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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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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燕妮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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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三在她那装着旧笔记本子的大盒子里,翻出了一些旧书信和旧圣诞卡。其中一张是影印的。那是她寄给范斌的圣诞卡,自己影印了一份留为纪念。那是个她亲手画的卡,上边画着个直发及肩的女学生,—手捧着一叠书,一手拿着笔在墙上面了很多个“正”字,上面写着:“送你很多个祝福,你可知道,有多少个?”“正”字是老式店子用来点货时用的记号,每一划代表一件,正字五划,一个“正”字便代表五件了。范斌也回了个圣诞卡给她,写着:“我数过了,一共是三百七十个祝福,每天用一个,一年也用不完。也许,在倒楣那一天,需要一口气用光三百七十个祝福,到时你肯不肯多给我寄几个来?”宁三一时兴起,又划了一堆正字寄给他,还写着:“存货甚多,什么时候倒楣,请叫‘救命!’那我会马上再送一些来!”
这本是闹着玩的,但范斌本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有时拍戏不顺利,便真的写了个“救命!”字条寄去,宁三便又划几十个“正”字寄回去给他,这样来回了几次,免不了会在信中说上几句话。宁三告诉他成绩如何,范斌告诉她工作如何。
宁三一张又一张信纸的翻着:
“今天脾气不好,胃不好,在片场骂了人,救命!”
“昨晚玩得太高兴,喝醉了,今早头痛得象被斧劈着,还要开早班,救命!”
“很担心这部戏的票房不好,我又是扮大英雄,观众不腻我也腻了,救命!”
“票房居然破了纪录,下回又得扮大英雄了,我再也想不到第十八次扮大英雄的新演法了,救命!”
“这回演大情人了,要跟我最讨厌的女明星谈情说爱,要命!救命!”
“胡里胡涂的,原来今天放假,一个朋友也找不着,想起你这小顽童——可惜,你极其量只能写‘正’字寄给我!”
那时接近复活节,大学有近三星期的假期,宁三心念一动,马上寄了封快信给范斌:范斌,
复活节假期我要突击回港,我没通知家人,想令他们惊喜一下,你肯不肯接我机?我不想下机后排队挤的土!快覆!
宁三
她附了宿舍电话号码,范斌果然打来:
“小顽童,又弄什么把戏?”
“接不接我机?”
“接!接!你送了我一千零二十个祝福,我不接便不够朋友了,对不对?”
“对!”宁三哈哈地笑着。
在从美国回香港那十多小时的漫长航程中,宁三一点倦意也没有,窗外每朵云都特别可爱,象浮在蓝天上的棉花糖,宁三歪在座位上,仿佛自己也变成一团开心的棉花糖,当飞机着陆的时候,她简直兴奋得混身酸软了!
宁三三步并作两脚的第一个抢到移民局关卡办例行手续,为了节省等行李的时间,她只随身携了只小箱子,放了几件衣服,海关人员见她是学生,也只打开她的箱子望了两眼,便让她出去。
“范斌会在吗?”宁三担心自己出闸太快了,快得范斌仍末到。
一踏出接机处的自动门,宁三耳边便响起天使歌声——范斌已在人群中伸手向她打招呼,好事的接机群众,不禁都打量着宁三,看看最红的男星范斌接的是谁。
范斌接了宁三的小箱子,一手搭着她的肩头,两个人都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在茫茫人海中见到了亲人。宁三虽然不习惯群众的眼光,但是她反正不管,所以也没多大不自在。范斌向影迷慢边微笑边点头边签了几个名,拥着宁三离去。
“我料不到见到你会这么高兴!”范斌边驾车边说:“陌生人,我们现在是老朋友了!”
“原来我是陌生人吗?”宁三有点失望:“我倒没当你是陌生人!”
“我本来以为是。谁知再见你,原来有说不出的亲切!”范斌不信地摇着头:“人的缘份,真是很奇怪。宁三,我很高兴再见到你!”
