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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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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琼瑶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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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说,陆雅晴是真的不想再去“花树”的。她也真的不想再见那个神经病的。如果不
是这天一早就又出了件令她无法忍受的事情,逼使她再度逃离自己那个“温暖”的家,再度
变成了不知何去何从的流浪者。
一清早,其实,是早上十点多钟了,自从她从五专毕业以后,又没找到适当的工作,她
既不上学,又不上班,就养成了早上睡懒觉的习惯。起床后,打开衣橱,她才发现,自己的
衣橱里挂满了新装,那些父亲从欧洲带回来的衣服!一时间,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就
有种被施舍似的感觉,谁要这些衣服?谁要这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的自尊受了伤,她被侮
辱了。顿时,她连想也没想,就取下那些衣服,连衣钩一起抱着,直冲向父亲和曼如的卧房。
必须和曼如好好的谈一次,她想着。父亲应该已经去上班了,正好利用这时间,和曼如
开诚布公的弄个清楚,以后她们两个在这家庭里到底要怎么相处下去。曼如的房门虚掩着,
她没敲门,就无声无息的走进了曼如的房间。
怎么知道父亲居然没去上班呢?怎么知道曼如正哭得像个泪人儿,而父亲抱着她又亲又
吻又低声下气在赔不是呢?她进门的那一刹那,只听到父亲正在说:
“都算我不好,你别生气,想想看,雅晴也二十岁了,她迟早要嫁人的……”她一任衣
钩衣服铿铿锵锵父父的滑落在地毯上,父亲蓦然抬头,脸色因恼羞成怒而涨红了。曼如像弹
簧般从父亲怀里跳起来,直冲到浴室里去了。父亲瞪着她,连想也没想,他就恼怒的吼了起
来:
“你进来之前不懂得先敲门吗?”
她站着,定定的望着父亲。陆士达,你一直是个好父亲,但是,有一天,你的亲生女儿
也会变成你的绊脚石,你必须把她打发开去,因为她不懂得敲门,因为她成为你和你那“小
妻子”之间的烦恼!她没说话,转过身子,她僵直的往门口走,背脊挺得又直又硬。立即,
父亲惊跳了起来,一下子拦在房门口。“雅晴,”他凝视她,沙哑的说:“我们该怎么办?
告诉我,我该怎么对待你?”泪水一下子就往她眼眶里冲去。我不能哭。她告诉自己。父亲
有一个泪人儿已经够了,不能再来第二个。她抬头看着陆士达,眼眶湿湿的。她的声音稳定
而清晰:
“我会在最短期间内,找一个工作,或者,找一个丈夫。”
陆士达怔了怔,他的脸色愁闷而烦恼。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左右为难,我知道你——无可奈何。好在,”她耸耸肩:“有时,命运
会安排一切。再说,李曼如要和你共度一生,我呢?”她侧着头沉思。“毕竟要去和一个未
知数共度未来的岁月。所以,快去安慰她吧!”
她转身就向外走,这次,陆士达没有拦住她,只望着她的背影发怔,她已经走了好几
步,才听到父亲在说:
“雅晴,这个周末,我们俱乐部开舞会,我希望你也去。”
她的背脊更僵硬了。她有个最大的本能,每当有什么事刺激了她,她的背脊就会变得又
僵又硬。就像蜗牛的触须碰到物体时会立刻缩起来一般。她了解陆士达参加的那种名流俱乐
部,里面有的是贵公子哥儿和有名的单身汉。陆士达就是在这个舞会中认识曼如的。
她回头看着父亲,一个略带讥讽性的微笑浮在她的嘴角,她低声的问:“里面有第二个
陆士达吗?”
