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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火柴

来源:     作者:  小雨康桥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8-4-6    浏览: 
 



第一章

       1

       刘大昆坐在万宝海鲜舫的包房里,等岳子行一干朋友来欢聚一堂。

       大屏幕电视放着泳装版卡拉OK歌曲,几个歪瓜裂枣竟然也光溜溜地在上面搔首弄姿,气得刘大昆大骂音像公司为降低成本不择手段。窗外的天色正暗下来,已经六点了,该来的还没来。他很恼火,也有点难过。是啊,他是自由人了,可人家都家里家外地忙,谁有工夫来喝他的闲酒呢。

       刘大昆和蓝青刚离,现在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呢。离婚的人发空发飘,总也塌实不下来。原以为离婚就是解脱,可整这事儿就象动了个大手术,把精神和肉体都切开了,还解脱个屁呀。结婚是两个漂泊的人好不容易在同一张床上着陆,离婚就是互相再把对方踹下床去,各自带着伤痛继续随波逐流。

       刘大昆和岳子行、朱旗等人都是过命的铁子。十年前,他们从各自的大学毕业后来到大连,在同一家国企混饭吃,后来相继辞职,去不同的角落寻找更好的生活。那时候,他们总在一起打斗取乐,谋杀烦恼寂寞的单身时光。大家搞对象时,男男女女常常聚会,成家后也频繁走动,只是近两年窜达得少些,想必是年龄大了,工作和家庭少不了波折,没了时间也没了心情。

       刘大昆和蓝青在高中和大学都是校友,后来又成了婚友和床友。他们曾经很受人羡慕,都认为是天作之合。圈子里的人宁肯相信亚当和夏娃能离,也不相信他俩能离。拿到离婚证时,刘大昆觉得有人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但他笑不出来,也不知道那个开玩笑的人是谁。这是场噩梦,梦醒了,满心都是真实的伤痕。

       领离婚证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刘大昆和蓝青事先约好了在劳动公园北门见面。蓝青早就搬出去了,住在什么地方刘大昆不得而知。刘大昆赴约时没打伞,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英勇就义,还打个鸟伞啊。

       蓝青来了,花伞微微一扬便露出一张俏脸。他们什么也没说,上了出租车向青云街驰去。蓝青坐在后面,刘大昆坐在前面。这是蓝青多年来头一次见刘大昆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他总说坐在前面危险,一但出事,司机旁边那人没个跑。这一回他坐在前面,让蓝青心头一震。俩人在青云街下了车,过路时男的差点被一辆面包车刮上。女的叫了一声,呆望着即将不再是自己丈夫的丈夫。男的很失望,妻子就那么叫了一声,表情里并无太多的恐惧和关切。

       离婚手续远比他们想象得简单。民政局的人一副生活导师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劝他们慎重再慎重,如果没有过硬的理由,最好是回家考虑再考虑。蓝青眉宇间透着焦急,刘大昆看在眼里冷在心上。他平静地说,我阳痿,有医院证明。生活导师愣了一下,满脸的迷惘。蓝青扭头瞪了准前夫一眼说,你不胡说八道就难受吗?

       听说以前的离婚证是黄皮的,可现换成了绿皮,人手一本。刘大昆拿到证,蔑视着这个小本子嘿嘿地冷笑。蓝青问他笑什么,他说绿灯行红灯停,干嘛不把结婚证做成绿的离婚证做成红的。蓝青说,怎么理解都行,红证表明找到了归宿,不再找了也不能再找了,绿证则是说可以继续找了。

       刘大昆望着前妻,陡然伤感起来。他昨晚设计了很多台词,洒脱的,幽默的,缠绵的,哀怨的,可这时候一句也用不上。此时蓝青也正凝视着他,仿佛在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泪光晶莹明亮。他大为触动,爱的历史在脑海里飞速重演。他正考虑是否上前拥抱她,蓝青幽幽地说,大昆,你多保重,我到死也忘不了你。

