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快十点了,岳子行还没回来。
特特已经在小屋睡了。他两岁就上幼儿园,现在四岁了,养成了很多好习惯,比如,不再没完没了地守着电视看动画片,不再吵着闹着要玩具,也不再让妈妈拍着他入睡。每晚睡前,他只让妈妈将门留一道逢,让客厅里的灯光照耀进去,装饰他的梦。
今晚特特问妈妈,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冯筝说,爸爸加班了。
冯筝批改完学生的作业,就坐到电脑前上网。她上网主要是听音乐看小说,偶尔找个聊天室凑凑热闹。电脑和宽带都是岳子行置办的,他喜欢打网络游戏。冯筝嫌一个月一百元的网费太贵,劝岳子行把宽带撤掉。岳子行不同意,两人还为此吵了一架。
近来两口子闹别扭,让冯筝非常伤心。以往吵架,她都不太放在心上,因为风雨总能很快过去。可是这次,天空迟迟不见晴朗,使冯筝有了异样的感觉,怀疑、惶恐、迷茫、孤独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她。她很想主动求和,却又咽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冷战一天天打下去,不知该如何收场。有时候,冯筝也会自己安慰自己。孩子都四岁了,她也多少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儿。日子久了,感情也就淡了。大家都是这么过的,谁也没有理由过份抱怨。
其实,这次闹起来也不是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那天冯筝从网上下载了一个手机铃声,无意间发到了岳子行的手机上。岳子行在洗澡,洗完出来时看见冯筝在摆弄他的手机,就上来抢过手机说,你他妈病得不轻啊,查我呢。冯筝委屈极了,赶紧解释事情原委。可岳子行哪里能信,两人就吵了起来,然后谁都不理谁了。冯筝气愤地想,结婚这么多年,我可从未怀疑过你,就算查你了又能怎样,你心里要是没鬼,干嘛那么紧张那么凶呢?
冯筝和岳子行的结合颇具传奇色彩。冯筝是江苏扬州人,在一江之隔的镇江念大学。岳子行到那所大学进修时认识了冯筝,并糊里糊涂相爱。岳子行进修期满回到大连后,冯筝很快也毕业了,由岳子行帮着进了大连,在岳子行所在国企的子弟中学任教。一年后,两人结了婚。
结婚头两年的生活是幸福快乐的,可自从有了特特以后,吵架和冷战这两个坏蛋就成了家里的常客。尽管这样,冯筝也没心灰意冷。她觉得岳子行除了人懒脾气大,其它方面都还说得过去。当年她来大连,父母都不同意,说你离家那么远,万一他对你不好,你哭都找不到门。如今,岳子行开始变本加厉了,真有点儿让她父母说着了的意思。
岳子行最近每天都回来得晚,也不知道在外面都干些什么。他一回家晚,冯筝就六神无主,感觉就象天快要塌下来似的。曾经那么爱她的人,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令她痛心不已,那滋味儿就象有人用小刀一点点割她的肉一样。今晚,她苦等了三个小时也没见丈夫回家,觉着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毅然给刘大昆打电话,想让他规劝规劝岳子行。可没想到岳子行凑巧在他那里,加之家丑不可外扬,电话一通她却羞于张口了。
有开门声。岳子行回来了。冯筝听见他换上拖鞋,走到特特的小屋去了。他晚归的第一件事总是去看看熟睡的儿子,这使冯筝多少有些欣慰。
岳子行走到客厅,见冯筝离开电脑往小屋走,就对她说,你用吧,我今晚不打游戏了。这是岳子行冷战十多天来第一次和冯筝说话。
岳子行本来没打算和冯筝说话,心想你个臭婆娘,看咱俩谁能别过谁。然而,冯筝给刘大昆打的那个电话使他心里的冰层有所融冻。刚才一进家,他见冯筝有意给他让电脑,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桂林路和另外一个女人做爱,此刻他身上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的体温。不管怎样,他都对不起冯筝。他对她没有感觉了,但他的良心还在,所以他这次想看在孩子的份上,放冯筝一马,偷看他的手机虽然恶心,但毕竟不是死罪,何况她可能真的不是在偷看,因为他手机里的确有一个网上发来的铃声。他的心容易软,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弱点。当年和冯筝恋爱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想跟她吹,可就是因为心软,不但没吹成反而被她抓得更紧。
冯筝迟疑了一下,没理睬岳子行,到卫生间洗衣服去了。她心里很高兴,岳子行一开口,说明事情总算过去了,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她有些后悔,后悔刚才没搭理他。
岳子行躺在沙发上,专注地听着卫生间的声音,哗哗的水声,时断时续的搓洗声,一下,两下,三下……仿佛有人在揉搓着他的心。他想起刚才和谭璐做爱的声音,擦洗身子的声音,和耳畔的声音是多么相象。他一下子觉得自己虚弱得即将崩溃。这么多年,他就是在这两种声音之间疲于奔命的,象个可笑可悲的小丑。
岳子行听卫生间没了动静,猜想冯筝洗完衣服了,就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冯筝正准备出来凉衣服,冷不丁见岳子行站在门口,吓得轻叫一声,你吓死我了!
