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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火柴

来源:     作者:  小雨康桥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8-4-6    浏览: 
 



第七章

       1

       谭璐的动员工作效果甚佳,刘大昆总算同意去电视台参加“重头再来”离婚男女速配节目,虽然十分勉强,可岳子行和谭璐还是兴奋异常。

       上班的时候,岳子行想象着以后的好戏,不由得嘴角泛笑。

       菜菜问,皮特你怎么偷着笑?是不是捡了钱包碰上艳遇了?

       岳子行说,捡了个钱包,空的,碰上个艳遇,丑的。

       菜菜和程辉都笑。

       岳子行不想让他俩知道这事儿,因为他不想让同事了解或介入自己的朋友圈子。同事是同事,朋友是朋友,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所以他很少在同事中交朋友。这是普通白领阶层的不二法则。

       菜菜的瑞典语日益精进,已掌握了不少单词和简单句子。每当斯文森得闲,她就前去请教和切磋,时不时地嗲上两声,有时还穿着紧身低领的靓衫,白森森的乳沟风情万千,也不知道斯文森眼睛一花掉没掉沟里。

       岳子行承认菜菜很优秀,可他就是看着她不舒服,相信程辉也有同感。她虽然有些散漫和黏糊,但工作有热情有活力,使两位先生黯然失色,因此深受斯文森赏识。菜菜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企和商社做,美德韩日等国的机构让她转了个遍,若没有超人的能力,不吃各式的苦头,根本混不成现在的模样。不过在男人眼中,女人太优秀就不怎么可爱了。

       菜菜在同事面前总是小心地隐藏着过去,从来不让人了解和窥视,所以岳子行和程辉都不清楚她到底有几个男友。她的暧昧电话最多,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一下班就匆忙赴约,当然不总是奔向同一个男人。恋爱中的女人是幸福张扬的,光彩照人的,愚蠢迟钝的,可她似乎哪一项都不沾边儿。菜菜对男人只用力,不用心,不太索取也不太投入。也许她是个爱情的老油条,只是用爱情愉悦自己或打发时光;也许她也曾遭受过挫折,看破红尘后只是盲目地在爱情的单行道上奔跑,至于能跑到哪里根本就不重要。

       岳子行当初之所以想把菜菜介绍给刘大昆,是因为大体觉得她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现在对她有了一定了解,发现她一点儿都不适合刘大昆。

       上午开brainstorming(大脑风暴)会时,斯文森提出了一个大胆设想,即让船燃公司参股大连路尔公司。该公司是国家部属企业,垄断经营船舶燃料的供应业务。他们一旦参股,路尔公司就会很快打开局面。大家就此事展开讨论,除了廖国刚没表态外,其余人都支持这个想法。廖国刚想,船燃公司如果参股,海供集团就会沦为最小的股东或直接出局,这等于砸海供集团的牌子,也是砸他的饭碗。他心里着急,表面上却看不出来。这是国企领导的风格,深藏不露,后发制人,不象斯文森那些老外,就事论事,直舒胸臆,让人觉得有些傻冒。按理说,斯文森不该在这样的会议上讨论如此重大的的议题。他这么干,是想让廖国刚私下里将信息传到海供集团高层,给他们施加压力,让他们为取得营业批文多做工作。

       下班后,程辉要请岳子行和菜菜吃晚饭,说他女友回沈阳老家了,自己一个人闷得慌。菜菜说现在吃饭太早,不如到哪儿先坐会儿。程辉说,你们说吧,指哪打哪。菜菜说,我想去看看你的狗窝。程辉心里不情愿,但又不好意思拒绝。

       岳子行跟着程辉和菜菜上了出租车。刚才程辉提到沈阳时,岳子行又想起了倪约,下意识地想让程辉的女友帮忙找她,反应过来后暗笑着想,你怎么傻成这样了,那么大个沈阳城,警察牵着警犬也不好找呢。

       出租车驶出繁华的人民路,经中山路拐上东关街。一天的劳作和烦恼都被车轮碾碎了,轻松和自由撒满一路。岳子行已经习惯下班后在外面游荡了,原来他总是常年累月地在公司、家庭和谭璐之间作三角形穿梭运动,劳顿而无聊。如今他发现,获得快乐的方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改道,开辟几条新路线,多走走看看沿途风景。要是改道的话,冯筝和谭璐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也一直心有顾忌,可他后来才明白,很多看似难缠的事情,心一横也就过去了。

       程辉租住的是一室一厅,家具和厨具都很齐全,整洁而温馨,一点儿不象未婚男女的临时蜗居。程辉说,除了那个布制简易衣柜和皮箱是我们俩的,别的都是房东的。岳子行看见床头和书桌上堆着各种外语书籍,都是些TOEFL和GRE考试的辅导书,就对程辉说,不是在办签证吗,咋还看这些东西?

