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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火柴

来源:     作者:  小雨康桥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8-4-6    浏览: 
 



第八章

       1

       谭璐这几天往娘家跑得特别频,母亲的颈椎病加重了,她领着老人家去了两趟医院,又帮着干些家务。谭璐只在逢年过节时回娘家,平日若是父母不叫就懒得回去。谭璐和何铁犁的婚姻不怎么幸福,她把一部分责任推到了父母身上,认为他们当初如果不轻视岳子行高看何铁犁,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份田地,因此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随着年龄的增长,谭璐明白了很多事理,也懂得了父母的苦心,回娘家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

       母亲这阵子总是劝谭璐尽早生个孩子,说她都三十岁的人了,再拖下去就太不象话。谭璐理解母亲的心情,心里虽烦,嘴上却不说什么。母亲说,妈知道你的心思,所以这么多年从未逼过你。可你老大不小了,很多事情也该看得开了,铁犁这么能干,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瞎寻思个啥呀。

       何铁犁确实能干,三十多岁就有房有车,近来刚从党校回来就升了处长,简直都能呼风唤雨了。然而,谭璐对何铁犁的成功很不以为然。她反感官场的那些破事儿,认为不勾心斗角大耍手段很难脱颖而出。何铁犁经常在外面应酬,回家后电话打个不停,还总有人登门拜访,一进屋就和他躲在书房密谈。谭璐不喜欢他这样,回来晚了、电话多了、招人来了都会不高兴。时间一长,他圈里人都知道他老婆的脸色不好看。他为了照顾谭璐,也为了自己行事方便,去年在星海湾买了一套一百七十多平米的大房子。谭璐只要呆在自己的生活区里,他怎么折腾都影响不到她,她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只是时间一久,空间有了距离也有了,夫妻间的生疏又多了一层。

       谭璐从母亲口风里猜到,何铁犁背地里没少给老太太做工作,由此推测他会很快向她提出生育问题。何铁犁每次提到这个问题,她都象是被逼到了悬崖上。她不想要孩子,可她只能拖延,不能直说,直说就等于摊牌,后果可想而知。其实任何后果她都不怕,她只是想在确定应对之策前弄清岳子行的态度。

       所以,谭璐上午给岳子行打电话,想约他出来好好谈谈。可岳子行情绪很糟,她就没好意思提这事儿。岳子行说冯筝偷看了他的手机,可能记下了她的手机号码,要她以后接到陌生女人的试探电话时严加注意。谭璐讥讽道,你别闹心,她偷看了你的手机,我偷看了她的丈夫,两下扯平了。放下电话,谭璐的心情阴转小雨。冯筝偷看一下岳子行的手机就把他吓成那样,难道冯筝真的对他还那么重要?难道他真的没什么指望了么?

       今晚何铁犁又回家晚了,显然在外面喝完酒又去洗了桑拿,胖脸红扑扑地闪动着满足的光彩。谭璐已洗漱好了,穿着睡衣在大厅看电视,见何铁犁进门也不理他。何铁犁嘿嘿笑道,不好意思,又让你独守空房了,没办法,那帮人也都是少壮派,不能不给面子。

       谭璐说,我也没批评你,你心虚啥。

       何铁犁说,还是批评的好,你不批评我心里不踏实。说完,换了睡衣,和谭璐拥坐在一起。

       谭璐用遥控器关了电视,起身进了自己的卧室。家里有四间卧室,两口子各住一间朝南的。平时,何铁犁若是回家早,就跑到谭璐房里睡,若是回家晚了不敢吵醒谭璐,就到自己房里睡。吵完架就更不用说了,各睡各的,互不往来,直到一方服软。

       何铁犁跟着谭璐进了卧室,爬到床上揽住她问,咋又不高兴了?

       谭璐说,你身上那么脏,不洗澡不能碰我。

       我刚洗完澡,干净着呢。

       正因为你在外面洗澡了才脏呢。人家的浴衣穿了,人家的包房躺了,人家的小姐碰了,你说脏不脏吧。

       瞧你说的,我是浴衣穿了,包房躺了,可小姐免了。我一个国家干部,还知道什么叫洁身自好。再说了,那些小姐哪能赶上我老婆呀,看都懒得看。

       谭璐使劲掐了一下何铁犁说,好啊你,竟敢拿我和小姐比,找揍呀,小姐比我漂亮你是不是就能多看两眼,看着不过瘾再动动手?

       你说哪去了,我是那样人吗?