岳子行接过冯筝手中的衣盆说,我来吧,怎么不用洗衣机洗?
冯筝说,几件小衣服,三把两把就好了。
岳子行端盆走到阳台,将衣服一件件晾好,然后把盆子送回卫生间,见冯筝在刷牙洗脸,又折回客厅。
冯筝出来说,饭留着呢,想吃我就去热。
吃过了,和刘大昆朱旗他们。
那我先睡了。电脑你关。
你想上网就上吧,我看电视。
你一下子这么热情,我都有些不习惯了。冯筝笑了笑又说,我给刘大昆打电话了,他说你在他那儿。
你咋不直接打给我呢?
我才不稀得给你打呢。
冯筝说完进了卧室,脚步轻快如风。岳子行长出一口气,心里的烦闷立时减轻了很多。两周没和冯筝说话,乍一说起来还挺亲切。原以为这次闹得太凶不好收场,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便蒙混就能过关。比方说谭璐,你一惹她她就闹,你再一哄她就笑;再比如冯筝,你一阴天她就下雨,你批发点阳光她立马灿烂。
女人,真是傻气得很。
2
岳子行躺在沙发上,云里雾里地想着心事。
这几天,岳子行想得最多的当然是那个白衣蓝裙的姑娘。他一遍遍地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对话,没一个动作,一遍遍地沉溺在一种虚无缥缈的幸福和快感中。他留恋她的美丽和伤感,留恋她的拥抱和亲吻,以及她身体深处足以将他溶化的温暖。他还真切地牵挂她,怕她挨打,怕她挨饿,怕她到很远的地方流浪,更怕她一时糊涂自寻短见。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姑娘产生这样的情感。这是一个谜,他很想找到答案。
岳子行又为公司的事情心烦意乱。家事没处理好,他倒不十分在意。反正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下去,一时半会儿也离不了婚。可公司的破事儿却让他大伤脑筋。他所在的路尔公司是一家合资公司,由瑞典路尔公司和海供集团共同组建,主要经营船舶燃料。公司开张快半年了,业务却迟迟无法开展,原因是船舶燃料属国家垄断经营的油品,没有外经局的批准,外国人不得染指。瑞典人说我们有政府颁发的营业执照,外经局说我们也是政府,没我们的大印休想开业。岳子行原来在一家美国公司,觉得没劲才跳到这里,但没想到这里更没劲。且不说公司能不能关门,光是干耗都能把人耗残废。他很后悔,觉得这次跳槽是步臭棋。
岳子行还想到了刘大昆。刘大昆是他的死党,两人在刚来大连的头几年一起度过了许多贫穷、孤独和迷惘的时光,结下的友谊比地久比天长。他俩有阵子没见了,今晚一聚,岳子行发现刘大昆人瘦了一圈,精神也萎靡得很,很怕他和蓝青又闹得不可开交。岳子行一直都很担心刘大昆,他工作单位效益不好,蓝青那个贱货又吵着离婚,真怕他一下子垮掉。岳子行没想到,今晚和刘大昆举杯痛饮的时候,他两口早已分道扬镳了。
岳子行从来就没看好刘大昆和蓝青的婚姻。他表面上祝福他们,私下里却挑拨离间,说他俩友情多于爱情,不适合在一起搞合作社。刘大昆为此对岳子行还有点儿看法。他俩结婚前夕,岳子行再进忠言,刘大昆怒道,你他妈凭啥说她不适合我?我看蓝青比冯筝强。
岳子行说,我是凭感觉啊。旁观者清,不服不行。随便说个理由给你听听。你每次喝吐的时候,蓝青都躲得远远的,满脸的嫌恶,这你知道么?