       刘大昆说,我也忘不了,死多少回都忘不了。

       蓝青说,你别恨我,也别恨自己,我们是无疾而终,最好的破碎方式。

       刘大昆没说话。他怕一说话,眼泪会被声带震出来。蓝青过来抱住他,和他贴了一下脸。他刚感觉到她脸上的湿润,她已经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漂亮的花砖上,声如远去的鼓点。

       这个渐渐走远的女人,刘大昆爱过她,和她一起共同生活了七年。他们开始得隆重,结束得简单,就象一个生命,显赫也好沧桑也好,死后只有墓碑能证明它的存在。这一切太荒诞了,也太虚幻了。刘大昆盯着手中的离婚证,象盯着一块墓碑。它在无情地向他证明,他的爱情和婚姻已经死去。

       刘大昆将离婚证撕破,掷向蓝青的背影,恶狠狠地骂道,老子不要你证明!不知是骂蓝青,还是骂离婚证。

       2

       岳子行加了两个小时的班,帮老板斯文森翻译一份文件,然后匆匆赶去万宝海鲜舫见刘大昆。他在车上给刘大昆打手机,说半个小时赶到。刘大昆说朱旗已到,你半小时内不到就甭来了。

       朱旗来晚了,到了才知道自己算是早的。刘大昆本想损一损朱旗,见他带了个小妞,就没好意思发作,半真半假地说他见“丽”忘义,重色轻友。

       朱旗生性爱玩,至今未婚。他是学机械的,去俄罗斯混了两年,现在开了家小印刷厂,大小也算个老板。刘大昆看朱旗的小妞眼生,不过总体感觉象个好姑娘,跟了朱旗算是白瞎了。

       朱旗见包房里冷清,就叫了几瓶啤酒边喝边聊。刘大昆本想倾诉一番婚变之苦,可见他玩性正旺,就啥也不想说了。

       朱旗的小妞叫欣然,嗓音很好,唱了首那英的《征服》,听得刘大昆只想哭。歌词写得太好了,写的都是他的心情。他大口地喝酒,象在喝蓝青下好的。朱旗也吼了几声,煞是难听。刘大昆捂着耳朵叫他把麦克给欣然,朱旗一会儿说音响太差,一会儿又怨电视屏幕上的女人太露太骚干扰了他的发挥。刘大昆说,你别总是拉不下来屎怪地球没吸引力。

       刘大昆的手机响了,是岳子行老婆冯筝打来的。冯筝说了些客气话,然后拐弯抹角地打听岳子行。刘大昆猜想这俩老鸳鸯可能闹别扭了,公的到点儿没归巢,雌的就沉不住气地四处打探。刘大昆说,老岳在我这儿,还有朱旗他们,已经开饭了。冯筝说,他胃不好,你们别灌他,喝完就别瞎折腾了,让他早点儿回家。刘大昆说,嫂子放心,保证你老公吃好喝好回家好。

       刘大昆和冯筝很熟。冯筝当年千里迢迢来大连找岳子行自投罗网时,是刘大昆领着她去见的岳子行。她是个好女人,典型的贤妻良母。岳子行婚后和谭璐一直挂着,还隔三差五打野食。作为朋友,刘大昆很惭愧,因为他没有尽到监督规劝的责任,还经常帮岳子行撒谎掩护。可惭愧归惭愧,刘大昆并不自责。如今这事儿,算个鸟呀。

       朱旗和欣然勾肩搭背正情歌对唱。刘大昆心想岳子行你快点儿来吧,我自己给人当电灯炮的滋味儿不好受呀。正想着呢,岳子行到了。大家略作寒暄,坐下来喝酒聊天。欣然还想唱歌,朱旗说别唱了,和刘哥岳哥说会儿话。

       刘大昆告诉岳子行冯筝来过电话了。岳子行没吭声,刘大昆就不再多问。他们两个人,话无须多说,就能彼此明白心境。岳子行见刘大昆脸色不好,就问寒问暖。刘大昆心里一热,暗想到底是好兄弟,搭眼就能瞧出来我被人煮了。可他决定今晚什么都不说,就打个哈哈敷衍过去了。

