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
天黑了,下雨了。雨幕使黑夜更稠,黑夜使雨幕更密。初秋的雨夜是凄冷寂寥的。在无边无际的雨夜里,大连象一个忧郁的人,漠然蜷缩在世界的角落,思量心事,品味孤独。
“星海人家”住宅区的一户人家里,一个女人孑然伫立在弧形落地玻璃窗前。家里只开着壁灯,柔弱的灯光将女人的影子淡淡地映在窗玻璃上,显出几分落寞和怪异。
就在一个小时前,这家的男人冲出了家门。女人有些担心,虽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走到窗前往庭院里张望。然而窗玻璃上水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没有将脸贴在窗玻璃上张望,因为她不想让男人发现她在看他。男人出走前,摔碎了一只茶杯,茶水都溅到了天花板上,还几乎将茶几踢翻。女人听见男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沉重地轰响,然后听见他发动了他的捷达车,驶离的时候油门似乎踩到了底,引擎声象疯狂的咆哮。她看见一束光亮牵引着一团黑影,从朦胧的窗玻璃上迅速消失,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知道,他们已经彻底完了。
这个女人就是谭璐。
谭璐和何铁犁今天下班后回家都挺早,何铁犁做饭,谭璐打下手。饭做到一半,两人开始为生孩子的事情激烈争吵。起因是何铁犁旧话重提的时候,谭璐不再编撰拖延的理由,首次明确表示不要孩子。
何铁犁啪地将煤气灶上的火头熄灭,把炒菜的铲子往不锈钢水槽里一扔,阴沉地说,谭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能不能再给我说一遍。口气又冷又硬,象刺客的剑。
谭璐倔强地说,我不要孩子。
何铁犁的胖脸有些扭曲,打着官腔说,谁惯了你这个毛病?我看你是头脑发热,根本就没考虑后果。
谭璐没有接话,擦擦手回到客厅。她当然考虑过后果,任何后果她都愿意接受。对她来说最理想的后果是,何铁犁同她离婚,再娶一个愿意给他生孩子的女人,而她则重获自由。何铁犁年轻有为,事业如日中天,缺什么都不会缺女人。“我不要孩子”这句话她早就想说,却一直说不出口。丈夫给了她舒适的家和优裕的生活,而她却一直在暗中伤害他,再说出这样无情的话她于心不忍。今晚,她终于铁下心说出了这句话,果断,决绝,毫不留情。何铁犁怎会想到,他豢养的女人在漫长的蛰伏之后,今晚终于奋力跃起,给了他沉重一击。对谭璐来说,蛰伏是痛苦的,出击别人也会殃及己命,就象蜜蜂。可她已经被命运逼到了死角,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
何铁犁震怒地跟到客厅。虽然谭璐没有说话,但他还是读懂了她的表情。他怪笑两声,不无恶毒地说,好啊,谭璐,你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啊。你先不要得意,有你哭的时候。别忘了,世界上不光你一个女人会生孩子。
谭璐说,你的意思我懂,你没必要提醒我。
谭璐的冷静进一步激怒了何铁犁。他觉得脸热口干,胸中仿佛燃烧着一团烈火。他抓起一杯昨晚的剩茶水,胡乱喝了两口,然后将茶杯狠劲砸在地上。一声爆响,茶杯粉碎了,乳白色的瓷片迸射了一地。
谭璐的心咯噔一下。她不是害怕这样的暴力,她只是在茶杯爆裂的瞬间猛然意识到,这个家,注定会有茶杯这样的结局。
何铁犁怒道,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意思。
谭璐说,你要是想离婚的话,我没意见。
何铁犁说,我要是不想离呢?