       程辉说,作下病了,不看这些睡不着觉。

       岳子行说,等你出国了,这些书都处理给我吧。

       程辉说,处理啥呀,送给你了。

       菜菜问有没有扑克,程辉说好几副呢,有动物,美女,风景,你想玩哪一种?菜菜说玩动物吧。两位男士听罢爆笑不止,气得菜菜拳脚齐出。

       程辉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在窗台上摆置了半天。他说这屋里没信号,窗台上只有一个位置有信号,稍微偏点儿都不行。岳子行和菜菜都觉好奇。程辉说,刚开始不知道窗台上有个位置有信号,就用大棍子绑个网兜,把手机挑到窗外去,用耳麦通话,滑稽透了。有一回朋友来多了,一次挑了七个,电话一响,都不知道是谁的,把网兜撤回来一个个地看,笑死了。

       菜菜说,别管手机了,好好玩牌吧,反正等会儿就去吃饭了。

       拱猪的时候,程辉和菜菜故意整岳子行,常常是程辉刚把猪给岳子行,菜菜的变压器随后就到;或着是岳子行想收全红,他俩偏不成全他。结果,岳子行几乎每一把都是负分最多,输一次就用唾沫往脸上贴纸条,实在贴不下了,菜菜就往他脖子里塞。

       岳子行说,我的脸对唾沫过敏,爱长癣,你俩饶了我吧。

       玩了一会儿,菜菜忽然说,你们看公司能黄吗?

       程辉说,黄了好,能拿不少赔偿金。

       菜菜说,这种情况不一定有赔偿金,有也不会太多。你多好啊,拍拍屁股走人,我和皮特怎么办哪,皮特还拖家带口呢。

       岳子行说,那就留个心眼儿,偷偷找地儿吧。

       程辉说,有那么严重吗?瑞典人不会让路尔黄的。

       菜菜说,事情明摆着,国家不可能放开这个领域。我有朋友在一家外国油品公司,他们想搞加油站,多少年就没干成,到现在只能干点润滑油什么的。批文下不来,又没有其它业务,公司只有关门大吉。瑞典人不傻,现在是开一天门就干耗一天的钱。

       岳子行说,斯文森今天上午提的那个方案有戏。

       菜菜说,我看也有戏,船燃公司真插进来,海供集团哭都找不着调。

       程辉说,哭死那帮鸟人才好呢,他们没一个好玩意儿。我透露个秘密,谁说出去就烂口条。当初瑞典人决定在大连投资前,曾花了五万美元雇一家咨询公司搞调研,结果那家公司连国家政策和行业法规都没摸清,一份狗屎报告就把瑞典人给骗来了。你们知道那家咨询公司的副总是谁吗?多巧啊,是廖国刚的弟弟。若不是他捣鬼,瑞典人怎能放着船燃公司不理而去找海供集团呢?

       岳子行和菜菜恍然大悟,破口开骂。

       三人打完扑克,到外面找地方吃饭。岳子行的手机一来信号就有了冯筝的短信:急事,速回话。岳子行怔了一下,上往家里打电话,没人接。他有点发毛,赶紧给冯筝打手机,电话一通就听冯筝没好气地说,特特的头被小朋友打破了,我们娘儿俩刚从医院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放心玩吧,不回来也行。

       岳子行告辞了程辉和菜菜,急三火四地赶回家,冯筝正在厨房忙着做饭。特特在客厅看动画片,头上包着一块纱布,上面有药水渗出的痕迹,绷带连头带下巴缠了一圈。

       冯筝在厨房说,石头砸的,差点儿缝针呢,没做脑电图,怕有啥后遗症。

       岳子行说,做什么脑电图呀,我小时候打破脑袋缝了三针都没傻呢。

       冯筝“咣”地把手中的菜刀墩在案板上,拔着嗓门说,说的轻巧,有事儿你哭都来不及!你知道吗,我到幼儿园时,孩子正在那儿哭呢,伤口上粘着一张餐巾纸,都快干了……冯筝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岳子行说,我早说换幼儿园,可你就图这儿便宜,这下你高兴了?