父亲的脸色变白,她立即后悔了。她并不想刺伤父亲,真的。她只是要保卫自己,她不
想被父亲“安排”给任何男人!她深抽了口气,很快的说了句:
“对不起,爸。请你让我自己去闯吧!我答应你!——”她的鼻子有些堵塞。“我会努
力使自己不这么惹人讨厌,也会努力给自己找条出路。”“雅晴!”父亲喊。她已经很快的
跑开了。
结果,这晚,她来到了“花树”。
她来“花树”有好几个理由。第一,她认为这个姓桑的男孩子可能对她有好感,如果在
父亲的俱乐部中物色男友,还不见得有姓桑的条件。第二,或者桑尔旋需要一个模特儿,不
管自己是不是模特儿的材料,有个工作总比没有好。第三,她很无聊,和桑尔旋见面是一种
刺激。第四,她始终没弄清楚桑尔旋跟踪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藉此机会弄弄清楚也好。第
五……噢,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最有力的一个理由是:那个姓桑的神经病硬是有股
不容人抗拒的吸引力,她竟渴望这个晚上的来临了。她走进“花树”的时候,正是“花树”
宾客满堂的时间。她往那角落一望,桑尔旋已经来了,正独自坐在那儿,燃着一支烟,在慢
吞吞的吐着烟颜他脸上有种镇静和笃定的神情,好像算准她一定会来似的。这使她很生气,
但是,想想,自己确实是来了,不是吗?她就反怒为笑了,她很想嘲弄自己一番:嗨!“一
定不来”小姐,欢迎你“来了”!
桑尔旋礼貌的站起身来,看着她坐下去。她把手袋抛在沙发中,双手的肘部搁在桌面,
用两只手托着下巴,一瞬也不瞬盯着桑尔旋。他换了一身衣服,很随便的一件红色T恤,浅
米色西装裤,使他看来更年轻了。奇怪,他穿便装和他穿西装一样挺拔。挺拔?她怔了怔,
想起他刚刚站起身的那一刹那,她已经注意到他身材的挺拔了。
“还要牛排和牛尾汤吗?”桑尔旋问,没有寒暄,没有惊奇,仿佛和她是多年老友似
的,这又使她生气,她闪动睫毛,转了转眼珠,隔壁桌上有个孤独的女客,正在吃一盘海鲜
盅。她来不及说话,桑尔旋已注意到她的眼神了,立即问:
“要海鲜盅?”你反应太快了!你思想太敏捷了!你使人害怕!但是,你也是吸引人
的!她想着,犹疑的看看桑尔旋,再看看那海鲜盅,不知道该点什么。隔壁的女客发觉了他
们的对白,她忽然抬头对她一笑,热心的说:
“海鲜盅很好,又免掉了刀啊叉啊的麻烦。”
这倒是真的,她对那女客感激的一笑。你也孤独吗?她想,注意到那女客早已步入中
年,微胖的身材,圆脸,慈祥的笑,高贵的风度,眼尾的皱纹……大约有四十多岁了。她
想,有部电影叫《女人四十一枝花》,就专为你这种孤独的中年女性拍的,不必急,说不定
有天你会遇到一个爱你的二十岁小伙子!就像陆士达会碰到个二十岁的小女生似的,时代在
变哪!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
“喂,桑桑,”桑尔旋在喊了。“你到底要吃什么?我发现你经常魂不守舍!”“答对
了。”她说。“在学校里,老师们都叫我‘神游’小姐,我的思想专门云游四海。”
“学校?”桑尔旋微微一愣。“我看不出你在什么学校念书。”“毕业了。”她脱口而
出,已忘了要对这陌生人“防范”了。“去年就毕业了,你猜我学什么?大众传播,正好是
你那行,很巧吧?”“很巧。”他正色的点头,浓浓的喷出一口烟。“遇到你就很巧。”她
不笑了,靠进沙发里。她又开始生气,告诉他这些干嘛?他又没聘请你当职员,你就急不及
待的要送上履历表了?