谭璐说,那咱们就分居,我回老房子住,或者回我妈家住。
何铁犁高叫,谭璐,这可都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别后悔。谭璐说,是我说的,我不后悔。
何铁犁气急败坏地“嘿”了一声,照着茶几猛踹了一脚,然后疯牛一样抢出家门,又狠命地把门摔上。
何铁犁和他的汽车被雨夜吞噬后,谭璐长舒了一口气。她一直害怕捅破这层窗户纸,更害怕夫妻反目的恐怖场面。今晚,该来的都来了,她已经无所畏惧,感觉好悲壮好畅快。这对她是个解脱,她一直都在等待。
长久以来,谭璐深爱着一个男人,却天天要睡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这种灵肉割裂的痛苦让她度日如年。她默默忍耐慢慢等待,盼望有一天能和所爱的男人修成正果,弥补当年无心之错造成的遗憾。但是,生活就象法律,并不因为你承认了错误,就给你一次改正的机会。岳子行曾经说过要和冯筝离婚,和她重新开始。可事过境迁,他不但背叛了他的诺言,也背叛了她的爱情。岳子行的背叛摧毁了她的爱情梦,也给了她挣脱何铁犁的勇气。她拖到现在才想跟何铁犁离婚完全是为了岳子行。她不想比岳子行早离婚,以免给他太大压力。她愿意等他,但不愿逼他。可现在,他俩的爱情奄奄一息了,她对这个暂栖之地也不再留恋。如今,她成了一朵情感天空的流云,回不到大地,也找不到依靠。痛定思痛,她宁愿流浪,也不愿无谓地停泊。
其实,谭璐在她和岳子行的爱情帆船搁浅之后,也曾试着说服自己认命,守着现有的生活一直到死。可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忘记岳子行她做不到,跟何铁犁过下去她也做不到。然而,感情是一副越挣越紧的镣铐,等熬到想砸开它的时候,她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今晚的摊牌,她仿佛豁出了身家性命,使尽了浑身最后一丝力量。她强迫自己必须果断、冷酷和绝情,否则她会很容易向何铁犁屈服。他是她的丈夫,优秀而且没有什么过错,她对他并非没有一点感情。在离婚这道巨坎面前,任何一点软弱和温情都会使她望而却步。
周遭死一般的静寂。谭璐雕塑一样站在窗前,目光无法穿透淋雨的玻璃。雨滴密集地打在玻璃上,然后曲曲折折的滑落,象纷飞的眼泪。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伸出一只手,在玻璃窗上来回地擦拭。她想看清窗外,就象要看清自己的过去和将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停了,窗外显出由一粒粒灯盏勾勒出的星海湾的轮廓。谭璐不清楚自己在窗前站了多长时间,反正站得太久太久,腰腿都已经十分酸痛。她慢慢走回厅中,木然倒在沙发上,象一个失去知觉的病人。
窗外传来午夜有轨电车的声音,轻得象孩子的梦呓。她终于喃喃地自言自语道,铁犁,对不起,你不要恨我,我真的没有办法爱你……。这句话发自肺腑,同样在她心里憋了很多年。
天上的雨停了,谭璐的脸又下起雨来。
2
岳子行将王处长的建议向老板作了汇报。斯文森喜道,皮特,你个信息非常重要,下个月瑞典工商大臣恰好要访华,我准备在国庆节期间回去活动一下,设法让他出面为我们说话,如果奏效你就立了大功,我会好好奖励你。
岳子行说,我做的工作实在微不足道,所以不敢接受您的礼物,不过,如果您能给我带一盒瑞典火柴,我将非常高兴。
斯文森笑道,是因为小时候看过的那本叫《瑞典火柴》的小人书吧。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从斯文森办公室里出来,岳子行和菜菜聊了一会儿国庆节的打算。菜菜准备去西藏旅行,岳子行却打怵过节,害怕待在家里和冯筝大眼瞪小眼。岳子行在菜菜面前有些放不开,那晚两人酒后险些乱性,搞得他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可菜菜只字不提醉酒的事儿,自然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岳子行知道菜菜很要强,她不可能不恨不辞而别的程辉。
下班后,岳子行和菜菜去天津街一家古玩店买了一对花瓶,又在天百买了一个做工精美的大号中国结,作为送给斯文森夫人的礼物。他俩把礼物送到斯文森所住的希尔顿酒店,可他不在房间,只好让前台转交。
离开希尔顿酒店,岳子行要请菜菜吃饭,想借吃饭之机开导开导她,让她尽快忘掉程辉。因为他知道,她越是装得满不在乎,心里可能就越是痛苦。
菜菜说,我想去左岸吃法国大餐,你银子够么?