       不是就好,我说了多少遍了,你只要在外面洗了澡,回来就再给我好好洗一遍。我信得过你,可信不过那些地方。报纸上说,男人只要在外面洗澡,就什么病都往家里带,最次也是个脚气。

       何铁犁拗不过谭璐,就一脸无奈地出去洗澡了。

       谭璐倚在床头看小说,刚看完一页,何铁犁就进来了。他没穿睡衣,只穿着肥大的短裤,将军肚象妇女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孕,样子甚是滑稽。

       谭璐笑道,你看你现在胖得跟个球似的,谁相信你以前是个军人。

       唉,当兵的时候亏透了,不补回来哪行。

       可你补大了,补成猪崽儿了,小心连高血压糖尿病都补上了。

       除了前列腺炎,我啥病都不怕。

       何铁犁说笑间就开始和谭璐亲热。谭璐不喜欢跟何铁犁做爱,可这是她的义务,不做也不行。做爱的时候,她一定要把灯关掉,而且心里一定要想着岳子行,这样就不会很难受。好在何铁犁不象岳子行那么刚猛持久,闭会儿眼睛也就过去了。办完事儿,两人都去洗了洗,然后回房躺着说话。

       何铁犁说,我看还是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我不在家时你也不闷了。

       谭璐没有应声。何铁犁早就动员她生小孩了,可谭璐不想生,又不能直说,只好编出一堆暂时不要孩子的理由,大前年是没心理准备,前年是考注会没时间,去年是工作太忙顾不上。今年呢,今年该编个什么理由呢?

       谭璐不爱何铁犁,和他结婚完全是昏了头。婚姻是一面照妖镜,可以让夫妻二人看清自己,看透对方。婚后不到一年,谭璐发现自己并不爱自己的丈夫,可木已成舟,为时太晚。谭璐本想嫁嫁狗随狗,将就着过了今生,可万没想到她和岳子行还能鸳梦重温。

       那一年,还是一个夏天,大连搞国际服装节狂欢游行,谭璐和林丽晨结伴穿梭在花如海歌如潮的人民路上,争相追看花车上的各国模特和各界名流。谭璐不小心和一个男人撞在了一起,抬头只看了那么一眼,思想就凝固了,身体也僵住了。那个男人正是分手后多年未见的岳子行。他们曾经相遇在茫茫人海,演绎出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但最终却各自成了别人的枕边之人。这一次,他俩又在人海茫茫中邂逅,仿佛有天神指引着,也仿佛被命运锁定着,无论分离得多么久多么远,都会在这一天这个地方重逢。谭璐记得当时阳光从岳子行的背后照射过来,使他显得朦胧而亲切。他比以前黑了,瘦了,头发也很长,虽然看起来象那种为生活奔波劳碌的人,但也多了几分英气。谭璐在这一瞬间预感到,自己的人生终将被这个男人改变。从那以后,他俩心中熄灭的爱情之火重又燃烧起来,昔日恋人变成了情人,谭璐的离婚念头也一天比一天强烈,自然不会考虑生孩子的问题。

       等了一会儿,何铁犁说,你怎么不说话?

       谭璐说,刚消停下来,你又提这事儿,以后再说行不?

       何铁犁说,总是以后以后的,以后是什么时候?你注会不考了,工作不忙了,买了大房子,我又升了职,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不养孩子干什么嘛,天天这么大眼瞪小眼地过个什么劲哪。

       谭璐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要孩子你就不过了?

       何铁犁说,我哪敢有那意思,只不过是跟领导发发牢骚。

       谭璐缓和口吻说,我胆儿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想起生孩子就怕得要命,你先别急,让我好好想想。

       何铁犁说,那你好好想想吧。你是搞财务的,这笔小帐应该能算开的。我回去睡,不打搅你算帐了。

       何铁犁下床回自己房里去了。谭璐松了口气,可心头的重负却怎么都卸不下来。她躺了将近一个小时,心乱得无法入睡,就开了灯,给林丽晨打电话。她习惯了大事儿小事儿都她说,就算得不到什么意见,心里也会踏实许多。

       林丽晨喝多了,说话支离破碎。

       谭璐担心地问,你在哪儿?要不要我去接你?

       林丽晨说她在街上,有人送她回家,叫谭璐别担心。说话的时候,手机似乎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谭璐紧张地喂喂了两声,接着又听到林丽晨说,没事儿,是手机摔了,不是我摔了。

       谭璐说,听我话,你把电话给你身边的人,我有话说。

       一个男人说话了,不是那个导演的声音。谭璐让他快点把林丽晨送回家,出什么差错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男人不满地说,哟呵,你好大口气,林丽晨也没这样跟我装过,你一边歇着吧。

       林丽晨抢过手机说,行啦,我没事的,他也喝大了,你别介意。晚安宝贝儿,今夜使劲儿想我吧,那样我就会梦见你。

       谭璐说,那个男人好粗俗,你离他远点儿。话音未落,林丽晨已经收线了。谭璐更加没了睡意,想想自己的伤痛,再想想林丽晨的辛酸,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浸泡在爱情之中,但真正幸福的人却好象没有几个。

       2

       岳子行和冯筝昨晚吵过之后,当即就谁也不理谁了,似乎又陷入了冷战泥沼。冯筝冷静下来想,岳子行这样对她,一定是感情出了问题,如此耗下去非坏事儿不可。教导组里的一位女老师和爱人是有名的模范夫妻,女儿都快升初中了,可前几天竟然不明不白地离了婚。想想他们,再想想刘大昆和蓝青,冯筝终于意识到,天底下没有保险的婚姻,如果夫妻双方在矛盾和问题面前都听之任之的话,那结局就无需多想了。

       冯筝准备晚上和岳子行好好谈谈,看看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她从下班等到深夜,岳子行也没回家。冯筝在失望和痛苦中给岳子行打手机,心想这回我不怕你,看你能把我吃了。