       冯筝气道,竟怨上我了,我省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下班不回家,电话打不通,还好意思说。

       岳子行不再搭理冯筝,揽着儿子查看伤势。他先问是谁打的,又问还没还手,然后气哼哼地说,等爸爸哪天去幼儿园找那个小坏蛋,非打烂他的屁股不可。接着教唆道,好孩子,你怎么跟爸爸小时候一样傻。以后小朋友打你,你就给我还手,他踹你你踹他,他咬你你咬他,听到了?

       孩子乖乖地嗳了一声。冯筝听见岳子行在对孩子胡说八道,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快步走到厅里说,有这么教孩子的吗?亏你还念过书呢。岳子行抱着儿子,没有还口。

       饭好了,谁都没心思吃。岳子行上床静躺,不知不觉睡着了。

       冯筝把孩子送上床时已经快十点了。她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想早点儿睡,可一听卧室里传出岳子行的鼾声,立时没了睡意。

       今晚不用备课和批改作业,电视和电脑也都没有打开,冯筝无事可做,只好孤单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生岳子行的闷气,心想他下班后到底去哪儿了呢?和谁在一起?干了什么?她忽然想,何不看看他的手机呢?这几天她悄悄研究了他手机的说明书,目的就是想查看他的手机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以前,冯筝把岳子行放哪儿都放心。可现在不行了,岳子行一离开家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老是觉得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上次为手机吵架后,她开始怀疑外面有个狐狸精的影子在牵他的心,勾他的魂。那个影子,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岳子行一出家门,影子就跟在他身边,勾肩搭背放浪形骸;岳子行手机响的时候,影子就躲在他的手机里,鬼鬼祟祟地说话;岳子行睡觉的时候,影子就藏在他的枕头下,教唆他不要对妻子温存。那个影子,正用一只无形的黑手,慢慢地掠夺冯筝积攒了半辈子的财宝。

       冯筝打定主意现在就检查岳子行的手机。可还没行动呢,她的心就开始狂跳了。长这么大,她没做过小偷小摸的亏心事,偷看丈夫的手机,的确需要胆量和勇气。犹疑良久,冯筝终于横下心,轻手轻脚到卧室取出岳子行的手机,关上门回到客厅。她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小偷,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手颤得厉害。

       岳子行的手机已经关了。冯筝一边翻看手机说明书,一边打开手机查看。先看短信手机里除了冯筝的短信外,别说是“我爱你我想你”之类的情话短信,就连黄色段子和广告短信都没有。再看号码簿,号码和人名大都不熟悉,总不能记下号码以后挨个儿打电话考问吧。最后看通话记录,发现三十条记录中有两个人被拨打的次数最多,一个是“大昆”,另一个是“王路”。

       冯筝正想记下“王路”的手机号码时,岳子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吓得冯筝魂飞魄散,差点儿把手机扔出去。她想立刻关掉手机,可慌乱中找不到关机键,情急之际把手机塞到沙发的棉坐垫下面,又抓过一个垫子死死捂在上面。手机铃声顿时小了,隐隐约约象耗子在叫。

       须臾,垫子下面的手机不响了,周遭重又沉寂下来。冯筝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觉得自己刚才象是闷死了一个小活物。

       2

       早晨是经过大地的睡梦过滤了的,清新又富有活力。岳子行喜欢早晨,一到早晨他就可以离开沉闷的家。然而,欢喜只有片刻,和早晨一样短暂。当城市又一次被人潮和车流搅乱的时候,岳子行心里又开始重复昨天的浮躁。焦虑、烦恼、空虚和无助象冬眠的蛇一样苏醒过来,慢慢缠绕和撕噬他。

       岳子行打开手机不大会儿就接到了任紫月的电话。任紫月说,不好意思岳哥,很冒昧地给您打电话,我就是借您三千块钱做手术的那个任紫月。

       岳子行稍微有些意外。欣然说任紫月会直接给他打电话,没想到这小丫头真的打了。岳子行是通过欣然知道任紫月的,虽未谋面,但对她很有好感。岳子行喜欢她的名字,很美,其中还有两个字与他名中的两个字同音。另外,岳子行觉得她挺讲究,借钱着急还,还想请他吃饭表示谢意。虽然这都是小事儿,但他却很看重。

       岳子行同任紫月客套了几句,然后说,多大点事儿呀,饭不吃了,心意我领了。钱呢,就叫欣然交给朱旗,朱旗会转给我的。

       任紫月很失望,还想再多说几句,岳子行说,就这样吧,你好好工作,好好保重身体。一个人离家在外不容易,以后再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就尽管支一声。