岳子行拍拍皮包说,有的是公款,就当请王处长了。正好我还没吃过法国大餐,这回跟你沾个光。
菜菜说,闹了半天用公款请哪,没诚意,不去。说完大笑,又说,逗你玩儿呢,我还有个约会,得马上走,改天我请你,让你尝尝巴黎美食。
岳子行见菜菜真的要走,就半开玩笑说,珍妮,十一谁陪你去西藏玩儿呀,你要是在公司内部招聘护花使者,我头一个报名。
菜菜说,一个追了我好多年的笨蛋要陪我去,我正考虑带不带他玩儿呢。
岳子行说,有一首歌叫《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你好好听听。
菜菜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我看你更要好好听听。
岳子行一愣,红着脸说,我有机会听,但没机会想了。
菜菜打车走了。岳子行从长江路拐到上海路,准备乘公汽回家。等车的时候,赵茜给他打手机,问十一休息几天,想不想去黑龙江看倪约。岳子行说十一休息五天,到时家里脱不开,恐怕不能去黑龙江了。其实他早就打算好去呼兰探望倪约,但不想让赵茜跟着,嫌她碍事。
赵茜不满地说,你是真关心她还是假关心她?哼,你不去我自己去。
岳子行怕赵茜万一真去,在倪约那里碰上了不好,只得答应和她同去。两人决定十月二号晚上乘火车去哈尔滨,岳子行负责买票。
岳子行紧接着给倪约家打电话,可半天无人接听。他这阵子往那边打过两次电话,倪母说倪约的状态一直都不好,医生怕她住在医院心理压力更大,就让她回家修养。岳子行想和倪约通话,倪母说她去江边了,就算在家也不会接任何人的电话。倪母还说,倪约现在老说自己是抢劫杀人犯,杀了人却什么都没抢到,整天想着去死,替被她劫杀的人偿命。岳子行听了以后非常害怕,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
倪约家没人接电话,岳子行心中隐有不祥之感。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没乘车回家,而是步行到火车站买车票,可各条路线十月十号前的票都已售馨,令他非常沮丧。他想,到时来买高价票吧,买不着再说。
岳子行上了一辆公汽,忧心忡忡地往家走。车到希望广场时他突然发现,广发银行前面的人行道上慢慢行走着一个女孩,白衣蓝裙褐色短发,俨然就是倪约的模样。他正欲仔细辨认,女孩已被甩到车后看不见了。
岳子行怔了几秒钟,飞速冲到车前部,告诉司机他要立即下车。司机说没到站点不能停车。岳子行说自己的手机和钱包不小心掉到车窗外了,晚下去一会儿就完了。司机信以为真,赶紧停车。
岳子行下车后拔脚往回狂奔,跑至广发银行时那女孩已然不见。他急切地举目四望,但见人影纷乱车驰如梭,哪里还有那个蓝天白云般的身影。
回到家中,岳子行仍在想着那个人行道上的女孩。她从衣着、体态和相貌上看都酷似倪约,使岳子行心中悸动不已。虽然他已记不太清倪约的容貌,那个女孩在车窗外又仅是一闪,但他还是狐疑她俩是同一个人。冯筝做饭的时候,岳子行躲在卧室再次给倪约家打电话,可仍旧无人接,使他心中的忧虑又多了一层。
岳子行吃完晚饭洗了个澡,出来后冯筝告诉他朱旗来电话了。岳子行马上致电朱旗,结果被要求以光速赶到波斯特酒店康乐中心去。岳子行等人以前没少去那里玩耍,这次肯定又是一番胡闹。
岳子行赶到地方时,见朱旗在跟一个陌生男人打桌球,刘大昆和赖世强等六七号人在一个乌烟瘴气的大包房里摔扑克杀围棋,玩得昏天黑地。这些人都是各方神圣,见岳子行到了,都热情地招呼着。
朱旗把岳子行叫到桌球室,把那个陌生男人引见给他。那家伙叫朴正贤,鲜族人,在一家韩国贸易公司做事。朴正贤提出和岳子行打三局,一个子儿一百元。岳子行也不推辞,和他打了三局,赢了九百元。
朱旗说,老岳,朴先生想找你谈生意,我先回避一下。朱旗走后,朴正贤说,我们公司有一艘两千吨的加油船,想租给路尔公司。如果岳先生肯帮忙促成这笔生意,每租用一年我们给您提二万美金。
岳子行心里一动,口头却说,海供局自己有船,怎么可能用外人的船。
朴正贤说,没有难度我也不会找您了。我找过斯文森,连他都怕海供局。我想让您说服斯文森,顶住海供局的压力和我们签约。
岳子行立刻想起廖国刚弟弟的咨询公司坑害瑞典人的事儿,觉得完全可以以此事为突破口搞臭海供局,然后踢开他们租用外人的加油船。于是爽快地说,我先考虑考虑可能性,之后再给你回话。
朴正贤谈完后就去游泳了,岳子行回到包房找大部队。朱旗一边炒棒子,一边探讨搞到女人后如何快速甩掉的经验。好几个人都取笑他,说他现在被欣然死死地栓在裤腰带上了,还敢在这里吹嘘。岳子行说,朱旗炒股炒成股东,不见得是坏事儿,股票要是好,分红派息,一辈子也够吃了。朱旗笑道,还是老岳明白,哥们儿的股票,质地优良,成长性好,这次准备捂着不出手了。听得大家吃笑不止。
刘大昆说有事要和岳子行商量,请求中途退场。大家阻拦未果,就嚷着散伙。岳子行用朴正贤的钱结了帐,跟着大伙来到街上。朱旗和赖世强都要开车送岳子行和刘大昆,被二人谢绝了。
大家鸟散后,刘大昆对岳子行说,我打算把欠蓝青的钱一次性还清。
岳子行说,太便宜她了吧,不过也好,从此和她彻底划清界限。我说,你怎么又想通了呢?不打算拖黄这俩野鸟了?