       岳子行一整天都没精打彩。昨晚吵架时,他本想把火烧得旺些,最好把他俩都烧糊涂,说出离婚之类的话来。离婚的话太伤人,不逼急眼不撕破脸不气糊涂不下狠心,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很想说,却不敢说,也没机会说。冯筝从来不会让他火到那种程度。她一哭,他就蔫,连骂人的底气都没有。

       岳子行下班后没回家。他从宏誉大厦走到港湾广场,经三八广场一直走到桂林路小屋,进屋时已累得筋疲力尽。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刻意劳己筋骨,心里的痛楚仿佛就能减轻些。

       岳子行半躺在床上,一边闷饮着上楼前在小店买的五罐啤酒,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他觉得和冯筝闹到现在,在一起已没多大意思。即使没有谭璐,他也无法安心和她过下去。他俩的婚姻就象港湾广场上那艘供人观赏的大帆船,虽然看起来华美,却已无法远航。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不想过下去,也没勇气离婚。他和那几只被他捏扁的易拉罐一样空虚落破,茫然无措。

       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人特别容易醉。岳子行把五罐啤酒消灭完,脑子已经开始迷糊。他把头拱进枕被之间,嗅着缕缕清香。那是谭璐的气息,清淡而绵长。他想她,却又不想让她来。他害怕现在的孤独,但更怕有人打扰。

       岳子行在谭璐的气息包围中沉沉睡去,直到手机响了将他惊醒。

       屋里漆黑一片,也不知道几点了。岳子行躺着没动,臃懒地掏出手机,没看来电就接听了。电话是冯筝打来的。她冷声问道,岳子行,这个家你今晚回还是不回?她的声音有点儿抖,挟着怒气和怯意。

       岳子行不紧不慢地说,回能怎样,不回又能怎样?

       冯筝愣了一下说,好你个岳子行,我冯筝哪点对不起你?你说我背后搞小动作,我倒想知道我都干什么了,你说,你说呀。

       我不说是给你留面子,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挺横啊。

       那你就是欺负人!

       欺负你能巴咋的?

       冯筝许久没说话。岳子行喂了两声,以为掉线了,正要关机,忽听手机里传来冯筝的啜泣声。他不再出声,心情复杂地听她哭。

       冯筝渐渐止住哭泣,“呵”地一声轻叹,啥也没说就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岳子行一时没了主张。他忽然间很迷茫,很失落,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害怕什么呢?他似乎知道,又不甚明了。

       岳子行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是午夜时分。他静躺片刻,蓦地挺起身,摸黑离开小屋,跑到街上打了辆的士往家赶。他原想在小屋过夜的,可现在却改变了主意。他从来没有在和冯筝吵架后夜不归宿,这次若破了先例,说明夫妻关系恶化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以后就很难收拾了,为此他还没有足够的心里准备。此外,他还被一股躁动不安的力量驱使,必须立即赶回家去。

       路上,岳子行把车窗玻璃摇下,让午夜的冷风猛烈地涤荡自己。

       家里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声息。岳子行进家后直奔卧室,打开床头灯,见冯筝搂着儿子安静地睡着,就暗暗松了口气。他到厨房下了两袋方便面吃了,然后在儿子的小床上睡下,躺了一会儿觉得床又小又硬很不舒服,就硬着头皮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儿子睡在他和冯筝中间,使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情。

       冯筝打完电话一直没合眼。她蜷卧在床上,任忧伤和绝望蚕食自己,心灰意冷地等待天亮。然而她又害怕天亮,害怕天亮之后面对岳子行,面对未来的生活。岳子行回来了,她很意外,既高兴又紧张,立刻又看到了一丝希望。她觉得男人只要回家,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她的心情不怎么沉重了,想把孩子抱回小屋,却迟迟疑疑挪不动身子。她就这样装睡着,躺累了也不敢翻身。她多么希望丈夫能冲她挥舞橄榄枝,说一句话,拍一下肩膀,或是给一个小小的和解暗示。可是这一夜,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次日一早,夫妻俩照常起床、洗漱、吃早点、忙活孩子、出门上班,也照常没说一句话。他们同这座城市千千万万对夫妻一样,每天清晨都会振翅飞离共同的窝巢为一口食拼争,晚上再疲倦地双双飞回。冯筝今晨觉得夫妻间一下子生分了许多,害怕丈夫从此不再飞回。

       冯筝心绪不宁地熬过了一上午。下午后两节没课,她按计划去一个女生家做家访。那个女生的父亲生病了,她为了照顾父亲一周没来上课。

       冯筝在学校门口碰见了高老师。高老师说他反正下午没课,不如陪她走一趟。冯筝推辞了半天也没管用,只好让他跟着。她心情不好,怕高老师看出来,就强打精神和他聊东聊西。他俩在北石道街下了车,并肩往北面山坡上走。大连多山峦和丘陵,地势也如海面波浪起伏,很多楼房都建在山坡之上。

