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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楼

来源:     作者:  琼瑶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5-27    浏览: 
 



十、月满西楼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神灵把我安排进了这个奇异的故事?但 是,一切开始了,发生了,我突然走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而且,这 所有的事都那么真实,并非一个虚幻的、玄妙的梦! 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
那是我领到学士文凭后的第三个月。 刚毕业的兴奋和雄心都已经成为过去了。三个月来,我寄出了一百多张履历表,翻烂了 报上人事栏广告,发现一张大学毕业证书,甚至换不到一个糊口的工作!每天早上下楼来吃 早餐的时候,就觉得叔叔婶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了。当然,我绝不能怪他们,叔叔只是 个公务员,他并没有责任养活我,更没有义务送我上大学,但,他却又养活了我,又送我上 了大学,他百分之百的对得起我泉下的父母了。而现在,我好不容易毕了业,总应该赚点钱 给叔叔婶婶,支持堂弟堂妹们的学业,才算合理,如果继续在叔叔家吃闲饭,终日荡来荡 去,无所事事,那就难怪叔叔婶婶脸色难看,就是我自己,也觉得不是滋味。 这天早饭桌上,婶婶有意无意似的说: “美蘅,可能是你的条件太高了,现在人浮于事,找工作越来越难,你也别希望待遇太 高,只要能供膳宿,也就很不坏了。”言外之意,婶婶不欢迎我在她家继续住下去了,我不 是傻瓜,当然听得出来,叔叔有些过意不去,推开饭碗,他粗声的说:“急什么?让美蘅慢 慢去找,总找得着工作的!” 好叔叔,好婶婶,我不能再增加他们的负担了,他们自己还有三个读中学的孩子呢!拿 起报纸,不看国家大事社会新闻,直接翻到分类广告那一页,从人事栏里逐条看下去,差不 多可应征的工作都在前一两天应征过了,只有一个启事,用两条宽宽的黑边框着,很触目的 刊在那儿: “征求中文秘书一名,供膳宿,限女性,二十至二十五岁, 未婚,高中毕业程度以上,擅抄写,字迹清秀,对文艺 有爱好者。应征者请书自传一份,四英寸半身、全身照 片各一张,需注明身高体重年龄,及希望待遇,寄北投 ××路××号翡翠巢石先生收。” 一则很莫名其妙的启事,给我最直觉的印象,它不是在征求什么中文秘书,倒像是征求 女朋友。四英寸半身、全身照片各一张!注明身高体重年龄!这也是一个有工作能力的人所 必须要附带注明的吗?这是在求才还是求人呢?我抛下了报纸,不准备应征,事实上,即使 我应征,被录取的希望也渺小又渺小,我已经有了不下一百次的应征经验了。吃完了早餐, 我摆脱不开悒郁的心情,工作!工作!工作!我迫切的需要一个工作!重新抓回那张报纸, 我再看了一遍那征求启事,为什么不姑且一试呢?多一个机会总多一份希望呀!何况,这启 事也有诱人的地方,供膳宿之外,翡翠巢三个字对我别具吸引力,该是个大花园吧!种满了 藤葛巨木,奇花异卉的地方?里面有什么?一个巨人?不知道为什么,它使我想起小时候看 过的一个童话,题目叫“巨人的花园”,述说一个美丽的大花园里,住着个寂寞的巨人的故 事,好吧!管他是求才还是求人,寄一份资料去试试! 随便扯了一张纸,我写下了下面的应征函: “姓名:余美蘅年龄:二十二岁  学历:×大国文系毕业    身高体重:身高一五九公分,体重四十三公斤。(如果我能获得一个工作,该可以增加 几公斤。) 自传:你会发现我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得和这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一样:两只手,两 只脚,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也和那些人相同,我还有满脑子平凡的幻想和抱负。 但,我正走在一条崎岖的小路上,像成千成万的大学毕业生一般,发现铺在自己面前的并不 是一条康庄大道。不过,我有勇气去披荆斩棘,只要给我机会,我愿把平凡的幻想变为真实! 你不会有兴趣研究我的资料,但我看出我有需要告白一切。我,十岁丧母,十五岁丧 父,从此依靠叔父婶母生活,他们已完成了我的大学教育,而堂弟妹们年纪尚小,叔父的家 境也极清苦。因此,你可看出一个工作对于我的重要性,不过,我并不想博取同情——世间 多的是比我更值得同情的人——我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力,也相信自己并不笨。但愿你和我同 样相信它。 我不敢期望过高的待遇——我值多少钱,这该看我的工作情形来定,因此,我保留这一 点,留给你去填。假若我有幸让你来评定的话。” 我想,我当时写这份应征资料的时候,多少有些儿戏的态度,我并不相信会被录用,也 不相信这是份适合我的工作,所以,这份资料寄出后,我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事实上,报 纸上那份征求启事一直刊登了一个星期,当它不再出现在报纸上之后,我就真的把这件事抛 到九霄云外了。那份应征资料和许许多多应征资料一样,有去而无回,大概都寄到月球上去 了。我又继续了一个多月各处碰壁的生活,自尊和雄心都被现实磨损到可怜的程度,我不再 有勇气去应什么征,也不愿意去见任何人,婶婶不说什么,但她开始帮我物色男朋友了,我 看出铺在我面前的,连崎岖小径都不是,而是一片暗密无路的丛林。我几乎考虑结婚了,这 是绝大多数女性的路—— 离开书房,走进厨房。——但是,要命的,我竟连一个可嫁的人都没有。就在这绝望的 情况中,“翡翠巢”的回音来了,一盏亮在暗密的丛林里的明灯!那是张纸质极佳的白色信 笺,上面简简单单的批着两行漂亮的钢笔字: “余小姐:    请于十月一日晨九时,亲至北投翡翠巢一谈。    即祝好  石峰九月×日” 信上并没有说一定用我,但已足以鼓起我的勇气了,我握着信笺,兴奋的计划着如何去 见我的雇主,丝毫没有去想迎接着我的是怎样奇异的命运。
我在一个初秋的早晨,第一次到翡翠巢去。正像我所预料的,这儿已远离了市区。我走 上一条很好的柏油路,这条路一直把我带上了山,虽然我对于即将面临的“口试”有些不 安,但我依然被周围的景致所吸引。我惊奇的发现这条通往山上的柏油路的两边,一边竟然 是一片绰约青翠的竹林,另一边是苍劲雄伟的松林,竹子的修长秀气,和松树的高大虹健成 为鲜明的对比。竹林和松林间都很整洁,泥土地上有着落叶,但并不潮湿,松林里还耸立着 许多高大的岩石,更增加了松林的气魄,柏油路很宽,汽车一定可以直接开上去,翡翠巢顾 名思义,应该在一片绿色的山林之中。我的兴趣被松林和竹林所提高,情绪也被那山间清晨 的空气所鼓舞,我感到身体里蠢动着的喜悦,每当我向前迈一步,我渴望得到这工作的欲望 就更深一步。我就这样四面浏览着,缓慢的向前步行,平心而论,我正在胡思乱想,想许许 多多的事,未来,以及当前的工作问题。因此,我完全没有听到有辆摩托车正用高速度从山 下冲上山来,等我注意到的时候,那辆车已冲到我的身边,由于山路的环山而造,弯路极 多,那驾驶者在转弯前并没有看到我,当他看到的时候一定已来不及煞车,而我又走在路当 中。 事情发生得很快,我跌倒,车子冲过去。我在路上滚了一滚,不觉得痛,只觉得满心惊 惶和愤怒,勉强爬起来,我看看腿,右腿膝部擦破了皮,并不严重,裙子撕破了一些,有点 狼狈,但是别无伤痕。我想,那车子并没有真正撞到我,只是扶手或是什么钩住了我的衣 服,我站直身子,那车子已折回到我的身边,驾车的人仍然跨在车上,他有张强硬的、男性 的脸,不太年轻,也不老,三十八、九岁的样子,满眉目的不耐。“我希望你没有受伤!” 他大声说,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我希望你开慢一点!”我气愤的说,声调愤怒,他应该下车,表示点歉意什么的。 “你没受伤是你的幸运,你挡了我的路!”他冷冷的说。 “路又不是你造的!”他咧开嘴,微嘻了一下,我看到他嘴边的嘲笑味道。 “不幸,正是我造的。”他不太清晰的说,然后提高了声音喊:“如果你没受伤,我走 了。”发动了车子,他立即又向山上冲。我非常愤怒,怎么这样倒霉,会碰到这种冒失鬼! 