       接完任紫月的电话,岳子行的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

       岳子行通常比菜菜和程辉早到办公室,今天也没例外,刚坐下来,就见斯文森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憔悴得象个刚泅水上岸的海盗。他似乎在办公室呆了一夜,红着眼睛,乱着头发,油腻腻的脸上闪着幽光。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阳光透射进来,烟雾便呈现出淡青色,在光线里变幻游移。

       这时菜菜和程辉结伴而入,大家和斯文森互问早安。望着狼狈的老板,他们没说一句为他宽心的话。他们知道老板压力大,心思重,为路尔公司也为他自己。他们也清楚老板不需要他们的安慰。这些老外表面上很绅士,骨子里根本看不起中国人。他看不起你,你却同情他,那不等于恶心他么。

       斯文森简单交代了两句就走了。昨晚他真的在办公室靠了一夜,想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减轻内心的痛苦和惶恐。中国人让他吃尽了苦头。如果公司关门,他不知道回国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菜菜说,太好了,又可以自由了,说罢将两脚搭在办公桌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穿着短裙和高跟鞋,没穿丝袜,光着腿和脚,洁白光滑的皮肤闪着晶莹的光,生动的肉感让人不起淫心邪念都不行。

       岳子行瞟了眼菜菜的大腿,心想这老姑娘在床上一定差不了。

       菜菜今天没换衣服,脸上似乎也少抹了点儿东西。凭岳子行的阅历和经验,他断定菜菜和程辉昨晚没分开过。程辉是个有品味的男人,但有品味的男人往往骚味儿更足。岳子行早就看出程辉不是个省油的灯,虽没有证据,但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如今这世道,有几个老实的男人呢。幻想中,岳子行仿佛看见他俩醉酒之后回到程辉的袖珍住所,在程辉及其女友的床上辗转腾挪。岳子行有些妒忌程辉,也有些轻视菜菜。虽然,基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岳子行没敢打菜菜的主意,但窝边草冷不丁被窝边兔吃了,岳子行还是惆怅得很。

       菜菜睁开眼说,皮特,你儿子昨晚咋回事儿呀,没啥事儿吧。

       没事儿,被小朋友失手打破了头,皮外伤。

       昨晚我还挺担心呢,打电话你也不接。

       珍妮的电话我不接,我不想混了?我晚上一进家门就关机,你打错电话了吧。岳子行说的是实话,一回家就关机是多年的习惯。他怕谭璐或别的有染女人乱打电话乱发短信,让冯筝嗅着味儿。

       关机了?怎么可能呢?哎呀别解释了,我又没怪你。大半夜的有女的来电话,搁我这儿八成儿也不接。

       你一定是拨错了。

       不能呀。我是从手机里调号拨打的。

       大概几点?

       十点多吧。

       岳子行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发现昨晚十点半确实有个未接来电,正是菜菜的电话。他很纳闷,昨晚进家时确实关机了呀,菜菜的电话怎么拨进来了呢?分析来分析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冯筝打开了他的手机,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那还用问吗?

       岳子行的心里立刻乌云闭日般昏暗下来。冯筝又一次偷看他的手机,使他愤怒和惊惶。他沉着脸在办公室转了几圈,然后下楼来到街上。他想立刻打电话给冯筝,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人民路两侧高楼对峙,使这条狭窄的街道很象一条深谷,人和车汇成的河流奔腾不息。站在街旁,岳子行宛若迷失在山谷里,找不到出口。

       和谭璐秘密相好了这么多年,岳子行对冯筝的情感已经麻木了,他平时并不觉得冯筝的信任有多珍贵,可一旦失去还是心有不甘。冯筝怀疑岳子行看似平常,其实触目惊心。夫妻之间,没有什么比信任更甜蜜、更安全、更重要的了。从信任到怀疑,是夫妻关系最可怕的变质。

       岳子行有了演出即将结束的感觉。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机在冯筝和谭璐之间表演,太累了,太苦了,也太厌倦了,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尽快退出这两头漏风的舞台。他曾向谭璐发誓,一定会离开冯筝娶她为妻,可到现在诺言也未能兑现,主要原因就是下不了狠心。在同谭璐重燃爱火之前,岳子行也曾向冯筝发誓,答应爱护她一生。难道,为实现一个诺言,就要背叛另一个诺言吗?为了一个人笑,就要让另一个人哭吗?他糊涂了,为难了,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一切,才能保证三个人都不会受到伤害。无奈之际,他只好得过且过,默默等待,等待奇迹出现,让三个人都快乐地到达终点。可是,他越来越清楚,奇迹是不会出现的。