知道,这算什么,她爱干净嘛。
她要是真爱你,怎会嫌弃你呢。我就是见不得她那个样子。
别说了,说啥都没用,现在蓝青就算是南墙,我也撞定了。万一我们到了过不下去的那一天,很简单,离呗。
岳子行和刘大昆后来交流过,他们娶冯筝和蓝青的时候,谁都没有非其莫娶的感觉。女的一说我们结婚吧,男的就顺水推舟地说结就结吧。那时他们已经厌倦漂泊了,想有个家了,至于对方是否真正适合自己,谁都没有多想。他们甚至都想过,婚后如果不幸福,就毫不犹豫地离婚,什么都阻挡不了,即便是有了孩子也绝不委曲求全。那时他们以为自己很懂,其实什么都不懂,不懂爱情,也不懂婚姻。
岳子行根据刘大昆喝吐时蓝青的反应,看出蓝青并不是真心爱着刘大昆。这个判断方法来源于谭璐,虽然有些荒诞无稽,却让岳子行大为叹服。
记不清是哪一年夏天了,岳子行和谭璐去旅顺海滨玩耍。那里水好,人又少,适合野鸳鸯戏水玩乐。他们一直游到大海深处,在一片养殖区的玻璃浮球旁歇息。他们快活极了,不知不觉游了这么远。
岳子行看海岸已远,就担心地说,这么远,游不回去怎么办。
谭璐说,回不去就回不去呗,有啥呀。
岳子行嫌这话不吉利,要她住嘴。
谭璐抱住岳子行说,我才不怕呢,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真好,这时候我才觉得你是我的。
岳子行用脚踩着浮球间的绳索,不让自己下沉,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抚摸谭璐。谭璐吻着岳子行,脸上有了要做爱的表情,两次把岳子行的脑袋吻进了水里。岳子行也想体验一下海里做爱的滋味,无奈下面始终不够坚强。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想我了。
没那事儿,海水可是泡什么软什么,泰森来了也没电。
谭璐笑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顽皮地说,我有个办法,能看出你是不是真的还喜欢我。
什么办法?
你张开嘴,越大越好。
岳子行啊啊地张大嘴。
谭璐把自己的嘴巴凑上去,突然往岳子行的嘴里吐了口唾沫。
岳子行赶紧往海里吐了两口,连说干嘛呀你,说完猛用海水漱口。
谭璐生气地说,看你,我嘴又不脏,有那么恶心吗?
岳子行反应过来,尴尬地说,不是啊,你搞偷袭,我这是条件反射。
谭璐一脸失望地说,狡辩,这个测试你得了个大鸭蛋,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岳子行抱紧她说,这都是谁出的馊主意啊,就象网上无聊的心理测验,伪科学,一点儿都不灵。你知道吗,那些心理测验破坏了无数美满姻缘呢。
谭璐犟道,反正我相信。
岳子行说,要不我往你嘴里也吐一口?
谭璐二话没说张大了嘴。
岳子行本是开玩笑,见她这样,陡然生起伪科学的气来,假装很恶心地咳出一口痰,扑地啐进谭璐口中。
谭璐盯着岳子行的眼睛,喉结一动,竟把他的唾液吞了下去。
岳子行心里一热,用力抱紧这个女人,动情地说,宝贝,你得了一百分。可你要知道,世上没有绝对的问题,也没有绝对的答案。我得了零分,但我比从前更喜欢你。
东想一会儿,西想一会儿,伴着纷杂的思绪,岳子行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梦见一个蒙面人用一根柳枝抽打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岳子行奋力与之搏斗,一脚踹在蒙面人的裤裆里。他这一使劲蹬脚,把自己给弄醒了。客厅的灯亮着,很刺眼。电脑早已进入屏保状态,主机吱吱地响着,声音象远处奔驰的汽车。
3
刘大昆给岳子行打手机的时候,岳子行正在开会,所以没接。
会议参加者有瑞典籍老总斯文森,中方副总廖国刚,几位来自外经局和海供集团的官僚,以及运营部的同事程辉和菜菜。大家在为如何使路尔公司尽快开展业务进行磋商。这样的会议已开过无数,但收效甚微。这一次,斯文森把希望寄托在海供集团身上,想让他们给外经局施加压力,变通地取得营业批文。结果双方白费了半天口舌,给斯文森当翻译的岳子行脑袋都累大了。
开完会,岳子行给刘大昆回电话。
刘大昆说,我离婚了,都是你咒的。
岳子行惊问,啥时候的事儿啊,事先咋不和我商量一下呢?