“打从第一天起,我就没觉得你是陌生人!”宁三无法形容她心中的感觉:“你不怪我要你接机吧?”
“我很少接机,也没什么朋友可接。”范斌说:“现在到哪儿去?送你回家?也许你累了!”
“现在是几点钟?”宁三的表仍是美国时间。
“晚上十一时四十五分。”
“我不回家了,太晚了,又没早通知他们。”宁三不知如何告诉范斌,她这次回来,其实只是想见他,她根本不想回家。一旦见到了范斌,绷紧了的弓弦一下子都松了,她开始有点累,然而,她不想回家。
“那末,我陪你宵夜,再游游车河,天亮送你回家。”
“我不饿,”宁三怕被亲友碰见:“游游车河好了,你累吗?”
“我?我不累,日夜对我,没什么大分别。”范斌说。
宁三本有千言万语,只是不知从何说起。范斌跟她闲聊着,她说大学生活,他说他对大学的向往。
“只念过五年书,说出来也不好听。”范斌喟叹着。
“你的中文很好,英文也说得几句呀!”
“幸而,我自小喜欢看书。”范斌说:“小时拿着扫帚,抬着布景,我便对自己说:范斌,你不能一辈子这样!你知道吗?我会听会说的一点点英文,都是只有声音的,那些字,十个我有八个素末谋面!我多羡慕你们,有爸爸妈妈供你们念书!”
“你现在也不错了!有书念的人未必行,有些同学,连一封信也写不来!”宁三说:“怎么你小时没人找你当童星?”
“当童星?”
“你小时一定很漂亮,很惹人喜爱!”宁三望着范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嘿!是呀!我小时胖冬冬的,漂亮得很,逢人见到我都搂着说:“小弟弟,你真可爱!”范斌想起童年历受的白眼与轻蔑,声音都激动了起来:“谁都一看见我便喜欢,争着带我上茶楼!”
宁三听得出他声音中的激动。
“范斌,是我问错了?”
“不!只是,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一想起童年,便:想起美丽的故事。”范斌笑了一下:“我小时又黄又瘦又矮,一点也不起眼,半点也不惹人喜欢。大人的呼喝,我习惯了,最受不了的,是大人做错了事赖在我头上,我跟谁说去?谁替我出头?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成年人怎做得出来?去委屈个无亲无故的小孩子?也许因为我无亲无故吧,所以委屈我最好,我毫无还手之力!”
“你小时孤苦零丁的,也真可怜!”
“想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还不是自生自灭的长大了?看见人家娇惯着孩子,我会一边羡慕一边心里咒骂:死不了的,紧张什么?”范斌说着笑了起来:“我又没吃过什么维他命丸鱼肝油九,现在还不是变了个大个儿?”
“你什么时候开始长高的?”
“很迟,十六、七岁吧!一下子高到六呮叹。”范斌说:“喂,你也好象高了一点?”
“好象是,没量过。”
范斌把车泊在路旁,仔细地看了宁三一会,发觉宁三再不是小女孩了,她的双眸,开始有似水柔情,一颦一笑问,开始有绰约的风仪。范斌一向只当她是个小朋友,料不到,小别八个月,宁三已变成个动人的女郎。
“学校里是不是你最漂亮!”范斌的声音中有赞叹。
“我怎知道?”
“你知道自己是漂亮的,是不是?”
“本来知道一点点。”宁三腼腆地说:“但是你面前,就不知道了。”
“女人是不是一定要人告诉她才相信的?”
宁三第一次听见范斌归她入“女人”之列,不再叫她做“小顽童”,心里甜丝丝的:
“是。”
“既然你要听,我便说。宁三,你漂亮得令我吃了一惊!我一直没发觉你长大了!”
“我以前跟你说的,也不是孩子话。”宁三希望范斌明白她的意思,
“谢谢你的一千二百个祝福!”