       那个女生的家不大,一进门就感到逼仄,没有装修的痕迹,摆设也简单陈旧。冯筝没想到学生家里会如此寒酸。从谈话中得知,女生的父亲早年从建筑公司下了岗,之后就干装修的零活,前几天在为人家安装铝合金窗时,不小心从二楼摔了下来,所幸伤得不太重。他在医院只住了两天就强行出院了。他没有医保,不舍得花钱。女生的母亲也刚下岗,由于工作不好找,就到金石滩帮渔民打鱼,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那儿离大连六七十公里,有些靠旅游业发家的渔民不想出海了,就雇外人打渔。这次家里出事,也没通知她。

       冯筝让女生安心在家伺候爸爸,至于拉下的功课,她会安排几个学习好的同学到家里帮着补上,临走还留下了五十元钱。

       从女生家出来,冯筝心里很不好受。高老师说,生活就是这样,再漂亮的城市也有苦难和辛酸。可我们连自己都管不了,还能管别人吗?冯筝说,能管一点儿就管一点儿吧。

       时间尚早,高老师建议走一走,冯筝同意了。他们从北石道街穿过白云山,一直走到体育场。高老师神情疲惫而灰暗,一路上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心事。他大学毕业来到大连后,开始几年过得很艰难,好不容易成了家,日子却过得不舒心。

       冯筝静静地听高老师讲自己的故事,很少插言。她早就知道高老师和爱人感情不好,却不便多问,也不想管人家的闲事儿。另外据书上讲,男人如果对女人倾诉不幸,那他对她一定怀有那种企图。冯筝怕高老师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想法,尽管心里面很同情他,口头却不作过多表示。

       在体育场公交站点,冯筝要坐车回家。高老师说,小冯,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喝点东西,再多聊聊。

       冯筝说,不了,我得去接孩子了。

       冯筝感觉到了高老师眼神里的孤独。那种孤独,她也有,由所有的生活阴霾集结而成,沉甸甸的,压得人好累。但是,她不想跟眼前这个男人交换孤独,更不愿同他互遣寂寞。她的孤独是朵朴素的野花,从不展示给别人,她要让它在岁月中自生自灭。

       冯筝上车走了,把高老师扔在了车站。

       其实冯筝并非不识人间烟火。她的社交面虽然很窄,可也遇到过几个对她有所表示的男人,有本校和别校的领导和教师,也有学生家长,其中不乏优秀之士,但她每一次都经受住了诱惑。她爱岳子行,爱儿子特特,有了这两个男人,她就有了一切,自然不会再为那些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动心。

       冯筝先到幼儿园接了特特,再去菜市场买菜,然后一手领着特特一手拎着菜兜回了家。特特自己在厅里玩耍,她就淘米洗菜做饭。她是个很节俭的女人,但在家里的饭菜上很舍得花钱。岳子行从上高中到结婚前一直都住宿舍吃食堂,饥一顿饱一顿的,早早得了胃病。她学了一手好厨艺,又舍得做好东西,目的就是让岳子行不再受亏待。

       冯筝知道,岳子行刚来大连时吃了不少苦,最穷的时候,一顿只吃一碗一块钱的拉面,平时很少舍得喝啤酒。有一年元旦,单位食堂招待各届大学生,岳子行因为馋啤酒喝得太猛,不大一会儿就醉了。他害怕在领导面前丢人,自己摇摇晃晃地回宿舍,结果在公共汽车上吐了。女售票员骂他彪子,他出言顶撞,却招来司机的一通打,半道还将他撵下了车。每每想起他的这段屈辱经历,冯筝的鼻子就会发酸。那次醉酒激发了岳子行辞职脱贫的勇气。岳子行到了外企以后,经济条件并没有立即改善,因为他不得不攒八千块钱,用来赔偿原单位送他去镇江进修的花销,否则单位就不给调转关系。岳子行说这八千块钱花得值,游了趟江南讨了个老婆,怎么看都划算。

       冯筝一来大连,岳子行的生活就明显改善了。她照顾他的生活,精打细算帮他攒钱还债。冯筝想结婚,说两人在一起生活会更经济,攒钱也快些。岳子行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他们领了结婚证,就在子弟学校分给冯筝的一间八平米的简易房里开始了婚姻生活,没搞什么仪式,只请刘大昆和朱旗等人上饺子馆吃了一顿饭。简易房冬冷夏热,自来水和厕所都在院子里跟人共用。家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副桌椅,最贵重的用品就是刘大昆和蓝青送的电烤箱,以及一台十四寸的二手彩电。岳子行对冯筝说,我以后加倍地补偿你,楼房、家电、钻戒、时装样样都不缺。冯筝说,有条件就补,补不上我也不挑你。你最值钱,你就是我的楼房家电,就是我的钻戒时装。

       结婚头两年的日子虽然清贫,但身心是快乐的。那份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热切而坚定,其幸福之感远远超过了美好生活本身。后来,岳子行分了一套一室一厅的住房,家里每添一件电器或家具,两口子都要激动好几天。再后来,岳子行贷款买了新房,还装修了一下,又添了宝贝儿子特特,美好的日子终于拉开了序幕。可是,和许多家庭一样,物质生活出彩的时候,情感世界却日渐苍白。不知从何时开始,岳子行对这个家越来越粗心冷漠了,夫妻间的隔膜和猜忌藤蔓一样爬满心头。也许,生活会稀释情感,或者,情感会自己稀释自己。