刘大昆说,别装了,我和我老婆离婚,和你商量个屁呀。你下班后哪儿也别去了,速来我家报到。
通完电话,岳子行坐在办公桌前愣了会儿神。刘大昆离婚的干雷打了一年多,现在雨点终于砸下来了。他和蓝青没要小孩,算是离得干净利落。听得出,这家伙情绪很消沉。多么开朗豁达的一个人,如今弄成这逼样,看来结婚猛于狼,离婚猛于虎啊。
同事菜菜问岳子行,皮特,都翻白眼儿了,想啥呢?
岳子行说,一个哥们儿离婚了,心里堵得慌。
程辉和菜菜都只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就转到别的话题上谈笑了。如今离婚事件太稀松平常了,很多离婚者都满不在乎,旁人更不拿它当事儿。
菜菜说,公司没事干咱们也没事干,天天这么坐着真无聊,早知这样我就不来了,给多少钱也不来。
程辉说,我喜欢,不打仗,照拿军饷。
岳子行说,咱们仨数程辉最潇洒,干一天算一天。我和菜菜就不同了,跳出了金槽,掉进了屎坑,万一公司再关门了,多他妈恶心哪。唉,真不知哪个狗头猪脑组建的公司。
菜菜冲岳子行使了个眼色。她是怕廖国刚听见。瑞典人虽是大股东,可公司成立全是海供集团的人一手操办的。
菜菜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企工作,未婚,已经二十九岁高龄,模样气质中等偏上,说一口漂亮的美式英语。岳子行喜欢她的散漫和从容,但不喜欢她的聪明和机智。在她面前,岳子行和程辉暗然无光,备感压抑。
程辉是山东人,大学毕业后在珠海干了几年,口袋里的票子有一定厚度。两个月前他辞职来到大连,是想陪大连的女友一起去澳洲留学,没想到签证出了问题,还得等些日子。他闲着没事,就应聘来了路尔公司。程辉很帅,穿名牌,抹香水,操着时兴的中英混合语,还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广东话。
同菜菜和程辉相比,岳子行觉得自己象件过时的衣服,挂在最显眼的橱窗里也没有光彩。有时候,岳子行认为自己比他们成熟,对生活的理解也比他们深刻,并以为这是自己独特的优势。但程辉和菜菜的言谈举止告诉他,他多吃两年干饭积攒起来的那点儿人生经验他们压根儿就看不上眼,也不需要。
斯文森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到运营部的隔断里来回遛了几圈儿,然后伫立窗前向外张望。他左臂抱胸,右肘支在左臂上,右手撑着下巴,俯视着蔚蓝的大连湾。大连湾周边是大连港繁忙的作业区,湾里气笛阵阵,巨轮如梭。三个月前,一架飞机就掉进了这片海域,大家天天神情肃穆地靠在窗子上,一边看船只打捞飞机残骸,一边感叹生命的脆弱,命运的无常。
She is beautiful(她真美)。斯文森用英文自言自语。
三个年轻人同时惊愕地看着老板,不明所以。他们以为老板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情人或女儿。其实,斯文森是在夸一条红色的万吨油轮。这个远离祖国的瑞典人四十多岁,有传统的北欧绅士风度,文明里参合着剽悍。路尔公司的总部设在瑞典第二大城市哥德堡。哥德堡以北五十英里有个叫拉莫尔的小城,那里住着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他在路尔公司打拼了十几年,现在又为公司在中国卖命。
快中午的时候,斯文森叫上司机走了。岳子行一伙立刻玩起了扑克。廖国刚想阻止怕得罪别人,不阻止怕得罪自己,干脆也假装有事儿出去了。大连人的流行玩法叫“炒傍儿”,即四个人用两副或三副扑克牌打对家,调主捞分升级。岳子行跟财务部老张对家,菜菜和程辉对家。这种搭配已有一段时间,岳子行一方总落下风。岳子行多次要求和菜菜一伙,但均未得逞。菜菜说他水平凹,又蔫又臭,跟谁谁完蛋。