“海鲜盅吗?”他再问,耐心的。
她回过神来。“海鲜盅和咖啡。”“不要别的?”“我今天胃口不好。”她说。
“希望不是我倒了你的胃口。”他微笑了一下,为她点了海鲜盅和咖啡,他自己也点了
同样一份。
“你永远点别人一样的东西吗?”她惊奇的问。
“不。我只是不想再为点菜花时间。”
“看样子,你的时间还很宝贵吗?”她嘲弄的问。
“是的。”哈!当街追女孩子的人竟说他时间宝贵,她几乎要嗤之以鼻了。掀了掀眉
毛,她瞪视着面前这个男人,在烟雾后面,他的脸有些朦胧,他的眼睛深不可测,突然觉得
这个人有些神秘,像个谜。他决不是个单纯的“跟踪者”,他有某种目的。或者,他已经知
道她是陆士达的独生女儿,而想绑架她。电影里常有这种故事。那么,你就错了!我爸现在
巴不得有人绑架我,最好绑得远远的,免得碍他的事。
“你又在想什么?”他问。
她一惊,不假思索的回答:
“想你。”“哦?”他熄灭了烟蒂,海鲜盅来了。他一面吃,一面问:“想我的什
么?”“你的目的。”他抬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
“我会告诉你我的目的,你先吃东西好吗?”
她吃着海鲜盅,味道不坏,她转头对隔壁的“推荐者”笑了笑。那女客仍然孤独的坐
着。唉,孤独!孤独是人类最大的敌人,她希望自己四十岁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孤独的坐在
西餐厅里。“你有没有精神集中的时候?”桑尔旋忽然问。
她瞪着他。“我没有对你集中精神的必要。”她气呼呼的。
“又生气了?”“我生气的时候表情丰富。”
他推开了食物,又燃起一支烟。他的神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非常正经,非常凝重,他
沉声说:
“我希望你的精神能够集中几分钟,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噢!”她叫着。
“你跟踪了我半天,为了要告诉我一个故事?”“是的。”她歪着头看他,被他的“严肃”
震慑住了。突然,她觉得他并不是开玩笑,他不是那种游戏人生的人。他真有某种目的!她
拂了拂额前飘落的一绺短发,推开了已吃完的海鲜盅。侍者送上了咖啡,她啜了一口,坐正
身子,扬起睫毛,定定的望着桑尔旋,她一本正经的说:
“开始吧!我在听。希望你的故事讲得动人一点,否则我会打瞌睡。”他用双手扶着咖
啡杯,让香烟在烟灰缸上空烧着。一缕袅袅的烟雾轻缓的向上升,扩散在那千盏小灯的星丛
里。他望着她,眼底又闪烁着那两簇幽柔的光芒,他的神色,在郑重中带着抹哀愁,儒雅中
带着股苦涩,在这表情下,他那孩子气的脸就又变得成熟而深刻了。
“这是个大时代中的小故事,我尽量把它说得简短。”他开了口,声音是不疾不徐的,
从容不迫的。“有一个老太太,她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当她的小女儿才一岁大,丈夫去
世,她守了寡。她开始倾全力扶养她的五个儿女,让孩子们慢慢长大。老大二十二岁那年,
正是中日之战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从了军,一年后死在战场上。老二进了空军,在一次战役
里机毁人亡。老三是在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中投笔从戎的,其实那年他还只是个孩子,他
失了踪,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被日军俘虏了,反正,他从没有回来过。”
她的精神真的集中了,而且竟轻微的打了个冷战,她觉得手臂上的皮肤在起着鸡皮疙
瘩,她用手轻轻的抚着胳臂,这餐厅中的冷气好像太冷了。
“老太太几年中失去三个儿子,她几乎要疯了,但是,中国女性的那种韧性和她自己的
坚强迫使她不倒下去,何况,她还有个小儿子和稚龄的女儿。一九四九年,她带着这仅有的
一子一女来台湾。这个儿子终于在台湾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
儿,老太太总算有了孙子和孙女儿。这个儿子很争气,他创下了一份事业,成为商业界巨
子,老太太认为她的晚年,总可以享享福了,谁知这儿子带着太太去美国参加一项商业会
议,飞机在从纽约飞阿拉巴马的途中出事,据说是一只小麻雀飞进了引擎,整个飞机坠毁,
全机没有一个人生还。老太太失去了她最后一个儿子。”
他停了停,把那冒着烟的烟蒂熄灭了,轻轻的啜了一口咖啡,他的眼神回到她的脸上,