       冯筝真的很怀恋从前简朴而快乐的日子。

       饭做好了,冯筝让孩子吃饭,自己则坐在饭桌旁发呆,一点儿食欲都没有。她不知道岳子行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他回不回来。

       3

       下午在办公室干耗时,岳子行嫌时间过得太快。他不想那么早下班,反正今晚没打算回家。昨晚他本想在桂林路小屋过一夜,可最终泡了汤,令他今天一个劲儿地怪自己心太软。这次和冯筝翻脸,他并不想把她怎样。他只想通过夜不归宿向她表明一种态度,即这样的家不回也罢,这样的日子不过也罢。

       菜菜见岳子行情绪不佳,就出了一些脑筋急转弯逗他开心。程辉在旁边嘁呲咔嚓答对了好几个,岳子行一个正确答案也没转出来。菜菜说,皮特呀,你还没老呢,脑筋怎么锈成这样。岳子行说,我都“奔四”了,哪能和你们这些花骨朵比。言罢心下戚然。他混到这个岁数,要事业没事业要票子没票子,感情生活也一团糟,想想心里就发毛。

       岳子行正懊恼着,手机响了,号码很眼生,一接听竟是任紫月。她说,岳哥,不打搅你吧。岳子行说,不打搅,有啥事尽管说。边说边起身离开办公室,来到电梯间。

       任紫月说,我和欣然已攒足了三千块钱,想早点儿还给你。

       岳子行说,哦,谢谢,上次不是说了么,让朱旗转给我好了。

       欣然不想让朱哥知道这事儿,说你也答应她了。

       唔,我差点儿忘了。那这样,叫欣然送给我吧,她知道我们公司在哪。

       我也知道,在宏誉大厦。岳哥,我请你吃饭请不动,想亲自还钱又不让,真的好生气。你架子再大也不能这样啊。

       小任你误会了。芝麻点的事儿,你别整得那么隆重。我这个人,从小就怕人家欠我的人情,人家欠我,我见了人家反倒不自在。

       咱俩正好相反。我最怕欠人家的,多欠一天都不自在。我下班后把钱还给你,这钱一还,咱俩就都自在了。

       好吧,你说个地方,我下班后去找你。

       我五点在宏誉大厦街对面的皮尔卡丹广告牌下面等你。

       外面多热啊,你到宏誉大厦的大堂等吧。

       不了,一进那样的地方我就窘得跟村姑似的。

       通完电话,岳子行心想这个没有阑尾的小妹妹讲话挺有意思。

       下班后大家都走了。岳子行在办公室发了会儿呆,然后给国内外的同学和朋友们群发了一封伊妹儿,简单问候和祝福了几句。他还单独给加拿大的哥们发了封伊妹儿,告诉他桂林路的小屋很好,电线完好无损,水管不漏,窗子不渗雨,地板没变形也没生虫。岳子行知道这都是谭璐的功劳,没有她的照料,那破日本房早完蛋了。他平时难得有心情和时间给他们写伊妹儿,忙完这些,竟象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儿。

       四点五十分,岳子行来到对面公司的写字间,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向下张望。他在大厦第十八层,人民路上的车流人影看得很真切。他发现街对面皮尔卡丹广告牌下站着一个紫衫女孩,就迅速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正想离开时忽又折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梳了梳头,这才疾步下楼去了。

       岳子行走向广告牌下的紫衫女孩时,她就看着他笑。她是个眼镜姑娘,穿着紫色无袖衫和仔裙,皮肤微黑,容貌尚可。岳子行走到她身边说,是小任吧。她说,是啊,岳哥你迟到了。岳子行问,你大老远就冲我笑,不怕笑错了人?任紫月说,欣然说过你的模样,不会认错的。她的普通话里杂着东北口音,听起来有点儿耳熟。岳子行笑道,欣然是怎么描画我的?说没说我嘴大?任紫月双颊飞红,笑而不答。

       任紫月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图案漂亮的信封递给岳子行说,谢谢岳哥,你点点看够数不。岳子行把信封揣进裤兜里说,不点了,怕土匪盯上,多了不退,少了不补。

       两人都会心地一笑。岳子行正要告辞,忽见任紫月脑门上有层细密的汗珠,就跑到冷饮摊上给她买了两支蛋筒冰激凌。任紫月说,两支都给我呀,你咋不吃?岳子行说,我不喜欢吃甜东西。任紫月不好意思自己吃,双手捧着冰激凌傻站着。岳子行从她手里拿过一支冰激凌说,我陪你吃,这下你总该动嘴了吧。任紫月笑道,岳哥一点儿不象三十多岁的人。岳子行故意问,那你看象四十多还是五十多?任紫月扑哧一笑,冰激凌掉到了地上。岳子行赶紧把手里的冰激凌递给她。