我在他身后大声说:“希望你撞到山上去!” 他的车子走远了,我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我在路边停了几分钟,整理我的衣服,平定 我的情绪。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我没摔伤什么地方,也没扭伤筋骨,我又继续前进,很快的忘 记了这件不快的事。何况,晨间的树木那么苍翠,鸟鸣又那样的喜悦。 太阳升高了,初秋的台湾,太阳依旧有炙人的热力,我逐渐感到燥热和口渴,前面有一 个交叉路口,路边有棵如伞覆盖的大树,我走过去,树下有一张石椅,上面刻着一行字: “翡翠巢敬赠” 敬赠给谁?是了,给任何一个行人,让他在树荫下得到片刻的憩息。现在,它是被“敬 赠”给我的,我自我解嘲的微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再一次整理我的衣服,擦拭手臂上和 腿上的灰尘,坐在那儿,我有份下意识的满足,满足些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朦胧的感 觉到什么——彷佛,翡翠巢对我不是一个陌生的名称,它已和我有密切的关系。 周围很安静,松林静静的躺着,竹林也静静的躺着,柏油路蜿蜒上山,另一条分岔的石 子路通向密林深处,一块小小的木牌竖立在石子路边,上面画着箭头,写着“往翡翠巢”的 字样,石子路也很宽,坐在这儿可以隐约的看到一带红墙和屋顶。我张望着,我的时间很宽 裕,不必匆忙的赶路,大可以再为我将面临的口试打一番腹稿。我坐了大约有十五分钟,没 有看到任何一个行人。阳光很好,天空澄碧,林间有小鸟清脆的鸣叫……什么都很好,很 美,很安详。可是,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不知道是第六感还是什么, 使我猛然感到一阵寒颤,我清楚的觉得有人在我的附近,某一棵树后,或者某一块石头后 面,有个人正窥探着我。似乎阳光变冷了,我脑后的发根突然直竖,一种我不了解的因素使 我毛骨悚然。我跳了起来,完全出于直觉的回过头去,背后是一片松林,有三块并立的大岩 石,像一个屏风般遮在前面,阳光明亮,松林中什么都没有。 我不禁嘲笑自己的神经过敏,走上了那条石子路,我向翡翠巢的方向走去,很快的,我 走近了那个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是山坡上辟出来很开阔的一块平地,有十几幢房子耸 立在那儿,看样子翡翠巢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孤独。这儿显然是高级的住宅区,那些有钱有闲 的人的别墅所在地。我走过去,很容易的找到了翡翠巢,它在路的尽头,占地广大,有白色 的围墙,一株高大的凤凰木的枝干伸出了墙外,好几棵比墙高的大榕树,叶子被修剪成为弧 形、圆圈、和鸟兽的形状。这儿是什么地方?巨人的花园?我伸手按了门铃,那门上“翡翠 巢”的金属牌子对我发着光。 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瘦削的男佣来给我开的门。(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翡翠巢的司机, 大家都叫他老刘。)大门内果然是个花团锦簇的大花园,种满了玫瑰、石竹、菊花、和万年 青。花园是经过设计的,有个假山石堆砌成的喷水池,山石缝中长满了各种花草,一棵仙人 掌盛开着水红色的花。大约有二三十棵不同品种的玫瑰,红的、黄的、白的……迎着阳光绽 放着鲜丽的颜色。不过,这儿并不是一片巨木浓荫,除了围墙边经过修剪的榕树和凤凰木, 花园里最大的木本植物就是几棵大型的茶花和扶桑。因此,整个花园都显得明亮,整洁,而 充满了生气。那幢建筑在花园中的西式二层洋房,也给人同样的感觉,房子外部贴的是绛红 色的砖片,宽宽的走廊边竖着有简单花纹的水泥柱。从大门进来,一道磨石子路直通正房, 和正房旁边的车房,车房门敞开着,里面有一辆深红色的小型篷车。我被带进客厅——一间 明亮的大房间,三面落地长窗迎进了一屋子的阳光,圆弧形的藤椅,椭圆的柚木小桌,绿色 的长沙发,简单的家具,显露着不简单的一些什么:漂亮,华贵,整洁,给人说不出的好 感。墙上没有字画,只悬挂了一朵大大的、藤编的向日葵。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佣迎接着我,对我展露了她美好的牙齿,和这屋子、花园的一切相 似,她整洁而清秀。 “是余小姐吧?先生正在等您。” “是的,”我说,开始有点微微的紧张:“石先生在吗?”我多余的问了句。“楼上, 他要在书房里见你,请上楼。” 我上了楼,没有心情再打量房子的结构,我走进了一个大房间,很大很大,有沙发,有 书架,有令人眩目的那么多的书,有一张大大的书桌……有个男人背对着我,正在那顶天立 地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找寻书籍。我身边的年轻女佣说了句:“石先生,余小姐来了!” “知道了!”那男人头也不回的说。 我听到门在我背后阖拢,那女佣出去了。只剩下我站在那儿,心怀忐忑的看着我雇主的 背影,我的心脏在迅速的跳动,不知道为什么而紧张,手心里微微出着汗。 那男人慢慢的转过身子,面对着我。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身子挺直,希望有个地缝可 以让我钻,希望我没有来这儿,希望退出这房间……但是,来不及了,那男人上上下下的打 量我,不惊异,也不希奇,他的眼睛里有着嘲弄的笑意,和刚刚他在山路上撞我之后的表情 相同。不慌不忙的,他说: “很失望吧?余小姐?我竟然没有撞到山上去!” “我——呃——”我狼狈的想招架:“假若——假若我刚刚知道是您的话……”“就不 会诅咒我了?”他问,盯着我。 “我想——”我心中涌起一阵反感,我有被捉弄及侮辱的感觉,即使我迫切的需要这个 工作,我也不能因此就对人低声下气呵!“我想,我会保留一点,或者,我会在心里诅咒而 不说出口来!”我直率的说,我猜想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这工作百分之八十是砸了。他看 了我一眼,那抹嘲笑的意味消失了,走到书桌后面的安乐椅上坐下来,他对我指指书桌对面 的椅子: “坐下谈,好吗?余小姐?”他仍然有命令的口气,我必须记住他是我的雇主,我顺从 的坐了下来。他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严肃:过于严肃了一些,和刚刚那种嘲弄的神色十 分不像出自一个人。我看得出来,他在研究我。“我伤到你了吗?”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我愣了一下,仓卒的接口: “你指在山路上?还是说现在?” 他又有了笑意,这次不是嘲弄,而是温和而感兴趣的。点了点头,他说:“看样子,两 者都让你受了伤,嗯?不过,我希望都不太严重。”“确实,”我也微笑了:“都不严重。” “那么,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他打开书桌中间的抽屉,拿出一些纸张来,是我的那 份应征资料。他拿起里面的照片,仔细看了看,又看看我,彷佛核对照片和我是不是同一个 人。他满意了,放下照片,他望着我说:“这次我征求秘书,来应征的有一千六百多份,我 选了五个人,你是我见的第五位。” 我默然不语,五分之一的希望!我但愿在山坡上没有诅咒他。“工作的性质很简单,也 很不简单,主要是帮我整理一份资料,这资料是一部石家的历史,其中包括我祖父的文稿、 日记、诗词。需要抄写、分类,再根据我祖父的日记,用有系统的文字,写一本传记。” “我——”我插嘴说:“我想,您为什么不请一位作家来做这工作?”“你是说——” 他有恼怒的样子:“你不想做这工作?” “哦,不!”我慌忙说:“我要的,只要我能胜任。” “你的自传上不是说你很有能力吗?”他有些汹汹然。 “哦,呃,是的,当然。”我连声说,这人击败了我,他比我强,我无能为力的,被动 的望着他。 “把我祖父的资料弄完之后,还有我父亲的,和——另外一个人的,我会给你看很多东 西……其次,你要帮我看信、回信,你想,你行吗?”“是的,我想我行。”我说,心底不 无疑惑,他所做的这份工作,并不是非做不可的呵!