刘大昆说,我猜她一定是有急用,否则也不会求我。
岳子行说,我看你是善良过头了。算了不说了。你现在手头紧,可以从我这儿拿些,但不多。我可能很快会离婚,你知道,钱是我俩的,我单方面借给你不好,而且离婚也需要钱。
刘大昆惊道,你想离婚?傻逼吧你!钱不用你操心,朱旗会给我出,苏舞柳也愿意借给我。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听着,你要和冯筝离婚,咱俩就不再是朋友。
岳子行恼道,你管得太宽了吧。
刘大昆说,没法不宽,别忘了,当年是我领着冯筝去找你的。你跟谭璐就已经很对不起她了,现在又想离婚,还让不让人活?
岳子行忍无可忍,却又不好意思和刘大昆翻脸,只好拂袖离去。初秋夜凉,寒意透过衣服渗进他的心里。他踩着星星点点的落叶,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象无休止的叹息。
3
冯筝先后给鲁一捷打了十几遍传呼,但他一遍也没有回。她不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错被人辞退,现在又一连几天联系不上他,就不免有些担心。十一放假的前一天下午,她终于沉不住气了,跑到理工大学去找他。可她既不知道他的院系,也不知道他的专业,只凭着名字打听,半天也没个眉目。在打听的过程中,不少学生都喊她老师或阿姨,令她羞愧不已。她困惑地想,自己已做人妻,已为人母,究竟应不应该惦记这个大男孩呢?有人叫她去学生处查查,她经过一番犹豫,最后还是悄悄地离开了。
冯筝闷闷不乐地乘公汽回家。经过星海公园时,她透过车窗眺望美丽广袤的大海。整日在学校和家庭之间奔忙,她已经很久没有看海了,今日得见,虽然是在车上,心胸也开朗明快了许多。她想起热恋时和岳子行到星海公园游玩的情景,脸上不禁微微发热。就在这一瞬间,她决定将记忆中的鲁一捷当成自己的弟弟,把对他的那份眷恋深藏心底,永不再提。
冯筝接了孩子回家不久,岳子行就回来了。他今天约了朱旗和朴正贤,继续商谈租用加油船的事,回家是想换身干净的衣服。他仔细考虑了一天一夜,觉得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努力促成和朴正贤的合作。他现在需要钱,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需要钱。他想和冯筝离婚,离婚的时候想多留些钱给她,用来弥补内心的愧疚。
冯筝正辅导特特学英语,见岳子行回来得早,就赶紧洗手做饭。岳子行说,我一会儿出去办事,不在家吃饭。冯筝听了没有应声,默默地在厨房忙碌着。岳子行换完衣服,见时间尚早,就接着教特特英语。教了一会儿,岳子行忽然把儿子抱在怀里说,宝宝,如果有一天,爸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你会不会想爸爸?
特特说,会想啊,那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回来吗?
岳子行说,嗯……可能不回来了。
特特听完,哇地一声哭了。
冯筝听见孩子的哭声,跑过来问怎么了。特特哭道,妈妈,爸爸说他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不回来了。冯筝惊问岳子行怎么回事。岳子行一脸窘态地说,没什么,跟他说着玩的。
冯筝回到厨房越寻思越不对劲儿,就把岳子行叫到厨房问个究竟。
岳子行说,真是说着玩的,谁知道特特当真了呢。
冯筝说,我不是傻子,你是不是动歪心了?