       任紫月说,我今晚想请岳哥吃饭,不知岳哥有没有时间。岳子行说,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吧。任紫月很失望,给了岳子行一张名片说,啥时想请我,就给我打电话。岳子行接过名片,心中一动。任紫月是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财险业务员,这让他想起了曾在平安保险公司卖寿险的倪约。岳子行问,工作好干吗?任紫月说,不好干,竞争挺厉害的,天天遭人白眼儿。岳子行说,我抽空给你介绍几个人,看看能不能做成一单。

       这时,赖世强给岳子行打手机,要他去吃烧烤。岳子行问还有谁,赖世强说,我带了个妞,你单双随便。岳子行说,我和一个朋友正好没地方吃饭,你到宏誉大厦来接我们吧。

       任紫月很高兴能跟岳子行一起吃晚饭。两人穿过路来到宏誉大厦门口,不大会儿就看见赖世强开着他的超人来了。赖世强介绍了他的小妞阿茄,岳子行介绍了任紫月,四人驱车向东海公园飞驰。岳子行暗揣宋美玉肯定去了外地,要不然赖世强哪敢如此放肆。

       车子驶进东海公园,上了滨海东路,经棒槌岛和老虎滩,一直开到了傅家庄附近的八仙酒店。沿途山海奇景,美不胜收。任紫月是第一次乘车穿越滨海路,一路上不住地左右张望,连呼好看。岳子行年轻时好几次徒步长征滨海路,现在坐车都懒得来了。今日赖世强为取悦他的小妞,不顾山路陡峭曲折和车技龌龊,硬是闯过了大连海景第一路,令岳子行惊魂之余暗暗称奇。

       八仙酒店依山傍海,视野秀美,海鲜烧烤极富特色,是以食客云集。四人在露天平台上的一顶大阳伞下坐了,很快就大吃大喝起来。此时夕阳已落,大海变得昏暗而苍凉。岳子行受了感染,刚刚明快一些的心绪又低沉下来。任紫月始终照料着岳子行的吃喝,很少出声。岳子行偷偷给赖世强透过话,说任紫月是个正经小姑娘,叫他和阿茄别太放荡。赖世强挺听话,言辞动作均创造了历史最雅水平。

       岳子行解手的时候,赖世强尾随进洗手间说,老岳,你桂林路的金屋今晚借我用用吧。岳子行原来将小窝借给赖世强用过,结果被他搞得一片狼籍,气得谭璐直骂。岳子行撒谎说,你咋不早说呢,钥匙在谭璐手里呀,现在这么晚,没法去要啊。这样吧,你去北方明珠开房,帐算我的。赖世强说,不用,你明早让谭璐关照一下就行了。

       四人喝到九点多钟方才离去。岳子行要开车,赖世强怕出事,高低不让。岳子行没车票,只是以前跟赖世强练过几天开车,技术相当于小学五年级水平。岳子行抢进驾驶位说,车我开定了,你们爱坐不坐。赖世强说,我说好徒儿哎,你无经验驾驶,无证驾驶,酒后驾驶,找死也没这么个找法呀。岳子行说,师傅,你就宠我一回不行吗?赖世强实在倔不过他,就来了个约法三章,时速不准超过五十公里,只准沿滨海路往西走,一过海天白云大酒店就停车。岳子行爽快地答应了。赖世强说,你要说话不算数就是狗娘养的。岳子行说,你他妈赶紧把肛门闭上吧。

       岳子行将车发动后,叫三人都坐在后座上。赖世强和阿茄战战兢兢上了后座,任紫月却上了副驾驶座,面色极为镇静。岳子行干轰了两下油门,终于将车子开跑了。赖世强撅着屁股趴在前面的座裆里,时刻准备帮岳子行打方向盘。岳子行丝毫没违反三条规定,一过海天白云大酒店就停了车。赖世强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到海边放松一下吧。

       四人下车往南边山崖上走,到了崖边,岳子行望着崖下黑沉沉的大海说,太黑了,别下去了。赖世强拥着阿茄坐在山石上,幸福得让人眼红。岳子行和任紫月并肩坐在凉爽的海风里,凝神倾听低缓的涛声。岳子行问身边的任紫月冷不冷,她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象那天晚上的倪约。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沿崖边小路往东摸去,走走停停仿佛寻找什么东西,在酒店灯光的映衬下象睡梦中的影子。

       岳子行刚才猛然间发现这里的地形很熟悉,一件尘封多年的往事海鸟般掠上心头。他再三查看地形后确认,他和冯筝在结婚前的那个春天来过这里。那天的阳光真好,天碧海蓝,松翠花红。冯筝指着险崖边的一朵紫色野花说,那朵花真好看。岳子行放眼望去,那朵花亭亭玉立分外娇艳,的确与众不同。他冒着摔下崖去的危险,攀岩登树将紫花采下来献给冯筝,吓得她直哭,哭完又笑。如今山在海在人也在,野花亦是年年盛开,惟独两个人的恩爱仿佛被海风吹得无影无踪。他和冯筝走到今天的困境并非他的初衷,他根本不想这样,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岳子行孤独地站在崖边,想着冯筝和谭璐,想着自己人到中年一事无成,不禁悲从心起,泪如雨注,哭到伤心处竟出了声。有人从身后将岳子行抱住,同时也在轻轻抽咽。岳子行知道是任紫月,就止住哭泣,转身对她说,傻孩子,你哭个什么劲儿呀。任紫月紧紧攥着岳子行的手,生怕他跳崖的样子,呜呜地说,欣然说过你的事儿,我知道你心里苦。岳子行摘下任紫月的眼镜,用手掌擦干她脸上的泪水,又给她将眼镜戴上,然后用衬衣短袖将自己的眼泪拭去。