还是他另有目的? “你必须住在我这里,因为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在家,工作的时间也就不一定,每星期你 有一天假日,这休假的日子也由我决定,行不行?”“行。”我说,能减轻叔叔婶婶的负担 总是好的。 “你的待遇——”他顿了顿:“暂定为两千元一个月,怎样?”“哦,”我有些惊异, 这远高过我的预料,我还不大相信我的耳朵:“你——你的意思是——录用我了?”我嗫嚅 的问。 “当然,或者你不想干?” “怎么会!”我叫着说,兴奋而喜悦:“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明天!”他简单的 说,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把你的东西带来,你最好中午以前搬来,下午我要出去。现 在,你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我也站起身来,不信任的望着他,一切对我像梦境,很不真 实,我喃喃的说:“但是,这——这——就说定了吗?” “怎么?”他眉端的不耐又浮了起来:“你还有什么问题?” 当然,还有一些问题,这个人是谁?石峰?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他的工作是什么?这 一切不是太奇怪了一些?太特别一些?他这幢房子里还住着些什么人?我将和怎样一些人生 活在一起?问题还很多呢,但是,我都问不出口,而我的主人已堆满了一脸的不耐,我必须 识相些,除非我不想要这个工作!于是,我咽下了喉间所有的问号,轻声的说: “不!我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明天见!”他说,转过身子,又去寻找他的书籍。我默默的退出了房间,我不 是客人,不能要求主人送客,我独自走下宽阔的楼梯。
就这样,我搬进了翡翠巢。 搬进翡翠巢的第一个早晨,我的主人把我带进一间设备整齐的房间,这房间属于楼上六 间房间之一。一开门,我就有些眩惑,房里的家具是齐备的,化妆台、衣柜、书桌、书橱、 床,以及床头柜、台灯、窗帘……无一不是准备得恰到好处,而且,是一间完全为女性准备 的房间,家具并不新,却很精致,窗帘是水红色的尼龙纱,墙也是同样的颜色,梳妆台上有 个镶着木刻花边的椭圆形镜子,书橱的玻璃门里,书籍琳琅满目。我惊异的望着我的主人, 这间房间总不至于是为我而准备的吧?“你就住这一间吧!”我的主人——石峰——说,他 的脸上一无表情。“这房间本来是另一个女孩住的,现在她已经离开了,目前就属于你,那 些书啦,小说啦,你有兴趣,也可以用来解闷。反正,这屋里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动用。 今天我们不开始工作,你休息休息,我马上要出去,我们明天再谈。”他没有给予我发问的 机会,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立即唤来了那个年轻的女佣,对我说: “这是秋菊,你有什么事,可以叫秋菊去做。”转向秋菊,他叮嘱了一句,“好好侍候 余小姐,不许让她感到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是的,先生。”秋菊恭敬的说。“再见! 余小姐!”他掉转身子,大踏步的走开。 “噢,等一等,石先生!”我急急的说。 他站住,回过头来,凝视着我。 “我想——想向你道谢,”我说,“这一切对我是太好了!” 他耸了耸眉毛,做了一个很特殊的表情,没说一句答覆我的话,转身走了。我出了几秒 钟的神,才走进“我的”房间,好奇的打量着室内的一切。秋菊跟着我走了进来,把我带来 的衣箱放在床上。“要我帮你整理东西吗?余小姐?”她问。 “哦,不用了,我自己来,你去忙你的吧!” “好的,小姐。”她退出房去。 “哦,再等一下。”我又喊住了她。 “小姐?”她疑问的望着我。 “我想问问,这幢房子里还有些什么人?” “现在,就只有石先生,我,和司机老刘。” “现在?”“有时候,石少爷会回来。” “石少爷?”我狐疑的问:“那是石先生的儿子吗?” “不,是石先生的弟弟,我们就这样叫惯了。” “石——太太呢?”我问。并没有把握这位石先生有没有太太。“她去年回来过一次, 今年还没回来过。” “她在什么地方?”“大概是美国吧!我弄不清楚。” “哦——”我顿了顿。“好,你去吧——”我又想起一个问题:“再有一件,这间屋子 原来是谁住的?” “这是——”她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就空着,我 只是每天打扫它。 或者,她知道而不愿意讲。我想,我盘问得太多了,但我实在遏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呵! 我对她笑笑,说: “好了,谢谢你,秋菊。” 她嫣然一笑,红了红脸,走了。这是个好脾气的女孩,应该很容易相处的。我关上了房 门。走到窗前,拉开了窗纱,我正好看到那辆红色的敞篷车从花园的磨石子路上开出去,我 的主人出去了。我开始整理我的东西,把衣服挂进了衣橱,一些文具放在书桌上,整个整理 工作只费了半小时,实在我的东西都太简单了。东西收拾完了,我就在我的房里转着圈圈, 东摸摸,西看看,梳妆台上没有化妆品,只有一把用桃花心木精工雕刻着木柄的发刷。书橱 中大部份是小说,小说中又绝大多数是翻译小说。还有一套古本的红楼梦和元曲本的西厢 记、桃花扇、牡丹亭等。除了这些文艺方面的书,也有少数医学方面的书,像心脏学、遗传 学、病态心理学和畸形儿的成因等书。看样子,这房间原来的主人该是学医,或是学文学 的。我从书架中抽出一本左拉的(给妮娼的故事),我没看过这本书。翻开封面,扉页上有 几个清秀的字迹: “小凡存书第一百二十四种” 小凡?这是这屋子原主的名字吗?随便翻开一页,我发现这位看书的人有在书页上乱写 乱画的毛病,一只长耳朵的小兔子,把文字都遮住了,书边的空白处,胡乱的写着几行字: “妮娼——你不骄傲吗?好一个左拉哦!给妮娼的故事! 可有一天,有一个人儿能为我写一本厚厚的书?‘给小 凡的故事!’岂不美妙!谁会写?冬冬吗?冬冬,冬冬, 你爱我吗?爱我吗?爱我吗?——你不害羞呵,小凡!” 另外一页的横眉上,也涂着字: “冬冬就只能永远做冬冬,我的冬冬,不是别人的冬冬, 等着吧,或者我来写一本给冬冬的故事呢!” 再一页:“——呵,我是不会相信这个的,这种幸福里不能有阴影 呵,冬冬也不会相信的,噢,冬冬呵!” 再一页:“妮娼——我不嫉妒你!我不嫉妒任何一个人!没有一个 人能比我更快乐,我有冬冬呵!” 再一页:“我希望我能更美一点,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只是为了冬 冬才希望我长得美,可是,冬冬说,小凡,你够美了呵! 我是吗?冬冬,我是吗?” 诸如此类,书上画满了字,冬冬啊,小凡啊,我放下了这本书,另外换了一本《贵族之 家》,扉页上同样有“小凡存书第×××种”的字样,里面也有各种各样的乱画和文字,这 位小凡,她显然很习惯于把书中的主角和自身扯在一起: “丽莎呵,拉夫列茨基呵,这是残忍的,我不喜欢这些残 忍的故事,啊啊,我流了多少的泪呵,丽莎,丽莎,该 诅咒的屠格涅夫!不该活生生的拆散他们呵!我和冬冬 会怎样呢?冬冬,别笑我,我是那么傻气的爱你呵,你 不会离开我吗?即使我——噢,我怎敢写下去?” 我放下书,上午的阳光从窗口直射进来,屋子里十分明亮。我不想再去翻阅那些书,那 每本书中都有的字迹,使我心头有种模糊的重负,小凡,冬冬,这是些什么人呢?和我风马 牛不相及,但是他们困扰我!我走到书桌前面,随便拉开了一个抽屉,有些东西在里面,几 本陈旧的、厚厚的日记本,但都包着很漂亮的包书纸,上面分别写着: “小凡手记——一九五九年——” “小凡手记——一九六○年至六一年——” 然后,六二年,六三年,底下没有了。一年一本,我想打开一本看看,可是,迟疑了一 下,我又把抽屉砰然阖上,这是别人的秘密,我最好不参与。而且,我觉得这位小凡的影子 充塞在这房间里,使我有些不安,又有点沉重。换了一个抽屉,我打开来,有个K金项炼, 坠子是个心形的牌子,上面刻着字:“给小凡——你的冬冬,一九六二年” 把抽屉迅速的关上,我心头忽然浮上一股凉意,这个小凡一定已经死了,否则,她不会 遗落“冬冬”送给她的东西,而不随身带着。我走到床沿上坐下,心头的寒意在加重,这张 床,是小凡睡过的,那张椅子,是小凡坐过的,这间屋子,是小凡住过的……而小凡,她可 能已经死了……我狠狠的摔了摔头,不愿去想那个小凡了。走到窗边,我热心的看着满园的 玫瑰和鲜花。