       岳子行心想,冯筝啊,你他妈居然三番五次地偷看我的手机。既然你怀疑了,就干脆来个一查到底,最好查出我和谭璐的秘密,然后大家痛痛快快地摊牌,要死要活都别拦着。可我的手机很干净啊,你昨晚肯定很失望吧,要不要我主动向你交代呢?我若是交代了,你会怎样呢?吵架撕扯哭闹是难免的吧,那会不会提出离婚呢?如果提了,那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省得让我再前怕狼后怕虎了。再说,离就离吧,谁怕谁啊。

       岳子行愤然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快捷键,冯筝的手机号立刻跳了出来。只要一拨号,怒火就可以得到宣泄,问题也可能会有答案。可是,他用来按键的母指僵硬得如同一段树枝,明明已经触到了拨号键,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岳子行呆立在城市谷底,有点儿不知所措。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吓了他一跳。冥冥之中,似是老天安排,来电者竟是冯筝。岳子行如梦方醒,怒气陡升。

       子行,我下午领特特去医院换药时,想给他做个脑电图,你看行吗?

       你想怎样就怎样,少来问我。特特做不做都行,你倒是一定要做一下,看看脑子有没有病。

       你……你什么意思?吃火药啦?

       岳子行突然关了手机,想象着冯筝惊愕的表情,觉得痛快之极。他的愤怒和苦恼,都随着无线电波发射到了冯筝的手机里,又钻进她的耳朵和心脏。

       很多时候,痛苦就是这样传递的3

       冯筝在学校教初二语文,还是两个班的班主任,待遇不怎么样,担子却很重。她性格比较柔弱,与人无争,所以在学校只有干活的份儿,好事儿很难摊到她头上。就拿去师大进修来说吧,教导组的人都快轮遍了,她这个老资格还没着落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焦虑和忧闷象两只哈巴狗,总是紧跟在冯筝身后。可能是因为睡眠不好,她的精神比以前差多了,头脑昏沉,气色不好,头发一把把地掉。这当然会影响她的讲课质量,颠三倒四,错误频出。有的学生家长听孩子说了,就写匿名信反映到了校长那里。校长找她谈话,她肚子里的苦水倒不出来,心中的委屈又重了几分。

       冯筝是在课间给岳子行打电话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火,委屈得直想哭,可上就要上课了,只好强忍眼泪。工作是最好的解脱方式,一堂课下来,她感觉已经好多了。岳子行这样对她已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一年两年,她早已习惯了,习惯委屈地忍受。冯筝曾把忍受委屈当成爱情的一部分,以为爱就是包容,包容就是爱。然而,一切都在变化。冯筝在忍受岳子行感情变化的同时,惊异地发现自己也在改变。她的包容心减退了,对委屈不再甘心。失望和愁怨象一张网,时常将她困在中央,从前她是逆来顺受,现在却好想将网冲破,出去寻找过去的欢乐。

       开饭时间已过,别的老师都去热饭间拿饭了,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学校没有食堂,教职工都是自己带饭,中午热着吃。冯筝没心思吃饭,耳边老是回荡着岳子行的声恶语。她感觉眼睛发紧,脑袋发昏,就伏在桌子上假寐。下午她还有两堂课,不眯一会儿不行。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是高老师的短信:中午不拿饭了?高老师教初二数学,比冯筝大一岁,平日和她很谈得来,关系比一般同事近一些。她纳闷儿,这家伙怎么知道我没去拿饭?她给高老师回短信:不想吃,谢谢你。

       不大一会儿,高老师把冯筝的饭盒送来了。冯筝虽觉得高老师的热心稍显过分,可心头还是一热,正要道谢,几个老师拿着饭盒回到了办公室。有人说,哟,高老师给冯老师送饭来了,啥时也给咱送一回呀。

       高老师干笑两声,慌忙跑了出去。

       冯筝把饭盒放在一旁,继续趴在桌子上休息。老师们边吃饭边聊着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都是婚外情的故事。冯筝觉得他们在影射自己和高老师,越想越气,干脆走出办公室来到外面草坪边。绿草如茵,阳光灿烂,不少没去吃饭的学生在操场上欢快地玩闹。望着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们,她深切地感到岁月是多么蛮横,那么快地掳走了她的青春和快乐,似乎永远都不会归还。

       高老师影子一样跟了过来。冯筝怕人家说闲话,想上离开,可又不好伤他的面子,只好傻傻地站在那里。

       高老师关心地说,小冯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给我说说。

       冯筝笑笑说,没什么啊,我这不是挺好吗?