       赖世强听到异常动静,领着阿茄过来问怎么了。岳子行说,没什么,这儿风太大,有点儿冷,咱们走吧。四人回到车上,转眼就驰到了灯火辉煌的星海广场。赖世强想停车看夜景,岳子行说,算了,太晚了,先送小任回去吧。赖世强问,你呢?岳子行说,我也回家。

       4

       岳子行清早穿衣时,发现裤兜里装着三千元钱的信封没了。他吓了一跳,在家里转了几圈没找着,就问冯筝见到没有。两口子这两天在家里见如未见,谁都不愿主动开口。现在岳子行突然一出声,冯筝差点儿没反应过来,赶紧问什么信封,里面装着什么。岳子行木然地说,没看见算了。

       岳子行在上班的路上给赖世强打手机,让他看看信封掉没掉在他车上。赖世强昨晚大概被阿茄掏空了,连说话声音都软塌塌的。十五分钟后,赖世强给岳子行回电话,说车里没有,另外他还和八仙酒店联系了,那里也没人捡到过装钱的信封。岳子行不死心,找出任紫月的名片,给她往单位去电话。任紫月听说他丢了钱,急得跟救火似的,一会儿问这找了没有那找了没有,一会儿又责怪自己不该昨天还钱。岳子行说,咋能怪到你头上呢,不想它了,就当昨晚黑户开车被罚款了。

       丢了钱,岳子行非常沮丧。冯筝的工资不高,家里的主要开支基本全靠他的工资单,生活费用、住房还贷、孩子入托、家庭建设等等一项都逃不掉。岳子行的个人开销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和谭璐搞活动,二是狐朋狗友聚会,三是抽烟,偶尔搓搓麻将买买足彩。他在家主管财政,却很少假公济私。工资单上的钱和葛优的头发一样,少一根谁都能看出来。他有个秘密金库,进项是原来公司的销售提成、额外奖金和出差补贴,很多非法支出都源于此。现在路尔公司运转不起来,除了死工资见不到半个活钱,秘密金库里的家底儿越来越少,他哪能不急。

       岳子行正在办公室伤神,谭璐发来了短信:方便回电。他没心情打电话,就回短信:正在开会。过了好一会儿,谭璐又来短信:中午去桂林路吧。岳子行回信:改天吧。谭璐的短信立即象乒乓球一样弹了回来:开完会后立即回电!!!看着那三个惊叹号,岳子行更加烦闷。

       斯文森的门紧闭着,大概还在苦想着救活公司的药方。菜菜戴着耳机在听瑞典语磁带。程辉往香港打电话订酒店,一会儿是粤语,一会儿是英语,声音虽小却听得真切。程辉后天要和女友飞到香港去,到澳大利亚驻港领馆办签证,走的是曲线救国的路子。岳子行暗想,幸亏菜菜戴着耳机听不见程辉说话,要不然小脸儿准会拉到地上。

       菜菜和程辉明显比以前暧昧多了,跟他讲话嗲得就象出台,听多了下面准起反应。岳子行对他俩都有好感,所以对这样的桃色风景只有醋意,没有敌意。他觉得菜菜爱上程辉了,十有八九已经爱到了床上,不禁为她操起了闲心来。程辉很快就要飞到南半球去了,不知她会不会被闪着。

       程辉和菜菜年轻,有钱,活得简单而快乐,令岳子行羡慕不已,望尘莫及。岳子行只大他们三四岁,却已不象同时代的人。他以前总爱和他们比,后来慢慢就不比了,人比人气死人,比的结果对他是个打击。他觉得自己活得太烦太累太委屈,一点儿都不精彩。他早已不再为自己活着了,他的生命属于他的爹娘、妻儿和情人。如果他的生命真正属于他一个人,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流浪或飞翔。然而,现实就象一口井,属于他的天空只有井口那么大。他想逃脱,可井的四壁坚固湿滑,任何攀登和挣扎都无济于事。他曾告诉过刘大昆这种可怕的感觉,刘大昆深有同感地说,井好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要在井里呆一辈子。

       谭璐的短信又来了:几点开完会?

       岳子行苦笑一下,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给谭璐打电话。

       开完会了?

       开完了。中午交电费吧。

       我这两天有点儿感冒,空调吹的。

       讨厌,你以为我色情狂啊,见你就为了那点事儿?

       说话挺冲啊。欠一把,改天好好伺候伺候你。

       恶心,还不知道谁伺候谁呢。

       想起个事儿,赖世强昨晚在北方明珠开房了,估计现在还在被窝里呢。你和前台通个气儿,关照一下。

       要不是这事儿,你也不能给我打电话吧。

       胡说,我是刚想起来的。大昆的事儿怎么样了?