       刘大昆说,赖世强大概在厨房给媳妇扛长工呢,不来算了,咱们点菜吧。三男一女乱点一通,很快就胡吃海喝起来。席间朱旗讲了几个段子,逗得大家差点喷饭。

       如今酒桌段子满天飞,题材主要来源于男女裤裆,包袱往往在最后抖出,听者大都先屏息聆听,最后哄然爆笑。岳子行从前听这类段子时,别人都笑了,他总笑不出,原因是前面没听充分,对后面的包袱也就不敏感。后来领会力强了,不但笑得及时,自己也偶尔编些段子。岳子行很佩服国人,十几年前还谈性色变,眨眼工夫就满口跑遍地性高潮,跟变魔术一样。他起初以为这是国人的第五大发明,后来才知道老外也爱干这事儿,只是稍逊风骚而已。

       朱旗要大家再各讲一个,听过的不能讲,只要有一个人不笑就罚主讲人喝酒。刘大昆先讲,刚讲两句,朱旗说听过,就重讲,直到大家一笑了之。

       轮到岳子行讲时,他见欣然是个正经女孩,不好意思讲下道的,就说我随便讲两句,大家听了只要笑就算。朱旗和刘大昆表示同意。岳子行说,去过东海公园海之韵广场吧。朱旗说大连人基本都去过。岳子行说,海之韵广场有一男一女两个铜制裸体雕塑,这俩铜人儿身体各有一个部位让人摸得锃明瓦亮……话音未落,四个人同时大笑起来。那两个立在草地边的裸体铜人儿都是肥仔,体态憨傻滑稽,男的小和女的小咪咪都被人摸得锃明瓦亮,很是扎眼。

       该欣然讲了。她看着朱旗,腼腆地求饶。朱旗嘴痒,就替她讲了一个,说有个女孩不是处女,新婚之夜打算用红墨水糊弄新郎官儿,可夜里出了错,使上了蓝墨水。次日一早,新郎官儿发现小变成了蓝色,怎么也洗不掉,于是就扯着小用小刀刮。不想岳母闯入,见状大骂:你小子把我姑娘苦胆都整出来了,咋还用刀削尖呢?

       岳子行笑得一口气没处理好,把口里的饭菜喷在了地上。刘大昆笑得爽朗之极,声如洪钟。欣然笑得闭目掩嘴,抬不起头。立在墙边的女服务员实在忍不住笑,躲出门去。

       正笑间,岳子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是谭璐的,就按了拒接。手机又响了,还是谭璐,他还是没接。他最近没见谭璐,也不太想见,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他和老婆关系日益紧张,搞得他啥心情都没有了。谭璐为此生了气,发了个短信过来,说你不打电话我也不打电话,你不来见我我也不去见你。岳子行也挺上火,心想谁怕谁呀,看你能坚持多长时间。谭璐到底是妇道人家,没过几天就沉不住气了,又开始搞电话骚扰。岳子行故意拿把她,高低不理她,心想你个小样,还治不住你了!

       不一会儿,刘大昆的手机响了。他接听的时候,瞟了岳子行一眼,说正好大家都在万宝,你也过来坐坐吧。岳子行问,是谭璐吗?刘大昆点头说,你小子胆儿肥了,她的电话也敢不接。

       3

       谭璐来了。

       这是个土生土长的大连女人,高挑白皙,容貌清秀。她一进门就同刘大昆和朱旗热情招呼。她和大家都是婚前友好,婚后由于同岳子行的特殊关系,还是总能朝面。谭璐挨着岳子行坐下,却不搭理他,先和欣然认识了,又问刘大昆蓝青怎么没来。

       刘大昆支吾着说蓝青出差了。

       谭璐问朱旗,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呀?

       朱旗笑道,你要是现在想吃,我俩现在就把事儿办了。

       谭璐说,你还那混样,咋就长不大呢。

       刘大昆插话说,人家朱旗活得才叫潇洒,都提前小康了,跟他比咱们都是人民公社社员啊。我都想跟他混了。

       朱旗说,跟我混哪有前途。你看看人家老岳,要事业有事业,要爱情有爱情,跟他混才是正道。

       岳子行见朱旗想拿自己开涮,赶紧举杯说,哥几个聚到一起不容易,唠十句不如喝一口。整一杯,掀个小高潮。

       刘大昆叫服务员给谭璐上了套餐具,又给大家满了一圈酒。众人干了一杯,一阵唏嘘,包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岳子行给谭璐夹了块她喜欢吃的松鼠鱼,小声问她最近怎么样。

       谭璐说,我最近怎么样你不知道?打电话干嘛不接?