岳子行半开玩笑说,我要是真动歪心了,你可别象儿子那样哭鼻子呀。
冯筝愣了愣问,你是不是想离婚?
岳子行也是一愣,随后笑道,真想离的那一天,希望你能签个字。
冯筝正在洗菜,听完将一把菜摔在水盆里,悲愤地说,我早就知道你的勾勾心眼儿,今天你把我的话记好了,想让我签字,除非我死!
冯筝的话象一梭子子弹,每一粒都射进了岳子行的心脏。他呆望着冯筝冰冷的侧脸,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无声地走出厨房,把玻璃门轻轻拉上,心中暗想,好歹今天提到了离婚二字,过了这道门槛,以后的话就好说了。
岳子行回到客厅,耐心地辅导孩子英语,直到约会的时间过了,朱旗打电话来催才停止。他对孩子如此用心,是因为觉得以后和孩子呆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如果离婚,冯筝肯定要带走特特,而且很可能会带着他回扬州,那样就很难再见了。其实他也想要孩子,一是舍不得,二是为冯筝再嫁创造便利条件。不过他会首先考虑冯筝的要求,孩子是她的命根子,他不想做得太绝。
岳子行亲了亲特特,然后急忙出门赴约。在门口换鞋时,他扭头看了看在客厅玩耍的孩子,心里一阵绞痛。这个家一旦没了,孩子将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可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不想为孩子放弃自己的原则,也不甘心为孩子委屈自己半辈子。不管未来怎样,孩子都会长大,会理解他的爸爸。
岳子行打车到了波斯特酒店,在一间KTV包房里见到了朱旗和朴正贤,但没想到欣然和任紫月也在场,心中便稍有不悦。他谈正事时从来不愿无关的女人在场,更何况他不想当着任紫月的面和别人谈钱。
吃饭时,朴正贤很快把话题引到了租船一事上。岳子行只顾喝酒吃菜,不肯深谈。肚皮填得差不多时,岳子行把朴正贤叫到走廊说事儿。朱旗和两位姑娘开始唱歌取乐。
岳子行上次见了朴正贤之后,对这个能够迅速来钱的路子特别用心。他反复考虑了操作可行性,觉得有五成机会玩海供局一把。他约朴正贤面谈,主要想看他是不是真的要玩。
朴正贤拍着胸脯说自己绝非胡泡,如果岳子行真感兴趣,他可以提供一份该船的相关材料,并在适当时候安排路尔公司的人去天津看船。
岳子行说他有七成把握促成这笔生意,希望将来在签定租船合同时,朴正贤能够按租船年限一次性付清全部佣金。最后补充说,如果对方做不到这一点,他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朴正贤说他需要向上面请示,然后才能答复是否能满足岳子行的要求。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问题,然后回到包房喝酒唱歌。
朱旗和朴正贤轮番吼歌,还时不时地请两位姑娘跳上一曲。岳子行不善歌舞,又见任紫月被朴正贤缠着,甚觉尴尬和无趣,就提前告退。朱旗看岳子行坚持要走,就招呼买单,一起撤离。
众人出了酒店,在停车场上说了会儿话,然后一一道别。岳子行不想让朱旗和朴正贤开车送,非要自己打车走。他上了辆等在酒店门口的出租车,驶离时看见欣然上了朱旗的车,任紫月上了朴正贤的车,接着听到四扇车门沉闷的关门声。
出租车开出去几十米,司机问岳子行去哪里。岳子行说还没想好。司机哼笑了两声,不再言语。岳子行问你笑什么。司机说没笑什么,顿了顿又说,怎么,不能笑么?岳子行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无名火,说你马上给我停车,我下去。司机说你这人怎么了,我笑一笑你就下呀。岳子行说你别瞎鸡巴罗嗦了,快停车!司机嘟囔着在路边停了车。岳子行往车座上扔了十块钱,开门下去。
已经夜里十点多了,街上景物肃杀,路灯透着寒意。岳子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象一只空虚无助的兔子。
走累的时候,睡意也跟着袭来。岳子行很想回家睡觉,可一想起几个小时前和冯筝的那一幕,心里就滋生出莫名的恐惧,非常害怕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去。他站在街旁想了想,上了辆出租车奔往桂林路。很久没去那个和谭璐的小家了,也许它四处都已落满了灰尘。他今晚打算在那里过夜,而且忽然间非常想去那里,简直有些迫不及待。