“你每次写信叫我用功念书,我都用功了一点。”
“你每次给我的祝福,都支持着我度过了一些不如意的日子!”
“那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宁三的眼中,透着诚挚的关怀与欢欣。范斌看得出,她有很多话想说。
“你这次回来……”范斌开始明白。
“要是你还不知道,我也无谓说了!”宁三闪闪的星眸,殷殷地凝望着范斌。
范斌有说不出的感动,拿起她的双手,低头深深地吻了一下。宁三的双手一紧,握着范斌的手,又马上羞赦地放开。她
想投进范斌怀里,但是她又不敢。
范斌的脸上掠过一丝哀愁,开动了车的马达:
“我送你回家去!!”
“我不回家!”宁三急急地说。
‘范斌不作声,驶了一段路。
“范斌,半夜三更的,我不想吵醒全屋于的人!”
范斌沉默地驾着车,似乎在想着些什么,没听见她说话。
宁三觉得自己被拒绝了,又羞又生气:
“要是你不想陪我,你就在这儿放下我!我……我自己去咖啡室坐到天亮才回家!”
范斌侧过头来,看见她又急又恼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回家?谁说回家?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车子左弯右拐,天色渐渐由一片黑沉沉变成透着微光的灰,车子在一条狭窄的泥径前停下,范斌下了车,绕过去替宁三开车门,伸手拖着她。宁三跟着他走了一段下坡的路,到了个小沙滩,滩上有几棵乱生的树,还有些大大小小的石头,一点也不体面,十足象个没人要没人理的丑陋乡童。
“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叫珍珠滩。”
“珍珠滩?”宁三不禁失笑。
“一点也不象吧?我倒觉得它象我小时,没半点讨人喜欢的地方。然而,我对它有种亲切感,我常常独个儿到这里来。”
“没带过人来吗??”
“没有。大概没有什么人会想来。”
“为什么带我来?”
“为了感谢你!”范斌把宁三另一只手也抓着:“我在想,感谢你的最好方法,便是介绍你认识个我心爱的朋友——这个只有我欣赏的小沙滩。”
“我喜欢这沙滩,真的,我喜欢!”
“宁三,我是不值得你的[”范斌的凄苦眼神又复出现,宁三知道他是想起她的家庭背景。
“范斌,我是个倔强的人!”晨曦的风拂在宁三脸上,吹开她那一头直发,范斌看见她一脸的坚贞。
“你认识我有多少?”范斌说:“也许你后悔这次回来。”
“也许我认识你不多,但是我感受得你多。范斌,那是种感觉,我不会后悔。”
“你只当这是个复活节假期好了。之后,你可以忘记。”
“你认为你是个可以被人忘记的人吗?”
“我不是没被人忘记过。”
“不要这么苦涩!文宓只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件事!”宁三一语说中了范斌的心事。
“她不只是我生命中的一……”范斌阻止不了自然的反应,到发觉时马上收口。
宁三叹一口气说:
“我永远是你忠实的朋友,范斌,你记住了!”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分别只在,你有往事,我没有往事而已!我叫过文宓嫁给你!”
“是吗?”
“是。我认为你们在一起会快乐。”
“她现在也很快乐。”
“这个我不清楚。”
“你们没通讯吗?”
“没有。”
“为什么?她不是把你当作亲妹妹一样吗?”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她认为我喜欢你。”
“女人很敏感。”
“她仍是爱你的,我知道。”
“不要再提这些好吗?”
“你仍然挂念着她?”
范斌耸耸肩头,踢了一些石子进海中:
“我不是带你到这儿来谈她的。”
“好,那未谈谈你新片的女主角——你挺讨厌那个!她落了妆好看吗?”
“我很少看她,从来没看清楚。”
“你们一同演戏的呀!”
“那就只是演戏时看。”
“听人家说,演员要培养感情,甚至会戏假情真的!!”