       岳子行说,哪有的事儿,有时候不是不方便嘛。

       谭璐不高兴地说,刚才也不方便吗?

       岳子行说,刚才?没听见啊。

       刘大昆也附和说没听见。

       谭璐说,算了吧你,你要嫌我烦早点儿支声啊。

       朱旗说,你两口要吵架,就找个环境优秀闲人免进的地方去。

       岳子行拍了拍谭璐的肩膀笑道,我耳朵没听见,嘴巴愿受罚。说完自斟一杯,仰脖灌下。

       谭璐说,罚喝酒,便宜你了。

       谭璐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她走的时候岳子行欠了欠身,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起来,屁股顺势又堆回椅子。

       朱旗说,老岳你小子找揍啊!

       刘大昆也说,人家有事找你,快去吧。

       岳子行说,那对不起了,我去看看咋回事儿,不一定赶回来,结帐的事儿我就不管了。言罢出门而去。

       岳子行在饭店门口追上了谭璐,挽着她一起走进阑珊夜色。大连的夜色很美,斑斓的霓虹灯,高大的梧桐,明净的街道,清爽的空气,光鲜的人们,都是这绚丽夜景的主角。

       岳子行说,大连真美,都说象外国了。

       谭璐说,用你夸呀,你是不是和我没话说了?

       怎么会呢,讴歌讴歌生你养你的一方热土不行呀。

       反正我感觉你和我没话说了。

       你就知道感觉,咋不感觉一下外星人在哪儿呢。

       谭璐一下子甩开岳子行,疾步穿过奥林匹克广场,向沃尔玛超市走去。岳子行不再吭气,静悄悄地跟在谭璐身后。要在以前,他早就死皮赖脸地去哄她了,可现在他好累,没心情和她争。

       谭璐走到一处灯影里停下了。

       岳子行有点烦,把手抄在裤袋里左顾又盼,无意间瞥见谭璐的眼睛里亮光一闪,贴近一看竟是哭了。怕女人哭是男人的通病。岳子行抱住谭璐,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就誊出一只手为她擦眼泪。

       谭璐说,我问你,咱俩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没多长时间呀。你从广州出差回来我不是还去接机了嘛。

       岳大哥,那是半个月以前的事儿了。

       岳子行一掐算,确实有半个月没见面了。他们有过约定,一周至少聚一次。六七个年头了,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破事缠身,他们从未失约过。前年谭璐去北京进修一个月,岳子行去北京“探亲”三次,一次借故出差,两次自费。这回这么长时间没见面还真少见。岳子行内心生出愧疚,情不自禁地拥紧谭璐。怀里的女人跟了他七八年,其中五年是在她做了别人的妻子以后。两人的感情虽然经历过风雨和寒冬,但最终都熬过来了。他们在这个孤独而凄凉的人世间跋涉,用彼此的心灵和肉体取暖。

       都怪你,谁让你发短信气我了?

       是你先气我的,胃都气疼了好几次。

       好了璐璐,对不起,这阵子事情太多,焦臀烂腚的。

       你日理万机吗?打个电话要多久呢?不是有新人了吧。

       岳子行扑哧乐了。他想起了一个关于日理万机的笑话。

       谭璐问你笑什么,再笑我撕烂你的嘴。岳子行就把那个笑话讲给她听。说有个傻子认定一个叫李万姬的女人最漂亮,因为他听说很多大官儿都喜欢日李万姬(日理万机),不漂亮谁干哪。

       谭璐忍不住笑道,编故事的人真缺德。

       岳子行说,你先别笑,问你个事儿,都下班了还干嘛给我打手机?想惹事儿吧,幸亏我不在家。

       你以后再半个月不给我打电话,再随随便便不接我电话,我就专门等你回家以后打,要是关机就打你家里电话,吓死你才好呢。

       都是冯筝闹的,吵架吵得人心惶惶,啥心思都没有。

       她和你吵架你就人心惶惶,我和你吵架没见你难受过。

       两码事儿。再说哪敢和你吵呀,你说东我说过西么?