一进小屋,熟悉而甜美的气息扑鼻而来,有谭璐的体香,有她喷的空气芳香剂,还有一种嗅觉无法捕捉的温暖的味道。岳子行打开厅灯,见屋里非常干净,地板一尘不染,门口的方垫上只有一双拖鞋。他激动了喊了一声璐璐,没有换鞋就冲进了里屋,可开灯一看空无一人。
一只淡蓝色的塑料购物袋静静地躺在整洁的床上。购物袋上有一把金黄色的钥匙。岳子行象被人推了一下,半晌才走过去,把钥匙紧紧抓在手中。钥匙的饰物从他指缝里漏下来,在空中轻轻颤动。那是谭璐亲手做的十字绣,上面有一座山,旁边是英文LOVE字样。他略微掀开购物袋,发现里面装着两条崭新的裤子,一条西裤,一条休闲裤。
岳子行咬紧牙关,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谭璐走了,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小屋来了。
4
凌晨五点左右,黑夜开始悄悄隐去,一抹清辉爬上了窗楞。岳子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把手里的烟掐灭,起身下床时头发晕,脚下也站立不稳。他在小屋的床上合衣斜躺了一夜,眼睛一刻也不曾闭过,加上抽了整整一包烟,所以觉着有些虚弱。
岳子行想了一夜,感叹日子就象变魔术,短短几年就已物是人非。他想得最多的当然是谭璐,为这个挚爱过的女人深深痛苦,也为自己辜负和伤害了她深深自责。他也想试着挽救谭璐的爱情,可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切实际,就算挽救回来又能怎样呢?爱的过程就是伤害,爱的结局就是不爱,重新开始等于重新失败,与其费尽心机地留住一段感情然后再无奈地看着它死去,不如将它放逐任其自生自灭。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夜最黑暗,岳子行的头脑也最清醒。他告诫自己,谭璐的梦碎在你手上,谭璐的爱死在你手上,你只有闭着眼睛往前冲了,因为你没有赎罪的机会,更没有回头的余地。
岳子行打了一个激灵,想立即离开小屋,一刻也不想久留。
岳子行打开灯,将床头柜和地板上的烟头收拾干净,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堆在床头,又用废报纸遮盖在上面,然后拉下电闸拧紧水阀关好窗子。他在家里很少劳动,所以忙活了这么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
岳子行坐在席梦思上歇息片刻,然后拎着装有两条裤子的购物袋离开了小屋。古旧而笨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的时候,他的心颤了颤。这里曾经是爱情的天堂,如今成了爱情的坟墓。他伤感地想,我也不会再来了,可我把钥匙还给谁呢?
岳子行下楼时天已经大亮,街上有很多晨练的老人,不知谁的小半导体唱着《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他想起今天是十月一号,明天就是和赵茜动身去黑龙江看倪约的日子,心里潮水般卷过一阵惶恐。明天真的去吗?真的有必要去吗?他这样反复地问着自己,同时对自己的品行产生了强烈的怀疑。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打算给赵茜打个电话,只要她表现出一丝犹疑,他就会放弃这次探视旅行。
手机屏幕显示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倪婉,一个是家里。昨天下午他将手机设成了震动,忘记改回来。家里的来电是凌晨一点打的,不知道冯筝打电话时是什么心情。他看到倪婉的来电,心头生出一丝酸楚和怨恨。他已经强迫自己忘掉这个女人,而且正在平静地忘记。他喜欢她,但毕竟还没到可以受伤的地步。
才清晨五点多,给谁打电话都太早。岳子行把手机放回包里,茫然地在街旁站了一会儿,然后乘最早一班公汽去青泥洼桥,打算从那里倒车回家。他昨晚头一次没打招呼就擅自外宿,又没接家里的电话,不知道冯筝和孩子怎么样了。冯筝胆子小,他以前出差或晚上不在家时,她就会跑到特特小屋里,早早地关灯睡觉,连厕所都不敢上。想到这些,他竟然有些着急回家。