那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中午,秋菊请我下楼吃午餐,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吃 饭,我的主人还没有回来。 整个下午我都过得很无聊,空闲而无所事事,石峰始终没有回家。我到花园里走了走, 在喷水池边看那些金鱼闪来闪去。花园很空旷,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做长久的逗留。我不敢出 去,怕万一石峰回来找不到我,这毕竟是我上班的第一天!折回到我的房里,我开始觉得时 间很难挨,这种“上班”的滋味也颇不好受。从窗口远眺,可以看到山下的原野、房屋、火 车轨道和绿色的农田。我百无聊赖的荡来荡去,从中午直到黄昏。暮色涌进了室内,我倚着 窗子,思量着我的新工作的性质。忽然,一阵钟磐的声音远远传来,绵邈的,沉着的,一声 又一声。这山上何处有着庙宇?这钟声带给我一种特殊的感受,我倾听着,神志飞向一个空 漠的境界。然后,汽车喇叭响,我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他并没有派人来叫我,我和他再见面是在晚餐桌上。他用锐利的眼光望着我。问: “怎样,在这儿过得惯吗?” 我注视着他。“我觉得——”我坦白的说:“你并不需要一个秘书。” “需不需要由我来决定,嗯?”他继续盯着我:“我无意于浪费自己的金钱,但我也不 想在我的秘书上班的第一天,就用过多的工作来惊吓她!” “过少的工作也同样可以惊吓人呢!”我说。 “你会很忙的,”他说:“不过,我希望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你——喜欢你的房间吗?” “很——喜欢,”我说:“但是,好像——有些属于私人的东西你忘记取走了。”“你 是说小凡的东西?”他毫不在意的问:“让它留在那儿吧!你高兴看就看看也无所谓。” “我不想去发掘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秘密。”我说。 “是吗?”他用研究的神色看我:“你是个鲁莽而不识好歹的人啊!那些东西妨碍了你 吗?你爱看不看呀!” “当然,它们并不妨碍我,”我犹豫了一下:“可是——小凡是谁?”他眼底闪过一丝 笑意,又是那带点嘲弄性的!不过,只是那么一闪就消失了,他沉吟了说: “你还是先问问我是谁吧?” “真的,”我说:“你是谁?” “一个工程师,目前在××公司担任总工程师的职务。”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似乎说过了。”“似乎。”我说:“不过,我还是弄不清楚。” “慢慢来吧,过两天再说,你会弄清楚的!”他下了结论,开始埋头吃饭了,彷佛这是 一个不值得一谈的问题。
过两天再说?真的又过了两天,石峰都是早出晚归,我很难得和他见到面,他也始终没 有交代工作给我,我的狐疑越来越深,不知道他到底找我来做什么?在无聊的长昼和孤寂的 晚上,我终于打开了小凡日记的第一本,随便翻翻吧,让这个小凡来来陪伴陪伴我。 那是个晚上,我躺在小凡曾经睡过的床上,打开了注明“一九四九年”字样的那本手 记。它立即吸引了我,窗外月光似水,窗内一灯如豆,我走进了小凡的世界。 ×月×日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会让我决心写日记的?对于我,倪小凡,会安下心来写点什么,就是 很奇怪的事了,不过,我是应该写的,那么,当我有一日会——噢,可怕的!那么,我总多 少可以给冬冬留下一点东西,让他来回忆我,来纪念我。啊,冬冬,我好像做一切都只是为 你!只是为你!包括我的呼吸,我的生存,我的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你啊,冬冬! ×月×日 冬冬今天和我提抗议,他说我不该再叫他冬冬了,他说:“小凡,你要叫我冬冬,叫到 几时呢?难道我们都七老八十的时候,成为老公公和老婆婆,你还叫我冬冬吗?”我说: “是的,你是我的冬冬呵!”他抱住我,他说:“小凡呵,闭上眼睛,你能看到什么?”我 闭上眼睛,说:“冬冬,还是你!我只看得到你!”他说我是个傻里傻气的小女孩,和他第 一次见到我时一样。 第一次?噢,那时我几岁?五岁?梳着小辫子,在山坡上那棵树下玩,他从树后突然冒 了出来,一把小手枪对着我:“咚咚!”他喊,我“哇”的哭了,他抱住我,说:“傻呵! 傻呵!我逗你的,跟你玩呢!”我惊异的望着他,跟我玩!从来没有人愿意跟我玩,大家看 到我都像看到毒蛇一样,我挂着眼泪笑了,他说:“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于是,我们笑 作一堆儿。从此,我心里就只有他了,那个对我喊“咚咚”的男孩子,我就这样叫他的,后 来就干脆叫他冬冬了。那时他几岁?九岁?想想看,我怎能记得那么清楚呢?有关冬冬的一 切记忆,都是那样清楚呵! ×月×日 (这一页上画了一张男人的脸孔,有线条夸张的宽额和嘻笑的嘴,滑稽兮兮的。)冬 冬!看到么?这就是你,加两个长耳朵,你就像一只小兔子了。像我们小时候共养的那一窝 小兔子。像吗?你说!冬冬!最近,童年的事总在我脑子里萦绕,大概因为我想记日记的关 系,值得我写的只有和你的一切呵,冬冬!我真庆幸爸爸把我们带回家乡,使我能够见到 你,五岁和你认识,生命里就只有你了!噢,冬冬!记得小时候你为我打过多少次架呵!当 那些孩子们嘲笑我的时候,当他们捉弄哥哥的时候,都是你挺身而出呵!那次,为了他们把 哥哥的脖子上套了绳子,当作牛一般牵到河里边去泡水,你冒火了,跟他们打了两个多小 时,你被十几个孩子包围,打得头破血流,晕倒在河边的草堆里,我伏在你身上号啕大哭, 你醒了,反而抱着我说:“我没事呀!傻小凡,你干嘛哭得这么伤心呵!”可是,你后来在 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才复元。你复元后,你大哥把那些围攻你的小孩捉来,监视着他们,让你 一对一的把他们打了个遍。噢!我现在回忆到这件事的时候,仍然禁不住眼泪汪汪。多动人 啊,你大哥的侠义心肠和你的英雄气概!我真傻,不是吗?呵!我又要哭了! ×月×日 (这一页中夹着两瓣枯黄的玫瑰花瓣。) 早晨,我在门缝里拾到一朵新鲜的红玫瑰,是你送来的么?当然是你,冬冬!把它送到 唇边,吻遍它每一瓣花瓣,然后簪在头发上。下楼吃早餐的时候,你那样赞美的、深情的凝 视呵!我真宁愿在你的凝视下死去。“我美吗?我美吗?”我在你面前转着圈子。“小凡, 呵,小凡!”你喊着,假若没有你大哥在旁边,你一定会来抱着我,吻我了。你大哥那样看 着我,他的眼光那样奇怪,那样悲哀呀!每次想到大哥的眼光,我就觉得我终有一天会—— 噢,可怕的!冬冬呵! ×月×日 今天我又明显的看到那个阴影了,那阴影罩在我的额上,那样清晰,我奇怪冬冬看不出 来。整日我埋在书堆里,冬冬去上课了。我翻遍了遗传学,困惑已极,我研究不清楚。对着 镜子,我审视自己,十七岁,我毕竟已经十七岁了!上帝助我,我只是为了冬冬,才希望活 下去呵! ×月×日 冬冬说:“我要吻化你,吻死你,吻进你的骨头!”我们整天缠在一块儿。午后,大哥 发了脾气,他对冬冬说:“你不能整天赖在小凡的屋里呀!别忘了你的前途!”啊,大哥, 仁慈一点吧! ×月×日 我和冬冬上了山,到庙里去求了一个签。签上写的是:“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勿把音 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几番风雨费疑猜。”这是我和冬冬的写照吗?我满怀惊恐,冬冬揽 着我说:“这是什么迷信呀?鬼才相信它!”他撕破了那黄色的签条,拉着我在庙前庙后的 石阶上奔跑。黄昏的时候,满山夕阳,我站在阳光里面,他忽然大声喊:“别动,小凡!你 是金色的,金色的小凡!”金色的?我忽然有某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我是金色的,明天 呢?后天呢?我总有一天会褪色!我投进了冬冬的怀里,嚷着说:“让今天停住!让今天永 远停住!”“今天是停住的,”冬冬说,他的声音好奇怪,“今天永远在我们手里!”是 吗?是吗?冬冬呵! ×月×日 我还记得家乡石家的那幢古老的大房子,我还记得屋顶上那阴森森的阁楼,和楼上那口 漆得亮亮的空棺材。那是冬冬的爷爷的棺材,人没有死为什么就要准备棺材呢?每年油漆匠 来把它重漆一次,它的漆恐怕比木料还厚了。