大家正抡得过瘾,送盒饭的来了。程辉和菜菜都是早上来不及吃饭的主儿,一见盒饭立马开吃,反正老板不在,管它到没到午餐时间呢。
菜菜有边吃饭边看报的习惯,总是将一些奇闻逸事念出声来,有时还把饭粒和菜汁掉在报纸上。今天她念了一则寻人启事,使岳子行大为震惊。
菜菜冲大家喊,My God(我的上帝),又有妙龄女孩神秘失踪。哟,还挺漂亮,二十四岁,一米六五,走失时穿兰色短裙,白色衬衫,肉色丝袜……
岳子行的脑袋嗡了一声,霍地起身窜到菜菜身旁看那张报纸。
报纸的一个小豆腐块上有张照片,正是他那晚偶遇的姑娘。照片下面赫然写着:倪约,女,二十四岁,于2002年8月23晚走失……
岳子行登时僵住了。
今天是28日,也就是说,那个和他在海滨之夜做爱的姑娘已经失踪了五天,而且失踪时间就在那天夜里。
岳子行躲进洗手间,借此掩饰一下自己的慌乱。他即激动又沮丧地想,那个姑娘原来叫倪约,那个和他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酒后来和他在海边做爱的姑娘叫倪约。多么可爱的姑娘,多么可怜的姑娘,为什么会失踪呢?为什么厄运偏偏要降临在她的身上?
岳子行不相信倪约真的失踪了,也不相信倪约和那个躺在海边礁石上的女孩有什么神秘联系。她也许因为伤心躲起来了,也许只身去很远的地方散心了。可是不管怎样,失踪都不是什么好事儿,甚至多半是个厄兆,总是能和绑架、自杀或被害牵扯到一起。难道对倪约来说,那个溺水女孩真的是一个离奇古怪的暗示……岳子行不敢想了,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对埋怨自己,如果你领她到酒店过夜,如果你送她到她要去的地方,事情就不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岳子行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子里,白得象纸,写满了愧疚、恐惧和卑鄙。
岳子行步履沉重地走出洗手间,又看了一遍报纸,千真万确,相片上是她,文字描述也是她,没有半点误会的可能。那寻人启示的最后一行写着:有知其下落或相关情况者,请速与倪婉女士联系,必有重谢。
吃完饭,大家要接着打扑克。岳子行谎称自己不舒服,躲到空荡荡的会议室禁闭去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心情都十分沉重。他不知不觉钻进了死胡同,将一个人命关天的事件拴在了自己身上。
4
下班后,菜菜打的把岳子行捎到了长春路。菜菜很奢侈,从不坐公交车,每月打车费都过千,自掏腰包,一点儿都不心疼。
刘大昆家在长春路。岳子行一进他家就嗅到了离婚的气息,主人沮丧消沉,屋子脏乱凄凉。岳子行指着地上一堆空酒瓶和茶几上满满的烟灰缸说,别人离婚都这德行,你怎么也学。
刘大昆说,这玩意儿不学就会。
岳子行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办利索了吧。
房子和家具归我,存款归她,一部分房款以后慢慢还。
以前不是打掉过一个孩子么,幸亏没留,留着就麻烦了。不过话说回来,蓝青死活不要那个孩子,说明她早有二心。
生下来兴许就没事儿了。打胎不怪她,我当爹的不点头,她也不敢胡来。当初没要那个孩子是因为条件不太好,怕生下来大人孩子都遭罪。现在家散了,孩子白死了。妈的,我俩都该去死,去给我那没见过天日的孩子殉葬。
我给你打探打探,估计她一枝红杏早都伸出国门了。
你小子骂我王八呢。她作风没问题,这点组织上都清楚。
拉倒吧你,就你这样还算组织?这事儿你别管,我指定给你做主。现在她和你没关系了,看我整不死她。你现在关键是要调整好心态。
我功力深,早调整好了。