“那我是戏真情假!嘿,想来我也是个不坏的演员,看毛片,倒真象对她死心塌地,这回我佩服我自己!”
“拍完了没有?”
“还没有,明天,不,今天还得开工。”
“什么时候?”
“六时出外景。”
“六时?现在快六时了!”
“让她等好了!虽然我一向是不迟到的,不过这个女人,不论厂景外景也要找些影迷来送花送水果的,老是扰嚷半天,烦死了!”
“那我们不如走了!”
“我先送你回家,看你怎么解释这么早到的班机!”
车子到了宁家大门口,屋子仍是一片清晨未醒的宁静。范斌识趣地说:
“你到了家门,我可放心了,我不想你的家人看见我,把你又审又问。我先走了。这是我家的电话,我不在时,留言给电话录音机或者佣人好了,我一定会跟你联络!”
“一定?”
“一定!谢谢你,宁三!”
范斌的车子开走了,宁三才按门铃。开门的是花王,吓了一跳。
“三公子!怎么你回来了!老爷还没起床哩!”
“不要吵醒他们!”宁三说。
宁三蹑手蹑脚地走上房间,洗了个花洒浴,打算去睡觉,写了张字条,贴在父母房间门外:“爸爸妈妈,我回来了,现在先睡觉!宁三”
贴好了字条,才回转身,便碰见大哥宁国起从房间出来。
“宁三!怎么你……怎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们?”
“格”的一声,宁先生和宁太太的房门也开了,都跑了出来。
“怎么回来了?”宁先生诧异地问。
“很多朋友都回来了,比利也回来了!”宁三为了不想家人起疑,特意提了比利的名字。
“哦1原来这样!”宁先生作个会心微笑。
宁三总算交代了,跑回房间睡觉,一边想着范斌和珍珠滩,一边想着要约约比利掩掩家人的眼。
宁三睡饱了醒来,已经是黄昏。宁三故意当着父母面前,打电话给比利和其他回港度假的男同学,令父母深信不疑,她是为了这些男同学而回来的。
比利跟几个男孩子一同来接宁三出去玩,比利很兴奋,因为他以为宁三回来后第一个便找他,而宁三又出落得越来越漂亮,比利有心在朋友面前炫耀一番。
“你想去哪里玩?”比利问。
“找个热闹的地方,大伙儿兴奋一下!”宁三在盘算着,去人多热闹的地方,一来可以避免跟比利谈心,二来越多人看见她跟比利和其他男孩子一块越好,那样便没有人会疑心地是为谁而回来了!
宁三最怕大哥宁国起知道她跟范斌来往,所以她打定主意,以后约别的男孩子,必定要选宁国起常到的地方,让他碰见一两次,大哥便会不疑有他了!
宁三对自己的声东击西计划十分满意,心情一放松,便对比利特别和颜悦色起来了。
在谈天说地间,宁三发觉有个格外沉默的男孩子,她不认得他,于是便悄悄问比利:
“这是谁?老不大说话?”
“这是威廉的弟弟,”比利低声说:“同性恋的,跟我们当然格格不入!不过,威廉说要带他出来,让他看看你,对女孩子动动心!我看威廉是白费心机了,他的弟弟只喜欢男人,我见了他便混身不自在!”
“人家喜欢男人,又不是看上你,你紧张什么?”宁三说:“他叫什么名字?”
“威廉叫他阿弟,我们都叫他做阿弟。才满十七岁,比你还小半年!”
宁三不高兴别的男孩子都冷落阿弟,于是便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阿弟,我叫宁三,你是威廉的弟弟?”
“是。我知道你的名字,他们都叫你宁三公子”阿弟脑腆地说。
“你很害羞的吗?”宁三友善地逗着他。
“不是。我很喜欢聊天的。”
“我也是啊!跟好明友聊天最舒服不过了!”
“你的华伦天奴夹克很有型!”阿弟欣赏地说。
“你喜欢华伦天奴?”