       骗谁呀,总生闷气不好,时间长了会得病的。这样吧,下午你后两堂没课,我请你去跳舞,散散心。

       真的没事儿,我不会跳舞,也不想跳。

       不会跳我教你啊,跳舞挺好的,听听音乐,散散心,还锻炼身体,跳过你就知道了,到时候还怕你上瘾呢。

       冯筝说,以后有空再说吧,快上课了,我得准备一下。说完转身就走。高老师跟在后面说,算你答应了啊,到时可别不认帐。冯筝好象没听见,一边用手梳理着耳畔的头发,一边步履如飞。

       冯筝上完两节课,就去幼儿园接了特特,带他去医院换药。特特头上的伤口愈合很快,医生说不用做脑电图,冯筝终于放了心。她在回家的路上买了菜,回到家中开始做饭。接孩子、买菜、做饭是她的下班三步曲,除了周末一天都不能跑调。原来岳子行也接孩子,也买菜做饭,后来一天比一天懒,成了甩手掌柜。冯筝对岳子行不干家务活没多大意见。他接孩子总是误点,有时还忘了;他不会挑菜,也不讲价,所以老花冤枉钱把破烂货买回家;他做饭费水费油费料,还不好吃。现在他什么都不干,冯筝一个人操持家务倒觉得清爽顺手,也少生很多闲气,虽然累点儿,却也没什么。

       岳子行回来了,进门就黑着脸,一言不发。他上午在电话里骂人,冯筝一口气窝到现在,心想我还没丧脸呢,你倒摆出吃人的架势,好,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你绷脸我也绷脸,看你能咋样。

       从吃饭到特特睡下的三四个小时里,夫妻俩没说一句话,完全是那种冷战的阵势。冯筝害怕冷战,一冷战家里就成了冰窟,心也成了冰疙瘩,那滋味比挨骂挨打还痛苦。上次冷战才刚刚过去几天,今天又不明不白地弄成这样,气得冯筝直想哭。

       冯筝做完晚间的最后一项家务,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岳子行在打电脑游戏,见冯筝进了客厅,就故意出手很重,把键盘砸得山响。冯筝昨晚偷看他的手机,他在撒气,在泄愤,在示威。他本想一进家就质问冯筝为什么要那样做,可他一看到在厅里玩耍的特特,就忍住了。冯筝提醒过他,不能当着孩子吵架。他也不想吓着孩子,不想看见孩子惊恐茫然的眼睛。但他知道,这一架是非吵不可的。

       冯筝实在受不了岳子行打电游时弄出的夸张噪音,就关掉电视回卧室,关卧室门时,她忽然来了邪火,手下用了狠力,只听门砰的一声,震得屋墙都颤抖起来。冯筝吓了一跳,惊异自己竟摔了门,也害怕岳子行就此向她发难。

       果然,冯筝立刻听到厅里电脑椅响了一下,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撞开了,岳子行冲了进来。他重重地关上门,一把掀亮灯,阴沉沉地说,冯筝,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筝怔望着岳子行,双手和嘴唇都在微微颤动,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她以前见过岳子行这副模样,有一次他逼上来的时候,甚至还用手指点着她的鼻子,当时她没怕,她知道他不会打她。可她现在怕了,不是怕岳子行动手,而是怕他的脸。丈夫的脸狂怒和凶狠,已经见不到一丝柔情。对于一个妻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的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岳子行又在逼问。

       冯筝疑惑地盯住岳子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这个男人是岳子行吗?是我的爱人吗?是特特的爸爸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这样陌生?为什么如此对我?如果不是,那么他又是谁?他想要怎样?

       岳子行抬高嗓门说,冯筝你怎么哑巴了?害怕了吧,背地搞小动作时怎么不害怕呢?

       冯筝被激怒了,终于反击道,岳子行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背地搞什么小动作了?心里面在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可我搞没搞什么小动作呀,难道有人说我和高老师的闲话了?

       什么小动作我就不说了,说出来没意思,伤感情,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怕伤感情?你懂什么叫感情吗?我伤我伤得还少吗?