那就好,赶明儿咱找个黄花姑娘,再抓革命促生产吧。走,今晚咱俩好好喝喝,再找个地方乐呵乐呵。
我哪儿也不想去,看见人多就头疼。
在家闷着容易变态,跟我走吧。我也想多坐一会儿,可看着你家这个凄冷劲儿,太闹心。
刘大昆犟不过岳子行,就去洗脸更衣。
岳子行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归拢归拢杂物,把酒瓶挪到阳台上,倒掉烟灰缸。他看见墙上那个牛拉犁造型的木制工艺品,心里好一阵难过。那是刘大昆搬新家时他和冯筝送的“温锅”礼物。如今物是人非,所有的温馨与欢乐似乎都不曾有过。
刘大昆对盯着牛犁木饰发呆的岳子行说,我一直想说件事儿,可总忘。
现在说吧。
你买这个牛犁木饰,有些隐晦含义。
岳子行很感兴趣,示意刘大昆说下去。
关于你和谭路。你对她的感情复杂着呢。
从牛犁上看出来的?扯淡。
你看,谭璐七三年出生,属牛,嫁给了何铁犁。你再看那牛,很吃力地拉犁,象耕耘,又象挣脱。
岳子行听完,半晌才说,操,你心理学家呀。
刘大昆见岳子行神情黯淡,话声也落寞得很,就不再说下去。
两人出门打车到三八广场的一家海鲜馆吃饭。岳子行对这一带很熟,说附近有个洗浴中心,吃完饭正好去蒸一蒸。
时值初秋,螃蟹开始肥了。二人吃了一肚子螃蟹,喝了一瓶郎酒。岳子行本来不想整白的,可刘大昆说吃海鲜喝啤酒有损肠胃健康,非要整白的不可。岳子行想说咱俩活到这份儿上还珍惜个鸟呀,可转念一想,离婚后的刘大昆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属可贵,就把话和白酒咽到了肚里。
喝酒时刘大昆问岳子行怎么愁眉苦脸的。岳子行说没有啊,我高兴着呢。其实他心里窝着倪约失踪的事儿,难受得要命,但他不想让刘大昆知道。
吃完饭,两人去了附近的洗浴中心。这家洗浴中心在大连很有些档次,里里外外金碧辉煌,门前停满了各色豪华轿车。八九点钟,正是上客的时候。
蒸完了,找人搓澡。岳子行看见刘大昆身上的污垢被搓澡工一团团地搓下来,心想领他来这儿就对了,他一定很久没洗澡了。也许离婚对他来说就象蜕一层皮,蜕得连澡都没必要洗了。
休闲大厅的小舞台上正在莺歌燕舞,女演员们都在用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召唤着在休闲沙发上横七竖八的男人们。岳子行和刘大昆要了个包房,躺着喝茶休息。岳子行看了会儿电视,叫服务生找两个按摩小姐来。不一会儿来了两个,他俩都没看上眼,就退货了。接着又来了两个,岳子行留下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被刘大昆撵走了。留下的那个说她有个好姐妹,找来包哥哥满意。哪知人家来了,刘大昆还是没感觉。岳子行叫着再换,刘大昆说算了,就她了,又不是挑媳妇,何必太认真。
四个人一边按摩一边调笑。岳子行和刘大昆乱摸着各自的小姐,看着倒象是他俩在干按摩。岳子行的小姐文静漂亮,身材也好,要在往常他肯定会打她一炮,可今天他老想着生死未卜的倪约,没那个闲情逸致。再说,刘大昆也没办事儿的意思,岳子行即使动了凡心,也不想扔下刘大昆单干。
刘大昆说,不知怎么搞的,下面没电。他的小姐马上说,上楼我给你人工发电,到时就怕你电太足了把我给电残了。刘大昆笑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丹东人。刘大昆说,朝鲜新义州要建特区了,到时候丹东就热闹了,回去混比在大连强。
岳子行说,对,搞好了还能打过鸭绿江去。
大家都扑哧一笑。
岳子行的小姐姓施。她说,特首还有可能是中国人呢。
岳子行说,瞎说,怎么可能。
施小姐说,美国之音报的。
岳子行说,美国之音?你听中文节目还是Special English(特别英语)?