“我喜欢所有美丽的东西。”阿弟说。
“你是说表面美丽还是内面美丽?”
“很贪心,”阿弟笑了:“我喜欢美丽的衣服,美丽的人,美丽的心。”
“你是个唯美主义者?”
“是。我喜欢美丽的世界。”
“你认为这世界美丽不?”
阿弟摇摇头。
“为什么?”宁三问。
阿弟反问:
“你认为呢?”
“我认为,”宁三侧着头想了想:“假使所有人都让别人快乐,那未这世界便很美丽了!”
“那你便明白我为什么摇头了。”
“人是应该让别人追寻自己的快乐的!”
“可惜人都很喜欢干涉别人。”阿弟说:“他们本身不觉得那样东西美丽,便不许别人觉得那样东西美丽。”
“其实,”宁三说:“是他们不懂得领略那种美丽!”
阿弟赞叹地点头同意着。
“喂,你们什么美丽不美丽的,谈什么哲学?”威廉说;“宁三公子你真本事,我这个弟弟是难得跟人聊天的!”
“我们谈得很投机!”宁三说。
“是呀,美丽呀美丽!”威廉说:“我就不晓得你们在谈什么!宁三公子,就是你肯陪他胡扯这些孩子话!”
“不!”宁三抗议着:“阿弟很有思想,依我看来,比你成熟哩,威廉!”
阿弟感激地对宁三微笑着,这个哥哥,一向只会取笑他。
“威廉的脑袋,”比利说:“是著名的交通空白地带!说话不经大脑,思想不经大脑!”
“什么不经?”威廉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想得快,说得快!”
在大伙儿胡扯闲聊间,宁三出去摇了个电话给范斌。范斌不在家,她留下了几句话。她渴望快点再见到范斌,这群十几二十几岁的男孩的闲聊,听在她耳中只落得个无味,只有阿弟与她投缘点。宁三很喜欢阿弟,同性恋不同性恋,她倒不在乎。宁三天性自由不羁,在她跟中,天下间无阶无级无界无限,任何人都有权追求自己的梦想,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别人。
回家等了一晚,范斌都没有消息,她是叫范斌叫司机或佣人回她电话的,她明白,范斌不可以直接打来。
一连几天,宁三一听见电话响便抢着去听,但每次都是失望,总没一个电话是范斌那边打来的,找她的不是比利便是别的男孩子,宁先生不明就里,看见宁三天天紧张的守在电话旁,还以为女儿跟比利在闹恋爱。
又等了几天,范斌仍是音讯全无,打电话,又总是说范先生拍片去了,宁三有种失恋的落寞,或许是范斌对自己根本无意吧!!然而,珍珠滩那番话又怎么解释?范斌又不象对自己没有感情……宁三泡在浴缸里,一时幻想范斌再携自己的手在珍珠滩上走,一时幻想范斌独个儿在珍珠滩徘徊,一时幻想着范斌搂着另外一个漂亮女人的腰在珍珠滩上散步……
房间的电话突然铃铃地响,宁三忙爬出浴缸,湿漉漉地,滴了一地毯水,
“喂!”
“请问宁三小姐在家吗?”是个陌生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是!”宁三急切地说。
“请等一等!”中年女人的声音说。
“宁三!”是范斌的声音。
范斌说了个时间和地点,宁三披了件衬衣牛仔裤便忙冲出去。
“赶去哪里?”
宁国起问。
“约了比利!”宁三撒了个方便的谎。
的士把宁三载到了范斌约定的地方——其实那只是个路边,范斌的车泊在那儿等她。
宁三跳进了范斌的车,按着心口喘着气。
“别这个样子,好象通缉犯似的!”范斌笑她。
宁三自己也不禁笑了。
“这几天热闹吗?”
“噢!节目多得很,”宁三装作很轻松地说:“很多男同学都回来了!”
范斌边开车边说:
“没见女同学吗?”