那一次,我们在捉迷藏,冬冬把我藏在棺材里 面,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彷佛是爷爷在楼下发脾气大叫,他们都一哄而散,跑得一个都 不剩,只有我在空棺材里面,因为抬不起那棺材盖,躺在里面吓得直哭。没多久,冬冬溜了 回来,把我从空棺材里放出来,他的脸孔吓得雪白雪白:“你没事吧?小凡?你是活的 吧?”他用颤抖的手摸着我。我“哇”的大哭,嚷着说:“我吓死了!我吓死了!”他把我 紧紧的抱在怀里,他的心跳得好重好重,一叠连声的说:“别哭,别哭,小凡,好小凡!” 然后,他忽然吻了我,用他的嘴唇,压在我的额上,我像中了魔般不哭了,抬起头来, 我郑重的说:“我长大了要嫁给你!冬冬。” 那时,我七岁,他十一,我已经知道我是他的人了,永远是他的人!多么美的童年,冬 冬,你也记得和我一样清楚吗? ×月×日 冬冬又去上课了,窗外下着雨,我倚着窗子坐着,看山,看云,看雨。我的情绪那么低 落,没有冬冬的日子就长而无聊,我不知道怎样打发我的时间!(下面画着两颗大大的、相 并的心形。) 雨总使我寒颤,爸爸下葬那一天也下着雨,他们给我和哥哥穿上鲶衣,牵着哥哥到爸爸 的坟前,哥哥只是笑,不停的嘻笑,傻傻的玩弄着鲶衣上的带子。爸爸死了,他却在笑,我 哭着伏在爸爸的棺材上喊: “爸爸!爸爸!爸爸!” 石爷爷把我拉开,抚摸着我的头说: “小凡,以后,你就住到我们家来吧!我把你当自己的孙女儿一样看待!”冬冬站在一 边掉眼泪,揉着眼睛说:“是的,小凡,你跟我们一起住,别哭了,你没有爸爸妈妈,我也 没有爸爸妈妈呀!” 于是,石爷爷也哭了,我们的眼泪和雨一样多,只有哥哥在笑。那天我就住在冬冬家 里,以后也就都住在冬冬家里了,晚上冬冬溜到我的房里来,用他的胳膊搂着我,我哭,他 陪我哭。三年后在台湾,石爷爷下葬之后——可怜的石爷爷,他毕竟没有用上他那漆了十几 次的棺材!——我也同样在晚上溜到冬冬房间里,紧紧的抱着他,他哭,我陪他哭。噢!为 什么我会想到这些伤心的事?都是这讨厌的雨! ×月×日 石家和倪家,解不开的孽缘,世世代代!这是以前家乡的人的说,下面还有一句,是: “永不得善果!”真的吗?冬冬说这些都是鬼话,但是为什么石家和倪家每代都有相恋的故 事?也都不得善终?难道我和冬冬也会——呵!我害怕这些!我害怕这些! 冬冬,冬冬,我是多么爱你呵,假若有那么一天,有那么可怕的一天——请你,求你, 永不要遗弃我,永不要遗弃我!                           冬冬! ×月×日…………×月×日………… 这就是那一个晚上,我所看到的日记的一部份,小凡,冬冬,我走入了他们的恋爱,那 第一本日记让我一直看到深夜,看得头脑昏沉,眼睛胀痛。整夜,我脑子里就浮着小凡和冬 冬的影子。摆脱不开,挥之不去。从这第一本日记中,我归纳出一个简单而动人的故事。小 凡和冬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小恋人,石家和倪家是世交,因此,当小凡父母双亡后,她就被 收留在石家。她在石家长大、长成,和冬冬耳鬓厮磨,感情也与日俱增。但是,他们之间一 直有一种神秘的阴影,这阴影不是他们两人的力量可以除去的,这困扰着他们,使他们不 安、痛苦。而且,这恋爱显然还有一份阻挠的力量,那位不时在日记中出现的“大哥”!这 就是我综合出来的故事,至于那阴影是什么?我不知道。冬冬和小凡是何许人?我也不知 道。可是,随着第二三个无所事事的日子,我和他们是越来越熟悉了。 我终于看完了小凡全部的日记。事实上,最后一本日记已经不是记载事实,而是全部胡 说八道,一些不连贯的句子,没有意义的单字,布满一张又一张的纸,还有些恐怖兮兮的图 画,一个骷髅头,一张狞恶的脸上洒满了红墨水,像是斑斑的血迹,许多乱七八糟的线条, 和被钢笔所划破的纸张。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翻出小凡最后一张比较清晰和通顺的文 字,是这样写的: “好奇怪的一些思想,那些大大的、大大的一些眼睛,在我的房子里跳舞,我讨厌它 们!整夜我都被几十个黑色的小鬼抓着,它们在抽我的筋,剥我的皮,用几千万根针来扎 我,呵,我好疼! 冬冬,冬冬是谁?我拚命想也想不起来,他们要抓我,我知道,那么多的人,他们问我 问题,问我问题,不停的问,不停的问,呵,呵,呵!我要,我要干什么呢?” 下面没有了,从这以后都是看不懂的东西。我抛下了日记本,脑中迷糊得厉害。这是怎 样奇怪的事?我,应征来做一个人的中文秘书,可是,这人并没有工作给我做,却把我安置 在一个房间里,这房间充塞着一个神秘的影子——小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想了很久,想不透我眼前的谜,也解不开这个谜。我的主人依旧早出晚归,每天搪塞 我关于工作的问题,我越来越感到情况的不妙,终于,我决心要向我的主人提出辞呈了。可 是,就在这时候,我的主人“召见”了我。
这是我到达翡翠巢的第六天,一个明亮的早晨,秋菊来通知我,说是石峰请我到他的书 房里去。 我去了,石峰正坐在书桌前面,桌上摊着一份什么工程设计图一类的东西,他手上拿着 圆规和量角器,在做精密的计算。看到了我,他指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请坐,余小姐。”我坐了下去,疑问的望着他,但他又埋头到他的工作里去了。我坐 了好一会,实在按捺不住,咳了一声,我说: “石先生,秋菊说是你请我来。” “是的。”他头也不抬的说。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工作给我做?” 这次,他抬起头来了,用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他深深的注视着我。然后,他们圆规的针 尖半咬在嘴唇中,微蹙着眉,显出一副思索的神情,好半天,才说: “我想,我们该谈一谈了。” “我有同感,石先生。”我说。 他瞥了我一眼,唇边微露笑意。抛下了圆规,他坐正了身子,说:“好吧!余小姐,你 看完了小凡的日记吗?” “这——”我错愕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不慌不忙的燃起了一支 烟,喷出了一口烟雾,他笑了笑——我发现我很少看到他笑,他的脸孔一向冷淡而严肃。— —他的笑带点鼓励和安慰的味道,不勉强我回答,他凝视着烟蒂上的火光,说: “我知道你看过了,几天来,你很寂寞,你无事可做,你又很好奇,于是,你接受了小 凡。我猜想,你对她应该是很熟悉了?你也阅读过她在书上乱批的那些字吧?” “我——我想。”我仓卒的说:“你在暗中窥探我。” 他又笑了。“确实不错,你完全猜中。” “这——这并不很公平,石先生。”我有些气愤:“我不懂你把我弄到这儿来,是要我 做什么?” “第一步,我要你看小凡的日记,”他慢吞吞的说:“这一点,你已经做到了。”“可 是——你不必这样神秘,如果这是我工作的一部份,你尽可以交下来让我看。” “这不同,当你把它当工作来做的时候,你不能自然而然的接受它。小凡也不能像现在 这样深深嵌进你脑子里去。告诉我,你对小凡的印象如何?” “那是个很可爱,很活泼,很痴情,而略带点任性和神经质的女孩子。”我说。“很正 确。”他满意的喷出一大口烟:“你做得很好。” “可是,我仍然不懂,”我说:“小凡的日记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联?”他打开了书桌 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件东西,丢在我的面前,说:“看看这个,是不是能使你懂一 些?” 我拿起来,那是一张照片,一个少女的四英寸照片,挺秀的眉毛,一对莹澈的眸子,嘴 唇很薄,唇边有个小酒涡,微笑的样子十分俏皮。翻过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 “小凡摄于一九六一年春”。 “怎样?”石峰问,注视着我的眼睛迷离难测:“仔细看看这张照片,你会不会对照片 上的人有些面熟?” 经他这样一提示,我才发现确实如此,这照片上的人似曾相识,越看就越面熟,但又实 在没见过,我困惑的抬起头来,石峰正审视着我。“看不出来吗?”他问,又丢了一张照片 到我面前:“那么,看看这个。”我拿起那第二张照片,却赫然是我的照片,我应征时寄给 石峰的那张照片,两张照片一对比,我立即发现似曾相识的原因了。我和小凡,我们竟然长 得非常相像,仔细看当然分别很大,猛一看却确实有四五分相同,尤其是眼睛和脸庞。