岳子行开门进家时,里面门锁上挂着的两个空可乐罐咣当作响,吓了他一跳。这是他晚上不在家时冯筝总弄的小把戏。他轻手轻脚在家里转了一圈,发现冯筝果然不在卧室,特特的小屋门反锁着,绕到南阳台上一看,小屋的窗子也紧闭着,透过玻璃往里看,只见冯筝和孩子正挤在小床上酣睡,门上顶了一把餐桌椅,椅子上放了一把菜刀。冯筝睡觉一向很轻,现在睡这么死,说明她也是一夜没合眼。
岳子行一阵揪心,惴惴地回卧室,一头栽到在床上。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鼓足了离婚的勇气,好不容易凝聚起决裂的力量,却被刚才令人心碎的一幕击溃。他想起了冯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特特过一岁生日的时候,他骑自行车去九州饭店西饼店取订好的生日蛋糕,回家时被一辆货车刮倒,蛋糕废了,幸亏人无大碍。事后冯筝含着泪说,子行,你是咱们家的天,你塌了,砸死的是我和儿子。如今三四年过去了,这话说得少了,威力却越发强大。这个家,这个女人,这个孩子,加起来就是一颗巨大的星球,如果能摆脱它的引力他早就摆脱了。他骨子里是软弱的,矛盾的,迷茫的,无助的,因此多年以来始终无法超越现有的生活轨道。他还想起了冯筝昨天傍晚说过的那句“想让我签字,除非我死!”的话。这两句话,前一句是条温柔的绳索,后一句是把冰冷的钢刀,将他困在当中动弹不得。
岳子行太累了,身体累,脑袋更累,所以很快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鞋子已被脱掉,身上盖着薄毯。他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肚子饿得正猛,就起来找吃的。家里没有人,餐桌上放着冯筝给他准备的早餐,面包,牛奶,切好的香肠,还有一个煎鸡蛋。旁边有一个字条:我领儿子去面试小演员了。他知道一家大连影视公司为濮存昕的电视连续剧《公安局长》招募小演员,冯筝早就说要带特特去试试。
岳子行吃完早餐,准备给赵茜打电话,掏出手机又看见一个倪婉的未接来电。他觉着倪婉可能有急事,就赶紧给她回电话,一问才知道倪约已经失踪了好几天,据可靠分析是跑到大连来了。
岳子行大吃一惊,忙问倪约失踪时是不是穿着白衣兰裙。
倪婉说,是啊,她妈说她就喜欢那套衣服,穿上就不脱下来。咦,你怎么知道?
岳子行说,我瞎猜的,你放心,我尽最大努力帮着找人。
倪婉道了谢,矜持地说,岳子行,我想今晚在国际酒店对面的天天渔港请你吃饭,一是想商量商量倪约的事儿,二是想向你道歉。
岳子行说,有事儿电话里商量就行了,还有,好好的道的哪门子歉呢。
倪婉认真地说,那天在香格里拉停车场,我对你有些过分,伤了你们男人最宝贵的自尊了吧。
岳子行苦笑道,算了,都过去了。
倪婉说,我在你等过我的那张台子等你吧。
岳子行说,谢谢你,我很高兴受到你的邀请,但我肯定不会去。
和倪婉通完电话,岳子行立即向赵茜通报了情况。赵茜吓哭了,说倪约疯疯癫癫跑出来,不出事才怪呢。
岳子行说,别说不吉利的话,你发动保险公司的人帮着找,有消息立即通知我。
打完这两个电话,岳子行照着自己的脑袋就是一拳。他现在可以确信那天在公汽上看见的女孩就是倪约,如果他下车再早点儿,跑得再快点儿,也许就能找到她,就能避免诸多波折和不测。她是个有自杀倾向的抑郁症患者,万一这回真的出事儿,他会抱憾终生。
岳子行正为倪约着急上火,冯筝带着特特回来了。他刚想问问孩子面试得如何,猛然发现冯筝穿着前阵子新买的白衬衣兰裙子,就沉下脸说,冯筝,不是叫你别穿吗,咋又穿上了呢?
冯筝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呀,这衣服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能穿?
岳子行无言以对,吞吞吐吐地说,这样搭配不好看,我不喜欢。
冯筝脸色稍缓,幽幽地说,你眼里不是没有我了么,咋还管我穿什么呢?结婚这么多年,你好象很少关心我的衣着吧。
岳子行不耐烦地说,叫你别穿你就别穿,哪来这么多废话。
冯筝瞪了岳子行一眼说,从今天开始我天天穿,你看不惯就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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