“女同学都拍拖去了!”宁三在暗示着自己也拍拖去了,到底,范斌冷落了她好多天。
“你打过几次电话给我。”
“是,你都没有回。”
“我一直要拍戏。”
“人要是想打电话络一个人,再忙也抽得出时间的!”宁三说。
“你刚才说你节目很多,那一定常常出去了,怎知我没打过?”’
“我当然知道!”宁三直觉地说。
“你等过?”
宁三鼓着腮子不答他。
“别生气,对不起!”
“为什么要我等?”
“我本来想不再见你。”范斌说:“何苦来?不过,终于还是想见你。你还想见我吗?”
“我没有试过,”宁三想起多天来等他电话的彷徨与委屈:“这么的等人电话!”
“我本来希望你不要等。”范斌说。
宁三有种失败的感觉,在她那十几年的生命中,只有男孩子等她,她从来不需要等任何人,只有男孩子争着向她献殷勤,她从来不需要讨好谁,范斌根本没有追求过她,没有主动地约过她,游泳上范斌的船,十万八千里的寄信给范斌,叫范斌接机,都是她主动的,然而范斌却是那么的不紧不松,她实在受不了,
范斌多少看得出她的委屈,到底,他是个久经世故的二十九岁男人。
“宁三,你明白我的话吗?”
宁三不理睬他。
“你才十七岁,你应该有你自己的朋友。”
“你很老吗?”宁三负气地说:“你只是不想见我而已!我知道,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多得你见也见不完!”
“很多女人喜欢我;不等于我喜欢很多女人。”范斌笑着说:“我只喜欢过很少很少女人。你以为我每晚都跟女人上床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是想告诉你,我只喜欢我尊重的女人。我很尊重你。”
“尊重得不回我电话?”
“我是在想,”范斌叹了口气:“假使你爱上了一位大学生,你的生命会简单愉快得多。”
“你不是我的主宰,你无权决定我应该爱什么人,更无权决定我什么令我愉快!”
“我当然不是你的主宰,我只是不希望要你面对太多问题而已。你的家庭会反对你见我,你的朋友不会支持你!”
“他们也不是我的主宰!我才是我自己的主宰!我喜欢谁、喜欢什么,不需要任何人许可,更不需要任何人支持!”
“你不会后悔?”
“人的一生,能遇到多少个自己真正所爱的人?我只会后悔没有去爱!”
“宁三……”
“你还要我说什么?你们……你们这些婆婆妈妈的男人!”
宁三哽咽着想哭,第一次向异性示爱,令她感到很羞赧,很气恼。
范斌嘎地停了车,双手捧着她的脸庞,宁三大大的眼睛蓄着倔强地不肯流的泪,把长长的睫毛根染湿了一点儿,范斌禁不住俯首吻她,宁三又是喜说又是余恼末息,一边吻,一边哭。
范斌把她搂在怀中,温柔地说:
“来,我们到珍珠滩去!”
珍珠滩上,暮色四合,夕阳那忧郁的橘红,勾划出范斌苍凉浓美的轮廓,宁三凝视着他,一颗心溶在那张脸上。那个身体上。
“你的样子,”宁三象在吟着一首诗:“一重又一重,眼睛里面藏着眼睛,心里面藏着心,我什么时候才看得清楚你?”
“宁三,谁也不用看清楚谁,互相感谢大家的一点诚意就是了。”
“你不相信天长地久?”
“我的生活,我的职业,没有一样是天长地久的,我当然不相信。”
“我相信天长地久。我说过,人一生中,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实在不多,所以我宁愿相信天长地久。”
“你很乐观。”
“不,我只是顽固。范斌,你相信我吗?”
范斌摇摇头,跟着又说,
“不是不相信你顽固,而是人有很多时候,自已交了也无能为力。他日你长大了,变了,连你自己也不会觉察。宁三,人不是刻意想变,而是自然而然会变。我甚至不知道,变是有罪还是无罪。”
“你在说什么?”