专注的盯着她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有种窒息似的感觉。
“老太太失去这最后一个儿子的时候,她的孙子们分别是十七岁和十六岁,孙女儿才只
有十岁。她没有被这个严重的打击击倒,要归功于她那始终没结婚的女儿,那女儿从小看多
了死亡,看多了母亲的眼泪和悲伤,发誓终身不婚,来陪伴她的母亲。老太太又挺过去了,
她要照料孙子们,还有那个又美丽又动人又活泼又任性的小孙女儿。一年年过去,孙子们也
大了,老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生活的重心,逐渐落在那个小孙女的身上,小孙女的一颦一笑
一言一语一举手一投足都使老太太开心。两个孙子长成后有了自己的事业,女孩子却比较能
够依依膝下。但是,小女孩儿会变成少女,少女就会恋爱,这孙女儿的血统里有几分野性,
又有几分柔性,她是个矛盾而热情的女孩。十九岁那年她爱上一个男孩子,这恋爱遭遇到全
家激烈的反对,反正,这爆发了一场家庭的大战。而这时候,这家庭中最有力量说话的人就
是老太太的长孙,他采取了隔离的手段,把这个恋爱恋昏了头的妹妹送往美国去读书,谁知
这小妹妹一到美国就疯了,她用刀切开了自己的手腕,等两个哥哥得到消息赶到美国,只赶
上帮她料理后事。”他住了口。盯着雅晴。
雅晴深深吸气,端起咖啡来喝了好大一口,咖啡已经冷了,她背脊上的凉意更深,手臂
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一瞬也不瞬的瞪着桑尔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故事。但是,
桑尔旋那低沉而真挚的声音,那哀愁而郑重的神情,都加强了故事的真实性,她已经听得痴
了。“兄弟两个从美国回来,都彼此立下了重誓,他们决不把这个噩耗告诉老太太,因为老
太太是再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了。他们和姑妈研究,大家一致告诉老太太,小孙女在美
国念书念得好极了,他们捏造小孙女的家书,一封封从台北寄往美国,再由美国寄回来。老
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快聋了。但是,她每年都在等孙女儿归
来。然后,到今年年初,老太太的医生告诉了这兄弟两人和姑妈,老太太顶多只能再活一年
了,她的五脏几乎全出了问题。老太太自己并不知道,还热切的计划着孙女儿归国的日子,
她天天倚门等邮差,等急了,她就叹着气说,孩子,回来吧!只要能再见你几天,你老奶奶
就死而无憾了。”
他的眼光从她脸上移开,呆望着手里的咖啡杯,他眼里有了薄薄的雾气,脸色显得相当
苍白,他的嘴唇轻颤着,似乎竭力在抑制情绪上的激动。她望着他,傻了,呆了。这小小的
故事竟激起了她心中恻然的柔情,使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而鼻子中酸酸的。她紧紧的注
视着桑尔旋,心里有些糊涂,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个真故事?”她怀疑的问。
“是的。”“我不能相信这个,”她挣扎的说:“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悲剧,我不能相
信!”“请相信他!”一个女性的声音忽然在雅晴身边低哑的响了起来。雅晴吓了好大一
跳,猛然抬头,才发现这竟是隔壁桌上那孤独的女客,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桌边了。拉
开了椅子,她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深深的望着雅晴。雅晴完全堕入迷雾的深渊里去了,她瞪
视着这个女人,在近处面面相对,她才发现这女人绝对不止四十岁,大概总有五十边缘了,
但,她的皮肤仍然细腻,她的眼珠乌黑深邃——似曾相识。对了!雅晴惊觉过来,这女人眼
里也盛满了哀愁,和桑尔旋同样的哀愁,也同样深邃而迷蒙,闪烁着幽柔的光芒。
“你……”雅晴呐呐的开了口:“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孩子们的姑妈。”
雅晴张大眼睛看看她,再看看桑尔旋。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她困惑到了极点。“你——桑尔旋,难道你就是那个孙
儿?两兄弟中的弟弟?”
