混了,现在当面向你道歉。倪婉说,哪天晚上?什么事儿?我记不得了,你也用不着道歉。岳子行说,我们找个时间谈谈行吗?倪婉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可谈的。你这样打搅我,没什么意思,只能使我厌烦。岳子行看懂了倪婉眼神中的愤怒、鄙视、恐惧和哀求。她的眼神粉碎了他的自信和霸气,扼杀了他心中的那缕柔情。
岳子行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
倪婉说,你是第二次这样讲了。
不会有第三次了。
那就好,我先谢谢你。
我能再说一句话行吗?
说吧。
我喜欢你。
但我不喜欢你。
倪婉话音未落,人已回到车里,砰地关上车门。雪佛兰的发动机骤然轰响,象冷笑,更象恐吓。岳子行木然让开路,雪佛兰从他身边冲过去,喷出刺鼻的尾气。望着远去的车影,岳子行双腿犹如灌了铅,心里也象是注了水银,除了沉重,还是沉重。
岳子行正要离开,忽听身后有人鼓掌,回头一看竟是林丽晨。原来,岳子行在电话里窝囊了她一顿便不再接电话,气得她跑到宏誉大厦找他算帐。走近大厦门口时,她见岳子行出了大厦来到香格里拉楼前,样子象是在等人,就躲在附近的树后暗中监视,想等他见到熟人时再出面发难,让他下不了台,好好解解心头之气。
林丽晨的出现使岳子行顿时怔住了,脸上又红又烫,仿佛每个毛孔都在燃烧。林丽晨说,我好佩服自己的眼力,因为我早就看穿了你,我也好可怜谭璐,你居然骗了她这么多年。岳子行木桩子一样呆立着,觉得一生中最倒霉的事儿全赶在了这一刻。林丽晨接着说,岳子行,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只想送你两个字,流氓!岳子行象被蚂蜂蜇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你觉着怎么过瘾就怎么骂吧。林丽晨说,免了,你这种人不配让我骂第二句。说完猛地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
岳子行顺人民路慢慢西行,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给林丽晨打手机,可打了四五遍她都不接。他编了条短信给她发过去,一连发了三遍。短信内容是:别告诉谭璐,算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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