“我在想起一个人。
宁三的眼睛亮了一亮,想起了文宓,范斌马上摇摇头,
“不是她!”
“你很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我自小需要如是。不察言辨色,我便不能生存。”
“那你是在说哪一个人?”宁三努力搜索脑袋:“唔……我又不认识多少个你认识的人。……变是有罪还是无罪……你是想起方璧君?”
“你根聪明。”
“你有歉意?”
“有。永远都有。”
“永远都有?那即是说你不会再爱她?方璧君很可怜。我虽然只见过她两次,但是我知道她疯狂地爱你。”’
“她一直很爱我,这个我从不怀疑。她会爱我,直到永远。”
“为什么你离弃她?”
“我不能接受她爱我的方法。”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们一向生活过几年。”
“她也很美丽啊!”
“当然,我知道她是美丽的,可惜,我对她的样貌已经麻木。当情感死去时,一切都没有了,面貌,只是一片你不想再看的空白。你对那张面孔,不能再有任何反应,不美,不丑……那是种最不愉快的感觉。”
“她很难相处吗?”
“她爱的方法很奇怪,她太敏感,一丁点儿事都会令她大哭大闹、打人、打自己、自杀……我数不清她当众跟我闹过多少次,用过多少种方法自杀……也许,不停的扰攘,令我对她的感情麻木了。爱可以快乐,也可以痛苦,但不可以讨厌。”
“你讨厌她?”
“说讨厌这两个字,是令我痛苦的。有时,你会明知一个人全心爱你,你也努力继续爱她,可惜,两厢情愿也没有用。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所以我说,变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
“也许我们应该说,变是件不理有罪无罪的事。正如生与死,怎能分有罪还是无罪?”
“宁三,有时你象个老哲学家!”
“我常常想那些事情。我有一百岁老,我不是个只会看电影和混闹的十七岁大孩子!其实,过几个月我便十八岁了!”
“哦,那你很老啦!”范斌打趣地说、
“所以,别以为你很沧桑,我也很沧桑!”宁三指指脑袋:“这里沧桑。我很容易代入别人的处境。所以,只是看,我也似乎经历了很多。”
“我相信你。”
“文宓嫁石建国,我比你还难过。……不,当然不是,我只是代入了你,也难过得很。”
“你是个好心的女孩。”
“不,只因为我觉得你太吸引人。范斌,不要笑我,第一次在游艇上看见你和文宓拍拖,我已经神为之往。”宁三自己忍不住笑自己:“我很傻的,范斌。”
“不,你是个很真的人。”
“你还怀念文宓吗?……呀,我又傻了,当然你会怀念她,连方璧君你也耿耿于怀。”
“什么叫做怀念不怀念呢?一切事情,在我们身边掠过,有些停留,有些不停留,我们不能说它们没经过,那些人我们没相识过。”
“你有知已朋友吗?”
“有。”范斌突然有了个主意:“我们去看她!介绍她认识!”
“谁?”
“朱丽莉。”
“你是说那个演肉弹戏的?范斌,你在跟我开玩笑!”
“宁三,不要侮辱我最好的朋友!”范斌毫无保留地让宁三知道他不高兴:“朱丽莉不是你想象中那类人!”
“我又不认识她,怎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宁三不服气地说。
“不认识便不要乱发表意见!”范斌不客气地说。
宁三见他一连两句话维护朱丽莉,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不是味儿:
“她对你很重要吗?”
“至少她觉得我很重要!”范斌说:“我说过,她是我的知已。没有事她会不肯为我做——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对我!”
宁三想说,我也什么都肯为你做,但是想想,范斌一定不会相信,所以便不说了。
“她很能干吗?”宁三问。
范斌笑着摇头:
“丽莉一点也不能干。她不聪明,也不理智,只不过,她心地很好,很善良。宁三,聪明能干的人不一定对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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