       岳子行愣了一下,眼神中有捉摸不透的东西一闪即逝。

       冯筝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说,你怎么也哑巴了?你今天上午莫名其妙地骂人,晚上又是这个样子,我也正想问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你说我背地搞小动作,我一时想不起来,想起来我会告诉你。但我现在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没搞什么对不起你岳子行的小动作,就算搞了,也是逼的。

       冯筝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几下,话没出来,眼泪却下来了。

       冯筝的强硬出乎岳子行的预料。他无比震怒,刚想要将其揭穿,忽见她泪雨滂沱,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他气鼓鼓地咬着嘴唇,闷声开门出去,又轰然将门带上。

       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夫妻俩卧室的门被摔了三次,声音象三声爆炸。

       冯筝靠在门边无声地哭着。她想起小时候哭时,妈妈总说,哭,哭,你就知道哭,除了哭你还能干什么?如今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似乎还是老样子,除了哭还能干什么呢?

       4

       寂寞、委屈、忧伤的时候,冯筝总是回想过去快乐的日子。回忆虽是一方良药,可以填充空虚驱赶哀愁,可用的次数太多就不灵了。冯筝不明白,为什么快乐总是那么短暂,为什么短暂的快乐过后,漫长的痛苦会接踵而至。她想,人大概和鱼儿一样,快乐就是诱饵,咬钩的瞬间是愉悦的,而代价却无比惨重。所以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条鱼儿,虽然不知道岳子行到底是不是命运抛给她的诱饵,但吞下以后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冯筝是在大四上半学期遇到岳子行的。那年秋天,她在学校招待所勤工俭学当楼层服务员,每周值三个夜班。岳子行和另外几个一同进修的同事就在冯筝的学校上课,住在学校招待所,正好是冯筝负责的楼层。冯筝对岳子行很有好感,因为他从不光着膀子穿着裤衩在走廊里乱窜,从不象别人那样到她的值班台前色迷迷地穷聊。岳子行对她一直都很客气,每次买来水果或小吃都给她分一点儿。她开始注意他,渐渐感觉到了他的正直和朴实。她找借口接触岳子行,有事儿没事儿都到他房间里打转,两人的关系因此近了许多。

       岳子行有个习惯,常在晚上九点左右到招待所对面的街上打磁卡电话,打完电话总是春风拂面。冯筝当然不知道他是给大连的谭璐打电话,但能猜到他在和一个女孩子热恋,于是心里就落寞得很。很多个夜晚,一些人在房间里打扑克或喝酒,岳子行却在一旁看书,或到楼层的天台上闲坐,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有天晚上,冯筝去天台晾衣服,无意间发现岳子行在偷偷抹眼泪,便隐隐地动了芳心。她很难过,明明知道他伤心,却没有办法让他高兴。那阵子岳子行情绪低沉,晚上也不出去打电话了。冯筝揣测他和那个女孩闹了矛盾,心中窃喜,同时也为他担心。

       一天晚上九点钟,岳子行愁眉苦脸地出去了。冯筝知道他又要打电话,心里便有些苦涩。一个小时过去了,岳子行没回来,二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冯筝很着急,不由自主地下楼找他。那时候,岳子行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话亭边的路牙子上,在昏黄的路灯下象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冯筝走过去,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岳子行半天才发现冯筝,诧异地问她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很虚弱,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已消耗殆尽。他刚才肯定哭过,街上的灰尘附着在脸上,使泪痕十分明显。

       冯筝说,我早就知道你不开心,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你。

       岳子行说,你坐在这儿陪我就是帮我了。

       冯筝的心颤了一下。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使她对这个大连来的大男孩有了特殊的感觉,那感觉就象一汪温泉,在心底积累翻腾了很久,此时此刻汩汩而出,细的,甜的,热的,乱的,充实而甜蜜。她明白,那感觉就是她的爱情。

       冯筝问,她是谁呀?她在哪里?

       岳子行没有回答,他不想把自己和谭璐的伤心故事说给冯筝听。他和谭璐分手已经半个月了,分手原因是谭璐总和何铁犁在一起玩,令他怀疑谭璐已经移情别恋,终于忍痛挥刀断爱。谭璐在电话里说何铁犁是她的高中同学,当兵复员后总来找她,两人只是好朋友而已。可岳子行根本不信,认为男女之间不可能存在友谊,所谓的友谊都是情爱的幌子。他可以接受不爱,但无法容忍不贞。半个月来两人断了音信,岳子行反思之后有些后悔,今晚打电话给刘大昆就是想打探谭璐的消息。刘大昆说谭璐在电话里告诉他,她和何铁犁已经明确了恋爱关系。放下电话,岳子行知道一切真的结束了,在街头大哭一场。岳子行哪里知道,他不在谭璐身边的时候,空虚无助的她在何铁犁的攻势和父母的撮合之下芳心有所松动,而他的疑心和无理是她弃岳投何的真正原因。事实上,等谭璐发觉自己依然深爱着岳子行时,他已象断线的风筝飘然远去。