我疑 惑的望着石峰:“我像她,”我说:“是么?” “是的,你像她,但并不是最像的一个。” “怎么讲?”“在应征的一千多个人里,有比你更像她的,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你 那篇自传,你文笔活泼而心思灵巧,再加上,你还有一个地方和小凡相同——你是个孤儿。” “我懂了,”我说,呼吸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我十分激动。“你并不是在找什么中文 秘书,那些都是障眼法,你是要找一个小凡的替身,你就是那个冬冬,你无法使小凡复活, 你就挖空心思想再找一个小凡,对吧?不幸我被你选中,你把我弄到小凡的屋子里,让我看 小凡的日记,想把我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你的小凡。但是,你错了,天下没有相 同的两个人,我也不可能变成小凡,这工作我不干!” “冷静一点,余小姐,”他说,态度沉着而稳重:“你并没有把事情弄得很清楚,你有 丰富的联想力,却没有细密的推断力。第一,小凡并没有死。第二,我也不是冬冬。” “哦,是吗?”我愕然的问。 “你想,冬冬只比小凡大四岁,小凡今年不过二十三、四岁,冬冬也不过二十七、八, 我呢?我已经三十七、八了,这不是很明显吗?”“这——”我顿住,半天,才说:“那 么,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如果小凡也没有死。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像小凡的人?” 他沉思片刻,烟蒂上的烟灰积了很长的一段。他的眼睛投向窗外,有点迷离,有点落 寞,又有点萧索。那眉端额际,积压着某种看不见的忧郁,使他整个的脸显得庄严而又动 人,像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手下的雕塑品,那样冷漠的,却又充满灵性和生命力。“故事必 须从很久以前说起,”他慢慢的说:“希望你有耐心听我说完它。”我有耐心,事实上,他 撼动了我,他的神情令我感动,他的语气使我沉迷。我静静的听着他的叙述。 “说起这个故事,我必须先说石家和倪家的关系。”他开始了,烟蒂上的烟在缭绕着。 “在我的家乡,石家和倪家是当地的两大家族,追溯到我们五代之前,石家和倪家几乎 同样富有,同样有庞大的土地、家园、和为数众多的子孙。两家都是务农为本的书香世家, 都出过才子,有过中科举的子弟。而且,两家一向友好,也互通过婚姻。这样,不知道到了 我们祖先的哪一代,出了一件很不愉快的婚变。石家的一个子弟,可能是我的玄曾祖,也可 能是我玄曾祖的父亲,看上了倪家的一位小姐,但我这位祖先已早有妻室,倪家的声望也不 可能嫁女为妾。于是,我这位玄曾祖或是玄玄曾祖就千方百计的要把元配夫人送回娘家,也 就是找她的毛病,以便出妻,来达到娶倪家小姐的目的。这位元配夫人不堪丈夫的折磨冷 落,就吞鸦片烟自杀了,据说死得很惨,临死的时候,她咬牙切齿的诅咒着说: “‘诅咒倪家!诅咒石家和倪家的恋爱!让倪家世世代代不得善终!如果石家和倪家的 子弟相恋,天罚他们!天咒他们!’“据说,从此之后,石家和倪家就受了诅咒,永远摆脱 不开恶运的追随。当然,这只是传说,彷佛每一个地域,都有许许多多古老的传说,用来解 释一些无法解释的、离奇的故事。但是,倪家确实从此凋零,而石家和倪家,也从此结下许 许多多解不开的孽缘。最不可解的,是石家和倪家,从那一代开始,就几乎代代都有相恋的 子女,而每一对都有最悲惨的结局。据说,首先就是那位逼死妻子的石家子弟,他终于娶了 倪家的小姐,婚后三年,这小姐疯狂而死,那位丈夫也因痛苦及内疚,壮年夭折。 “接着,倪家就被——按乡下人的说法——恶鬼缠住了,差不多每一代,他们都要出一 个疯子、白痴,或是畸形的人,由此,人丁越来越减少,到了我祖父的一代,已经是独子单 传。“我祖父和小凡的祖父,从幼就是好朋友,大了,他们曾经一起念书,结拜为兄弟。正 像每一代一样,小凡的祖父看上了我的祖姑母,也就是我祖父的妹妹,我的曾祖父因为懔于 家乡的传说,不愿把我的祖姑母嫁到倪家去,结果,我的祖姑母竟和小凡的祖父私奔了。这 在当时,是一件引起轩然大波的事件。小凡的祖父和我的祖姑母在外十年,小凡的祖父死 了,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我的祖姑母带了一儿一女回到家乡,那个儿子就是小凡的父 亲,那个女儿是一个很美的女孩,但是——十七岁那年死于疯癫。 “小凡的父亲长大了,又是老故事重演,他爱上了我的姑妈,这次,坚决反对婚事的却 是我的祖姑母,她用恐惧的声音反覆说:“‘石家和倪家绝不能通婚!绝不能通婚!不但先 祖的诅咒尚存,中表联姻,血缘也太近!’ “这样,他们的婚事终于受阻,我的姑妈竟一时想不开,悬梁而死。小凡的父亲因而心 碎,就此远离了家乡。连我祖姑母去世的时候,他都没有回来奔丧。在祖姑母临死的时候, 她才对我祖父说:“‘让石家的孩子远离开倪家,倪家的血统是有病的,是遭过诅咒的,他 们永远不可能有健康的子孙!’ “她始终没说出来她的丈夫是怎样死的,不过,后来我们辗转听说——也可能是传说— —说他并没有死,而终老于一栋疯人院里。“然后,许多年过去了,小凡的父亲带着小凡他 们回来了,他没有带回小凡的母亲,据说她母亲很早就死了,带回三个孩子:小凡、小凡的 哥哥,和小凡的姐姐。” 石峰停顿了片刻,烟蒂已经快烧到了他的手指,他熄灭了烟,重新再燃上一支,神情凝 重,而眼光困惑。深锁着眉,他在沉思,也在回忆。我没有去惊动他,好一会儿,他又继续 了下去:“那三个孩子,你该从小凡的日记里获得一些线索,她哥哥是个白痴,她姐姐—— 那是个美丽得出奇的女孩,小凡不及她十分之一,但是——我能说什么?倪家是遭过诅咒 的?他们把她关在阁楼上,我总听得到她的狂歌狂哭,十六岁左右,她用一把剪刀刺破了自 己的喉咙,死了。” 我打了个寒战,石峰看了我一眼,敏锐的问: “还想听吗?”“是的,”我说:“你刚谈到主要的地方。” “剩下的你该从小凡的日记里得到答案了,我是那日记中屡次提到的‘大哥’,冬冬是 我的弟弟,比我整整小十岁,他的名字是石磊。我们兄弟自幼父母双亡,依靠祖父生活,小 凡的父亲死后,我祖父收留了小凡——她是倪家最后的骨肉了,算起来和石家还有一些亲属 关系。至于那个白痴哥哥,我们把他送进了当地一家类似精神病院和收容所的地方,当我们 来台湾后,就再也不知道她哥哥的消息了。 “于是,石家和倪家又一代的恋爱悲剧再度开始,小凡和小磊——我一向称他为小磊, 小凡却总用她自己发明的称呼,‘冬冬’来喊他——他们的爱情开始得更早,几乎在童年的 时候就开始了。以前,家乡的人把倪家称为‘狂人之家’,都严禁孩子们和小凡来往,小凡 从小就很孤独,而小凡的哥哥,更是孩子们捉弄的对象。小磊数度为小凡而打架,他保护 她,爱她,怜惜她,对她一往情深,从不改变。至于小凡,她从小心里就只有小磊一个人, 这个,你当然可以从她日记中领会到。“来台湾那一年,小凡只有七岁,没多久,我祖父去 世,临死,他把我叫到床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说: “‘长兄如父,从此,小磊交给你了,但是,千万千万,不要让他和小凡太接近,那女 孩是不健康的。’ “我当然懂得祖父的意思,但是,我失败了。我负起了教育小磊的责任,也曾经度过一 段困苦的时期,兄弟两人,加上小凡,相依为命的生活。小磊是个懂事而肯上进的孩子,我 可以使他向上,我可以看到他光明灿烂的远景,但是,他根深蒂固的爱上小凡,他不肯相信 任何对小凡不利的话,斥之为迷信,为胡说,我越反对,他和小凡的感情反而越深。而小 凡——我怎么说呢?”他用手抵住额,略事沉思,他的脸深刻动人——是一张重感情的,富 思想的脸。“小凡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她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带她去做过一番精密的检 查,医生证实她的脑波和心理测验都不正常,换言之,尽管她一如常态,她的血管中却潜伏 着病态的因子。除此之外,她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医生说她绝不可能长寿。我没有把结果 告诉她,但她自己也经常恐惧怀疑。我把检查的结果告诉了小磊,小磊置之不顾,斥之为荒 诞不稽,这样,直到前年,小凡终于病发。