       你呀,就是嘴儿好。

       你不是说我还有个地方好嘛。

       谭璐打了岳子行一拳,羞道,去你的,流氓。

       看你想歪了吧。你不是说我心眼儿好嘛。

       谭璐佯装生气地要推开岳子行。岳子行箍紧她,嘴在她耳根和后颈不停地吻。谭璐身子一软,完全依靠在他身上,半晌才说,你要早点回家吗?我想去咱们的家,好想。

       岳子行拉着谭璐走到沃尔玛门口,打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谭璐依在岳子行身上惬意地说,哦,终于可以回家了。

       4

       岳子行和谭璐在桂林路有个窝,架在一座日式老楼的第二层,五十多平米,是岳子行一个朋友的房子。那个朋友移民去了加拿大,房子没卖,让岳子行帮忙看着,以备将来万一回来好有个地儿落脚。在这之前,岳谭二人都是在酒店约会,后来就在这儿安营扎寨了。此处离南山不远,有大片的日式小楼,树多人稀,环境清幽。每年四月,房前屋后开满樱花,别有一番异国情调。

       这间房子被谭璐收拾得很有家庭气息。两个人一来到这里,谁也不愿意离开,自始至终都懒在床上,尽情嬉戏和昏睡,直到累了饿了才恋恋不舍地起床。他们在这里乐不思蜀过,也剑拔弩张过,一草一木都记录着他们的欢乐与忧伤。谭璐说这儿是他的行宫,他不同意这个说法,说行宫里哪会只有一个姘妃,再说那个姘妃比太后还凶呢。谭璐说,胃口不小啊,七十二个够不够?拿我当妃子,臭美吧你。

       下车后谭璐到路边小店里买了两瓶泉水,然后和岳子行一起上楼,一进屋就都滚到了床上。谭璐说,屋里多闷呀,你开窗透透气儿。谭璐平时怕灰尘进屋,门窗封得很严密。眼下正值八月,是大连最热的时候。

       岳子行摸黑将窗户打开,再打开电风扇,然后上床压住谭璐。她已脱去了薄衫和裙子,只剩胸罩和裤衩。岳子行热血沸腾,立时就要行事。谭璐说,你去洗洗。岳子行说,不洗了,等不及了。他是谭璐最爱的男人,他不洗,她也不嫌弃,任他跃驰骋。他虚岁三十四岁了,做爱还跟小伙子一样,急迫而有力。他二十六岁时进到了她灵魂和肉体的最深处,七年来给她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一辈子都无法淡去。

       他们忘我地做爱。谭璐感觉自己就象河流中的一条小船,岳子行就是船上的艄公,驾驭着她乘风破浪,时而奋力闯过水流湍急的旋涡,时而收起双浆顺流而下。大河两岸的风景向后飞速掠去,他们无暇观赏。吱吱呀呀的浆声仿佛在说,快了,快到了。终于,远远的前方,空蒙辽阔的大海出现了。一切都来不及回味,小船已经冲出河口,没入汪洋。谭璐抱紧汗流浃背的岳子行,在迷离的震撼中沉沦。

       窗外的灯光挥洒进来,小屋的黑暗淡了许多。两个人紧贴着对方,一边急喘一边彼此注视。他们象一对恩爱的恋人,沉浸在灵肉撞击后的眩晕里。然而除了岳子行自己,谁都不知道他刚才做爱时一直都在想那晚的姑娘。这是他第一次在谭璐身上幻想别的女人,事后心里很不塌实,觉得自己太卑鄙无耻。

       岳子行心虚地说,最近各方面都好吧。

       谭璐只哼了一声。她的激情尚未平息。

       岳子行又问,渴吗?