桑尔旋抬起眼睛来了,正视着她。他苍白的脸色正经极了,诚恳极了,真挚极了。
“是的,我就是那个弟弟。让我介绍兰姑给你,兰花的兰,她的全名是桑雨兰,我们都
叫她兰姑,只有奶奶叫她雨兰。你会喜欢兰姑,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我们中国的女
性,常常就是这样默默的把她们的美德和爱心都埋藏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而不为人知。”
“尔旋!”兰姑轻声的阻止着。“不要自我标榜,你使我难为情。”雅晴不安的看着他们两
个。觉得越来越糊涂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故事?”她问,蹙起了眉头,她的眼光落在兰姑脸上。“你那个死
在美国的侄女,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桑尔柔。”兰姑低哑的说:“可是,我们都叫她的小名,一个很可爱的名字:桑
桑。”
雅晴猛的打了个冷战,寒意从脊椎骨的尾端一直爬到脖子上。她死命的盯着桑尔旋,声
音变得又冷又涩。
“这就是你跟踪我的原因?因为我像桑桑?”
“不是非常像,而是一部份像。”
“我走路的姿态?我生气的样子?我的身材?我说话的声音……”“最像的是你的眼
睛”,兰姑说,仔细而热烈的端详她。“还有你的一些小动作,用手拂头发,抛手袋,转
身,抬眉毛……甚至你那冲口而出不假思索的说话,常常神游太空的习惯……都像极了桑
桑。昨天尔旋告诉我发现了你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才敢相信世界上
居然有这样的巧合。不过,你比桑桑高,也比她胖一点,你的下巴比较尖,眉毛也浓一
点……”
“总之,没有桑桑漂亮?”她又冲口而出。
兰姑深切的凝视她。“你非常漂亮,”她的声音真挚而诚实。“不过,我们的桑桑对我
们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想你一定了解这点,对你的家人来说,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未必,她想,脑中闪过了父亲和曼如的影子。
“好,”她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你们发现了一个长得像桑桑的女孩,这对你们
有什么意义呢?”
“有。”桑尔旋开了口。“奶奶几乎已经全瞎半聋,而且有点老得糊糊涂涂了,桑桑又
已经离开三年了,三年间总有些变化,所以,奶奶不会发现……”
她如同被针刺般直跳起来,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她嚷了出来:“你们总不会疯狂到要
我去冒充桑桑吧?”
“我们正是这个意思。”桑尔旋静静的说。
她惊异的看着他们,兰姑的眼光里带着热烈的祈求。桑尔旋却镇静的等待着,那股哀愁
仍然在他眉梢眼底,带着巨大的震撼的力量,撼动着她,吸引着她。她深抽了口冷气,挣扎
着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们给待遇,很高的待遇。”桑尔旋说,一直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去。“如果你还有点
人类的同情心,你该接受这个工作,去安慰一个可怜的老太太,她一生已经失去了很多的东
西,这是她生命中最后几个月了。”
“这……这……这会穿帮的!”她和自己挣扎着。“我对桑桑一无所知,我对奶奶一无
所知,我对你们家每个人一无所知……老天!”她站起身来,丢下餐巾,拎起自己的帆布
袋:“你们都疯了!你们看多了电影,看多了小说,简直是异想天开!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这工作!”她转过身子,想往外走。
“就算演一场戏吧!”桑尔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着:“总比你在家里面对你那个同年龄
的小继母有趣些!”
她倏然回头,死盯着桑尔旋,她的背脊又僵硬了。“你昨晚还是跟踪了我!”她怒冲冲
的说。“而且打听了我,你不是君子。”“对不起,我有不认输和做到底的个性。”他伸手
拉住她的帆布袋:“我们家的人都很少求人帮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柔和而酸楚:
“雅晴,我求你!”
她回头瞪视着他,在他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神中,在他那酸楚而热烈的语气里,整个人都
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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