刘大昆的小姐说,她呀,英语厉害着呢。
两个男人闻听都觉新奇,猜想她俩可能是外语学院的学生。
岳子行对施小姐说,大连的日本人比民工都多,你要是会日语就发达啦。
施小姐说,我只喜欢欧洲和北美人,其它国际人士一概靠边站,小鼻子更是免谈。
岳子行问为啥小鼻子免谈,她说,小鼻子太坏,想想南京大屠杀吧。
岳子行和刘大昆立马肃然起敬。
施小姐说,给你们出道题,谁知道三八广场旧名儿叫啥?
岳子行说,好象叫朝日广场吧,小日本儿统治大连时给起的。
施小姐说,这位先生可不是一般战士。
刘大昆说,他是特等炮兵。
四人又笑。随后,大家讲了几个窝囊日本人的荤缎子,其中两个无情地揭露了日本男人的弟弟是多么细小。刘大昆的小姐讲了一个,大家听了都觉扬眉吐气。说的是,一个日本女人在我国澡堂洗澡,找了个我国爷们儿搓澡。我国搓澡工为报复小日本儿,边搓澡边干她。日本女人惊问:什么的干活?我国搓澡工答曰:里面的搓搓!
爆笑过后,岳子行忽然问施小姐会不会瑞典语,施小姐说不会。
岳子行说,你要是会瑞典语就好了,我给你介绍个瑞典老帅哥。
施小姐微笑,也不当真。
又说笑了一阵儿,两位小姐到钟了。岳子行要施小姐的电话号码,她不肯给。岳子行沉脸道,小样儿,跟哥装呢,哥这是看得起你。施小姐这才说了个号码,岳子行将它储存在自己手机里。
施小姐说,我一般不接的,你多打几遍,通了就说三八广场原来叫朝日广场,要不然我想不起你。
岳子行让施小姐看了自己的手牌号,叫她下个大活单子。施小姐谢绝了他的好意,说我无功不受禄,下次你来还找我就是照顾我了。
两位小姐走了以后,岳子行说,大昆,咱人穷鸡不穷,人老鸟不老,你可不能为离婚的破事儿低下高贵的“头”颅啊。
刘大昆说,不知咋搞的,今晚一点儿邪念都没有。
岳子行说,我再说一遍,离婚的可以,变态的不许。
刘大昆笑道,滚蛋吧你,接着又问,你和冯筝没事儿吧。
没事儿。
我还想替冯筝说几句,你可别烦啊。
说吧,我不烦。
你和谭璐这么多年,冯筝都蒙在鼓里。想当年冯筝大老远来大连投奔你,如今落个这般下场,我都看不过眼了。听我话,和谭璐断了吧。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扯啥啊。
这事儿我自己会处理好。
你曾经劝我别娶蓝青,那是因为你旁观者清。现在,我在你们三个人之外,看得比你们清楚。
岳子行没吭声。他不愿谈论这个问题。这是他的心病,一碰就疼。好象是为了堵刘大昆的嘴,岳子行打电话要了四个凉菜六瓶啤酒,和刘大昆又喝上了。喝到中途,岳子行自言自语说,我扔不下谭璐啊。
刘大昆说,你也只能在三四岁这个年龄段混了。
岳子行说,就我这脑子,抠出来上秤约,比你多二斤。
两人开始穷吹烂泡,话题都是如何升职加薪办公司发大财搞美女之类。唠得正热烈时,岳子行忽然不言语了,几丝愁意爬上眉头。刚才说到美女时,他冷不丁又想起了倪约,心中越发闷堵。情绪不好喝酒容易醉,岳子行醉了,不小心吐了一地。刘大昆见状赶紧结帐撤退。
从洗浴中心出来,两人分头打车回家。车子拐上三八广场,司机问岳子行去哪,他酒劲儿猛往头上窜,迷迷糊糊一下子想不起来要去哪儿,就让司机先绕三八广场转三圈。
夜色鲜艳而寂寞,象黑暗角落的卖笑女子。一辆出租车绕三八广场转了三圈,然后消失在迷乱的城市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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