       谭璐点点头。

       岳子行没有离开谭璐的身体,打开一瓶泉水,将瓶口凑到谭璐嘴边。谭璐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脖子和胸口都是水。岳子行笑道,你可真笨。他小心地喂了谭璐几口水,然后自己将瓶中水咕嘟咕嘟地喝干。

       谭璐伸手找纸巾,想擦刚才漾在身上的水。岳子行说,不用纸巾,我给你擦,说完在谭璐的脖间和胸口乱舔。谭璐咯咯地娇笑起来,不停地用拳头轻击岳子行的后背。

       两人调戏了一会儿,岳子行又来了劲儿。谭璐推开岳子行说,消停吧你,给你家冯筝留着吧。

       岳子行装没听见,开始忙活。

       谭璐说,算了,悠着点儿吧,身体要紧哪。唉,我说,这会儿热情似火,先前儿打电话还不接呢,你没让彪子摸头吧。

       岳子行翻身下来说,你刚才不是摸了么。

       谭璐说,你敢骂我,说着就捣出去一拳,拳头到了岳子行身上却展开了,在他胸部来回抚摩,一条腿也趁势搭在他身上,象一条缠住猎物的蛇。

       岳子行说,何铁犁还好吧。

       好着呢,最近在党校学习,好象要升官儿了。

       岳子行心里泛起一丝醋意,嘴里却说,恭喜恭喜,他要是平步青云,你也夫贵妻荣啊。

       我不稀罕。

       就怕权大了学坏啊。

       这个我可不怕。贪污他不敢,乱来他不会。

       不好说啊,现在的人哪。

       我怎么听着象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啊。

       哪敢啊,我巴不得你们白头到老呢。

       你放心,我离婚了也不会缠你。

       你又来了。对了,大昆和蓝青总吵着要离婚,不知现在咋样了。今天吃饭蓝青没来,大昆面色也不好,估计又闹起来了。

       你别管人家,先管好你自己吧。

       岳子行想想自己和冯筝的现状,心下凄然。他侧过身搂住谭璐,深深地吻她。他没管理好和冯筝的婚姻,也没管理好和谭璐的爱情。他们都老大不小了,人生最美好的时间似乎已经用完。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呢?

       沉默了半晌,岳子行叹口气问,几点了?该走了吧。

       我没事儿。你呢,请假了吗?

       岳子行撒谎说请了,他不想让谭璐担心。他最近天天晚回家,起初几次觉得过意不去,还有些惶恐不安,后来就习惯了。他觉得很多顾忌就那么回事儿,心一硬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岳子行和谭璐又腻歪了一会儿,然后下床去卫生间擦洗,洗时自是少不了一番嬉戏。收拾停当,两人牵手下了楼。他俩原来有所顾忌,进出楼都是一先一后,现在进双出对,幸福从容。

       站在街旁,谭璐问岳子行公司的事儿怎么样了。岳子行说,卡在外经局了,瑞典人都快急疯了,中国人办事,真他妈恶心。

       谭璐说,公家的事儿,你别跟着上火,好事多磨嘛。

       岳子行要先送谭璐回家。谭璐说,还是分头打车吧,绕一圈又费时间又费钱。她上了一辆出租车,摆摆手说,咱们从明天起恢复实行早请示晚汇报制度,省得你老犯错误。

       谭璐的出租车象一条红色的鱼儿,一眨眼就隐没在车流里。夜色浓重,油漆般泼在岳子行的身上。他孤单地站在梧桐树下,感觉心里有一根线被红色的鱼儿扯着,一直扯到谭璐要去的地方。

       岳子行从桂林路慢慢北行。他感到脚下发棉,还打了好几个喷嚏,大概是刚才擦洗时让冷水激着了。他拐过外语学院的街口,同三三两两的女学生擦肩而过。这附近出没的一些女孩子的开放是出了名儿的,她们的青春、美丽、智慧、前卫甚至堕落都是这座海滨城市的一道风景。看到她们的花样身影,岳子行想起了那个在深夜的海边同他做爱的姑娘。他和她素不相识,却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混沌狂乱的午夜。她触动了他心灵深处的某个神秘机关,使他对未来产生了新的迷惑和期盼。然而令他难过和沮丧的是,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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