       哎呀,电话里说不清,见面再说吧。既然你虫体欠安,咱就不去桂林路了,去梦露吃午饭吧。

       岳子行和谭璐经常在上海路的梦露餐厅一起吃午餐。这里不太远,干净雅致,菜肴口味极佳,价格也不贵。两人最先是冲着餐厅的名字来的,好听,也有意境。这个名字让岳子行联想到了两个女人,一个是玛莉莲梦露,另一个就是谭璐。

       中午下班后,岳子行往梦露餐厅赶。天一直阴着,飘着零星雨点。

       岳子行比谭璐先到。谭璐到的时候,一抹阳光钻出厚厚的云层,正好照在靠窗而坐的岳子行身上。她还是穿着酒店制服,暗红色的领结象一朵玫瑰,开在颀长的玉颈下。她依然美丽,但胖了,也老了,眼角有了皱纹,脖子上细褶隐现,与少女谭璐相去千里。少女的美自然纯洁健康无羁,横看竖看都光彩夺目,而少妇的美沧桑无奈挣扎腐朽,任何物质和精神装饰都苍白无力。年轻的岳子行痴迷少妇,而中年的岳子行却常常对青春少女有种可望难及的向往。

       岳子行说,璐璐,你有点儿胖了,该注意了。

       谭璐说,是看不上眼了,还是怕我吃得多啊?

       岳子行笑笑,不看菜单就点了两个菜,蜜汁脆鳝,腊肠荷兰豆,都是谭璐的强项。谭璐见状说,算你有良心。不一会儿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你和她和好没有?你可真行,因为手机都吵了两次了。

       不说这个,闹心。赖世强的事儿办了?

       你发话了还能不办?

       家里都好吧。

       好啊,他又升官儿了。

       恭喜你呀,夫贵了妻也该荣了。

       是啊,他忙得都夜不归宿了,我看我是该“光荣”了。

       岳子行岔开话题,问刘大昆电视招亲的事儿。谭璐说,明天是周六,男女嘉宾和亲友团团长要去电视台彩排,早上和大昆通电话,听他口气还是有点儿勉强。你可要给我敲打着点儿,万一脱了扣林丽晨非把我吃了不可。

       你放心,他要是让你坐蜡,看我整不死他。

       这节目周日下午实拍。节目组要求亲友团团长管理好亲友团,掌握时间进程啦,负责场外协调和配合啦,监督团员着装、标语和场纪啦等等。我想你哪干得了这个,就擅作主张,亲任团长啦。

       你个官儿迷,这级别的乌纱帽也抢。

       还不是为了让你省心呀。亲友团人数不超过十五个,名单我拟好了,你掂量掂量。你瞧,你才是真正的团长,只管大方向。

       岳子行看了看谭璐递过来的名单,除了朱旗两口和赖世强两口,剩下的全不认识,就说,这些都谁啊?大昆不至于才这么点儿朋友吧。

       这是大昆的意思,他不想让太多的朋友去,你也肯定不想带熟人去。我一想,干脆把酒店的同事都叫上算了。

       行,就这样吧,你办事,我放心。对了,有个事儿早想对你说,以后想去桂林路就直说得了,别再用交电费这词儿了。

       咋回事儿?交电费可是你发明的啊。

       现在社会上管老公回家和老婆做爱叫交公粮,我怎么想都觉得交电费和交公粮差不多,听起来特别扭。

       谭璐淡然一笑就默不作声了,顷刻间愁容满面。岳子行问她怎么了,她说,别扭什么,你就算交公粮也交不到我这儿。

       老太太看打仗,这哪儿跟哪儿呀。

       有件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说呢。

       你说呀。

       算了,等忙完大昆的事儿再说吧。

       好事儿坏事儿?坏事儿的话现在就说,省得我老惦记。

       不好也不坏,分你咋看了。

       那好,想说的时候你就说。

       吃完饭,岳子行打车先送谭璐回了酒店,然后赶回了公司。刚坐下没多久,任紫月来了电话,说她一会儿就到宏誉大厦门口,让他方便的话下去一趟。岳子行想起昨晚崖边的事儿,心里有些尴尬,也有些温暖。

       任紫月靠在街旁的一棵梧桐树上,显得又疲劳又兴奋,见到岳子行,立刻正直身子兴高采烈地说,岳哥,钱找到了。说着就掏出了那个信封。岳子行接过来,惊奇地问她是什么找到的。任紫月说,我去了八仙酒店,又去了昨晚的那道山崖,结果就在崖边草丛里找到了。你一打完电话我就去了,幸亏去的早,山崖上还没有人。我上午给你打过一次手机,可是占线,后来一忙就拖到现在才告诉你。她一口气说完,象个迫切期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岳子行很感动,问任紫月吃午饭没有,她说吃了。岳子行谢过她,说自己上要回去开会,就匆匆告辞了。这笔钱失而复得,他很高兴,但也很清醒。他感觉到了任紫月对他的心意,因此决定不和她过深地交往。她是欣然的同学,动了她会很没面子,再说他已经很累了,不想惹那个麻烦。走回大厦的时候,岳子行回了下头。他看见任紫月还在梧桐树下站着望他。他忽然想起来,欣然那天找他借钱时,也是站在那棵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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