       冯筝见岳子行不吭声,以为他不高兴了,就不再言语。午夜的小城,街上很清净,夜空里飘下稀疏的雨点儿,远处传来宵夜的叫卖声。

       冯筝说,我请你喝鸭血汤吧。

       岳子行跟着冯筝来到一个露天排挡,对坐在小桌前喝鸭血汤。岳子行饿极了,一口气喝了五碗。望着岳子行孩子般的吃相,冯筝心里荡漾起柔情蜜意。她高二时和一个男孩相恋,高考后那个男孩去北京上大学,大二时给她写了断交信,之后冯筝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岳子行的出现象一夜春风,吹开了冯筝的爱情之花。在她眼里,这朵花比初恋更娇艳,更令人心醉。

       岳子行喝完鸭血汤,发现冯筝正痴痴地看着自己。朦胧的灯光下,她是那样的娇媚,眉眼鼻唇间焕发着江南少女特有的丽质。尤其是她的眼神,羞涩中掺着怜惜,几乎要将他融化。

       岳子行说,你出来陪我,不怕领班查你的岗?

       冯筝说,不怕。

       岳子行和冯筝好了。他作出这个决定,离他知道谭璐真的弃他而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想在冯筝的爱情里忘记谭璐,这样他就不至于太痛苦。对冯筝的情感,他当时没怎么细想,甚至连他们的未来都没有想过。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时光,一起上自习,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游镇江三山。在金山之巅,冯筝问岳子行原来那个女孩什么样,问她们两个谁漂亮谁对他好,岳子行说当然是你漂亮你对我好。他骗冯筝说,那个女孩是我大学同学,追了四年都没追到,如今她嫁人了,我也死心了。岳子行不愿说实话,说了心里会痛。另外他觉得坦白从前的恋情是愚蠢的,负面影响无法预计。冯筝又问岳子行,你会不会象许仙爱白娘子那样永远爱我?岳子行说,会的,一百个法海也无法阻止我爱你。在北固山,冯筝要岳子行当着恨石发誓和她相守一生永不分离。岳子行发誓说,我爱冯筝,如爱自己,倘若背弃,亦遭剑劈。冯筝赶忙捂住他的嘴巴说,呸,呸,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这番言辞,让两人都大受感动。之后他俩登上甘露寺的高楼,面对浩瀚长江依偎缠绵,自信世间最真最美的爱情就在他们怀中。

       冯筝还带着岳子行乘江船过长江到扬州赏玩。冯筝家在扬州郊县,逛完瘦西湖和唐城后,她想领岳子行到她家看看,可岳子行死活不去。从扬州回到镇江后,岳子行开始认真考虑他和冯筝的关系。他发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他无法忘记谭璐,冯筝总是被谭璐的影子笼罩着,也就是说,他无法全心全意地爱冯筝;另一个是他和冯筝将来很难在一起,因为冯筝毕业后分配到何处工作是个未知数,去大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岳子行毕竟对冯筝已有很深的感情,他不想因为这两个问题停止爱她,更不忍她让她伤心。冯筝是个柔弱的女孩,比不上谭璐乐观坚强,抛下她对她来说绝对是个难以承受的打击。他想,既然前途未卜,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寒假前,岳子行进修完毕要回大连了。冯筝害怕这一天到来,可这一天远远地摇着晃着,趁她不注意说来就来了。暮冬的寒风刮走了她脸上的笑容,彻骨的寒意袭上心头,好象在不停地提醒她,她的爱情随时都会嘎然而止。

       岳子行走时,冯筝到火车站送他。他要先回山西过春节,然后再返回大连。两人在站台上紧紧拥抱,不忍撒手。冯筝哭着说,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走多远,我就跟多远。岳子行默默无语,心乱如麻。铁轨伸向迷茫的远方,他不知道他到了远方会怎样,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冯筝的爱带走,该不该把自己的心留下。

       岳子行走了,冯筝的世界空了,所有的快乐都无影无踪,思念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内容。两个月后,这个娇小的女孩毅然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去寻找她的爱情和梦想。她怎么都想象不到,从车轮启动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已发生改变,也无从知晓自己八年后的生活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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