最可怜的,是小磊那时刚刚大学毕业,正满腹计 划的想和小凡结婚,这打击,使小磊一直到现在无法抬起头来。” “小凡呢?她在哪儿?”我插嘴问。 石峰静静的望着我,在烟灰缸里揿灭了烟蒂,慢吞吞的说:“在疯人院里。”我又一次 寒战。望着石峰,我说不出话来,怎样可怕的一个故事!它震动我每一根神经,牵动我每一 缕感情,尤其,我看过小凡的日记,读过她的心声,知道她那深深切切的一片痴情。那样一 个有条有理有思想的女孩,现在竟在疯人院里!老天在她出世的时候,就剥夺了她获得幸福 的权利!这种生命,何必到世界上来走一趟?何等残忍的故事! “她——她——”我迟疑的说:“疯到什么程度?” “如果你有兴趣,哪天我带你去看看她,她已经不认得任何人,和她姐姐以前一样,狂 歌狂哭,狂喊狂叫。看过她以前的样子,再看她目前的情况,那是——”他摇摇头,眉毛紧 锁在一起:“让人心碎的,所以,我不愿小磊去看她,但他仍然要瞒着我去,每次去过了回 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酗酒买醉,放声痛哭。”“他——他现在在哪里?” “你是说小磊?”“是的。”“在念书,念研究所,他大学里念的是外文,现在却跑到 研究所里去念中国文学,住在学校里很少回来,这儿使他触景伤情。”我沉思不语,这故事 多么沉痛,一对深爱的恋人,被这种残酷的事件所分开!我沉浸在这故事之中,几乎忘记了 自己。石峰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我的对面,静静的抽着烟。好一会儿,我才惊觉的抬起头来: “那么,”我鲁莽的说:“我能做些什么?” “挽救小磊。”他从容不迫的。 “什么?”我疑惑的望着他:“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是这样,”他的语气沉痛而怆恻:“小磊原是一个脚踏实地,极肯努力的孩子,我们 一度过得很苦,直到我在建筑界奠定了基础,情况才好转。对小磊,我抱着极大的希望,祖 父生前,他是祖父的宠儿,祖父临终把他托付给我,我必须承认,他是个能多好就有多好的 弟弟,可是,现在,”他把眼光调向窗外,烟雾笼罩着他的眼睛:“小凡把一切都毁了。” “你是说——他不再振作了?” “两年中,我用尽了一切办法。”他继续说:“我并不是希望小磊一定要成大名,立大 业,但他绝不能沉沦。而现在呢,小磊的念书只是藉口,这样他可以不回来住,又可以不做 事,但他根本没有念什么书,他喝酒、赌博,逛舞厅,用种种方法麻醉他自己,来逃避现 实。我不能眼看他继续摧毁自己,所以——”“你想出征求女秘书这样一个主意,事实上, 你在找一个小凡的替身。”我嘴快的接了下去。 他深深的凝视我。“小凡是代替不了的,我并不想找到第二个小凡,”他说:“我只是 在冒险,找一个和小凡长得相像的女人,她要熟知小磊和小凡的过去,要在思想上、修养 上、风度上、学识上都不亚于小凡,用来——”“还是一样,代替小凡的位置。”我说。 “不错。”我望着他,我想我的眼光并不友善。 “你是匪夷所思啊,石先生,出钱为你的弟弟买一个爱人!你怎么知道别人的感情都如 此廉价?” 他迎视着我,他的眼睛锐利而不留情的望着我,我觉得,那两道眼光一直透视到我的内 心深处。这个人,他显然能剖析我的感觉,也能剖析我的思想。 “这对你并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他冷静的说,把手边的一个镜框递给了我。“这 是小磊的照片。” 我看了,立即明白了石峰的意思,照片中是个英俊、漂亮,而又十分“男性”的一张 脸:浓而挺的眉毛,灼灼逼人的眼睛,微微带点野性,但那嘴角的微笑弥补了这点野性,反 增加了几分文质彬彬的味道。很漂亮,相当漂亮,比他的哥哥强得多。以我来配他,可能是 “高攀”了! “嗯,”我冷冷的哼了一声:“很漂亮,但是不见得赶得上亚兰德伦和华伦比提!” “当然,”他淡淡一笑,彷佛胸有成竹。“我并不勉强你,余小姐,你可以考虑一下:愿不 愿意继续做下去。” “你好像——”我望着他:“已经断定我会接受这个工作。” “是的。”他也望着我。 “为什么?”“因为你善良,你仁慈,你有一颗多感的心,而你——又很孤独。”我震 动了一下,愕然的看着他,他的眼光温和而诚恳的停在我的脸上,继续说:“你放心,余小 姐,我并不要你完全替代小凡,如果你能治疗他,使他不再沉沦,就是成功,随你用什么方 式,如果事情成功,石家该是你栖身的好地方,没有人会亏待你,而且,你会发现小磊的许 多优点,他是——值得人喜爱的。” “但——但是,”我结舌的说:“你应该知道,成功的希望并不大。”“值得尝试,是 不是?”他问。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注意我呢?”我问。 “你长得像小凡。”他低低的说。 我们彼此凝视着,我心里有些迷糊,整个事情太意外了,我来受聘做秘书,却变成了来 做——做什么呢?心灵创伤的治疗者?太冠冕堂皇了!我困惑到极点,一时十分心乱,不知 是否该接受这个工作,石峰又静静的开了口: “怎样?余小姐?或者你愿意明天给我答覆。” “除了长得像小凡之外,你凭那一点选中了我?”我问。 “你的机智——你是很聪明的,余小姐。” “你知道吗?”我盯着他:“我的理智要我向你辞职,这工作并不适合于我。”“你的 感情呢?”他问。 “不是感情,”我闷闷的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好奇,我愿意见一见你的小磊,小 凡的冬冬。但是,这只是我帮助你,并非一个职业,你必须明白。” “好的,余小姐,”他很快的说,一层胜利之色飞上他的眉梢:“如果你有不满意的地 方,随时可以离开这儿。” “一言为定!”我说。“一言为定!”他说。
星期天,早晨。满花园的玫瑰花在盛开着,我一早就挽了个小篮子,在花园里剪着花 枝,我要剪一篮玫瑰花,把翡翠巢每间房间都插上一瓶花。我剪着,走着,哼着歌儿。 有摩托车疾驶而来的声音,门铃响,老刘去开了门,我正远在花园的一角,是谁?翡翠 巢几乎是没有客人的,我回过头去,手里还拿着一枝刚剪下来的玫瑰。一个年轻人扶着摩托 车,愣在那儿,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我有些诧异,但是,立即我就明白了,这是他,石磊。 我想,我们两人都怔了一会儿,他发怔,大概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有了幻觉,我发怔,是 因为他确实漂亮,更赛过了他那张照片。好一会,我才醒悟过来,笑了笑,我说: “嗨!”他把摩托车交给老刘,向我大踏步走了过来,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他用灼灼 逼人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然后,他的嘴角痉挛了一下,低低的诅咒了一声: “见鬼!” 然后,他问:“你是谁?”“余美蘅,”我说:“你呢?是石磊?是不?我听你哥哥谈 起过你。”他用牙齿咬了咬嘴唇,眉宇间充满了烦躁和不驯之气,再盯了我一眼,他说: “你在这儿干嘛?”“剪玫瑰花,”我说。“见鬼!”他又诅咒了:“我问你在我家做什 么?” “我是你哥哥的女秘书,”我说,对他微笑。“你愿意帮我提一下篮子吗?我马上就剪 好了。”我不由分说的把篮子递给了他,他也顺从的接了过去。他的眼睛依然盯着我,正像 石峰所预料的,我的相貌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他这样盯着我使我十分不舒服,同时,我 有一个感觉,觉得我在冒充别人,在诱惑这年轻人,一阵不安和烦躁掠过了我,我不经思索 的说:“你是不是见了任何人都这样死盯着人看的?” “噢,”仓卒中,他有些狼狈:“对不起,这是,因为—— 因为你长得像一个朋友。” 一千多个应征者里挑出来的!当然有些像啦!我望着他,那层烦躁的神色已经从他眉宇 间消失了,起而代之的,是几分狼狈,几分不安,和几分颓丧。我顿时同情他起来,深深切 切的同情他。小凡的冬冬!人怎能眼看自己的世界被摧毁,被幻灭?已经摧毁的世界又如何 能重建起来?我不由自主的为他难过,被他感动,放柔和了声音,我用发自内心的、充满感 情的声音说:“是吗?很像吗?”“并不很像,”他垂下头,嗒然若失的。“你来了多久 了?” “一个星期。”“我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请秘书,”他自言自语的说,再度抬起头来, 注视着我,他看来有些神思恍惚:“你该穿粉红色的衣服。”他说,声音很轻。 “因为她最常穿的是粉红衣服?”我不经心似的问,再剪了两枝黄玫瑰,放进他手中的 篮子里。 “她?”他皱着眉。“是的,她——小凡,对不对?” “小凡!”他像被刺着般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你知道些什么?”“知道 一个故事,”我轻声说:“一个关于小凡和冬冬的故事,我是无意间知道的,我住了她的房 间。” 他眉间的紧张神色消失了,那层落寞又浮了上来: “你看了小凡的日记。”他说。 “是的。”我把最后一枝玫瑰放进他的篮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蓝得透明,云稀薄 得像几缕白烟,淡淡的飘浮着,阳光明亮,秋风轻柔,我不由自主的伸展着手臂,说: “噢,好美好美的天气,一到这种不冷不热的季节,我就会浑身都舒畅起来。我们总是很自 然的就接受了许多变化,是不是?像季节的转换,花开花谢,天晴下雨……太多太多了,可 是……”“可是,”他接着说了下去:“有些变化却是我们无法接受的!”“不错,”我看 看他:“当这变化和感情纠葛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我深呼吸了一下,调转了话题:“来 吧!进屋里去,你愿意帮我把这些花插起来吗?” 他耸耸肩,没有说话,我们走进了屋里,突然阴暗的大厅里带着凉意,我把花朵放在桌 子上,秋菊已经善解人意的收集来了所有的花瓶。我坐在桌前的沙发里,把花一枝枝剪好 了,插进瓶子里。室内很安静,石磊坐在一边,闷闷的看着我插花,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 么?好半天,当我把插好的一瓶花放在一边,再新插一瓶的时候,他突然轻声的念出几句 话:“雨过园林晴昼,又早暮春前后,名花独倚芳丛,露湿胭脂初透,折取归来,更觉丰韵 撩人,正是欲开时候,翠压垂红袖。”我看了他一眼,微笑着代他念出下一半: “低亚帘栊,爱护殷勤相守,妖娆无力,梨花半同消瘦,怪煞东风,惯能搓捻韶华,故 把轻寒迤逗。” 他对我扬起了眉毛:“这是清词,你怎会知道?” “你又怎会知道?”我笑着说。 “我在研究所里念中国文学!” “我在大学也学的是中国文学!”我说。 他瞪着我,我也凝视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抹深思的味道,使他那张年轻的脸看来成熟了 一些,然后,他把自己的身子深埋在沙发中,默然的瞪视着天花板。我不再理会他,把花插 好了,我说:“我要上楼了,可能你哥哥有工作要给我做,你呢?” “别管我!”他鲁莽的说,没好气的样子。是个变化无常而难缠的人呵!我抱着两个花 瓶往楼上走,到了楼梯口,我回过头来,一些话突然冲出了我的喉咙,完全不受管束的溜了 出来: “别生活在过去里,石先生。有许多事情,我们自己控制得了,也有许多事我们永远无 能为力,我们总无法扭转天意的,是不是?毕竟我们人类是太渺小了,我们无法和那些看不 见的恶运来苦斗呵!那些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你怎能去和它对抗呢?只是徒然自苦! 忘掉吧!石先生,我们一生总是必须忘记许多事的呀!” 我的话一定很笨,从一开始见到石磊我就很笨,我应该装作对小凡的事一无所知的。我 看到怒色飞上他的眼睛,他陡的跳了起来,暴怒的说: “你是谁?你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讲这些话?你最好滚到楼上去, 滚!滚!滚!” 我狼狈的冲上了楼,我听到他在开酒柜,取酒喝。我做了些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做这些 事呀?我在楼上的楼梯口碰到了石峰,他显然站在那儿很久了,也听到了所有的对话。接触 到他了然的眼睛,我立即说: “我不干了,石先生。” 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他的眼睛温和得像窗外的阳光,轻声的,他说:“你不要离开, 留下来,余小姐。” 他的话里有着什么?他的眼睛里又有着什么?我迟疑的站在那儿,他又低声的加了一句: “留下来——我们需要你。” 是吗?是吗?一生中,我第一次听说别人“需要我”,带着突发的、不可解的激动,我 说: “是的,我会留下来,我会。” 我怀里的玫瑰散放了一屋子的香味,我慢慢的把花分别捧进了石峰和石磊的房间。
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用各种方法催眠自己,但是,仍 然无法入睡。于是,扭亮了床头柜上的小灯,我抽了小凡的一本日记,随便翻开,跳入眼帘 的是小凡清秀而略带潦草的字迹:“如果真有那么恐怖的一个日子,冬冬会怎么样?我自己 死亦无关。但是,冬冬,冬冬呵!好上帝,假若真有那 样一天,照顾冬冬吧!让他有勇气活下去!让他能继续 欢笑,能再找到幸福……” 我抛开了这本册子,披上一件晨衣,走到窗前,窗外,皓月当空。花园里,花影仿蝾。 月色凉凉的照着窗子,花香清清的散布在空气中,有股诱惑的味道。我拉开房门走出去,沿 着走廊,我轻轻的向走廊的尽头走,那儿有一道玻璃门,通往阳台。把手扶在玻璃门的扶手 上,我怔了怔,阳台的栏杆边,有个人倚在那儿,有一点烟蒂上的火光闪烁在夜色里。是 谁?石峰?还是石磊?推开门,我走了出去,那个人斜靠着,修长的身子,长长的腿,他一 动也不动。当我走近他的时候,他静静的开了口:“晚上的空气真好,是不?余小姐?” 我听出来了,这是石峰。 “是的,”我深吸了口气:“有花香。”弯腰伏在栏杆上,我望着那浴在月光下的花 园,又抬头看看那半轮明月。“小时候,我总相信有某个夜晚,月亮上会垂下银色的梯子, 有个好仙女会从月亮里走下来,带给我许多东西,实现我的愿望。” “是吗?”他吸着烟。“那时候,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被爱,”我微笑:“被所有的人喜爱,愿望有成群的朋友,而每个朋友都爱我。” “贪心呵!”他说。“你的愿望不小。” “是的,确实不小,”我望着月亮:“到现在,这好仙女还没有下来呢!”“你怎么知 道?”他说:“说不定她已经下来了。” “啊?”我望望他,夜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不像白天那样严肃和难以接近了。“如 果她下来了,她是为别人下来的。有些人天生惹人喜爱,我不。” “你的傲气和自尊,是你最大的阻碍。”他说。 “你又何尝不是?”我说。月光使我胆大。 一阵沉默,然后,他笑了。“或者我们都该撇开一些障碍。”他说。 我不语,但是,感到莫名其妙的心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衡量不出。他也不再说 话,好一会儿,他才又慢吞吞的开了口:“你从小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十岁丧母?十五岁丧父?” “是的。”“那么,你也认识过孤独,也领略过那种被压迫着的寂寞,和想闯出去,想 挣扎、呐喊的滋味。” “是的,是的,是的。”我一叠连声的说:“你也是这样的吗?”“我自幼是独子,好 不容易小磊出世了,父母就相继而去,结果,我不像是小磊的哥哥,倒像他的父亲。” “你的童年里也没有欢笑吗?” “孤独,和过多的死亡和悲哀,稍大一点,压在肩膀上的就是责任,但是—噢!就像你 说的,人一生总是必须忘记许多事的呀!这些都是该忘的!” “可悲的是,该忘的都是我们忘不了的,而被我们遗忘的那些,都是在生命里留不下痕 迹的东西。” 他望着我,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光。 “你的话超过了你的年龄。” “我的年龄该说些什么话呢?” “梦话——这是做梦的年龄。” “你像我这样的年龄,就在做梦吗?”“不,那时祖父正病着,我身上是整个家庭的重 担,念书,做事,打夜工,我太忙,没有时间做梦。” “当你有时间做梦的时候,你做了吗?” “做了,一个荒谬的梦,”他咬咬牙,脸上的线条突然僵硬了。“一个很美丽的梦,像 晚霞一样,美得迷人,幻灭得也快,接踵而来的,就是黑夜。” “你是指——”我冲口而出:“你的太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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