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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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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琼瑶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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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求——女秘书?”他微微扬起了眉毛:“这是烟幕弹,对吗?他是为了我,是不?” 我的脸红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了。我坦白的迎着他的目光,轻 轻的点了点头。 “是的,”我说:“我后来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我留下,并不是为了想找一个栖身 之地,而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看了小凡的日记,你如此善良,又如此热情,我感谢你— —留下来了。” “但是——”我觉得有很多事情要解释,却又无法解释,也不知道要解释些什么,我碍 口的说:“但是——石磊,我—— 我想——”“别说什么,美蘅,”他阻止了我,他发光的眼睛里带着神秘的笑意:“你 说得对,我该振作起来了,不为了你,为了——我有那么一个为我处心积虑的好哥哥!” 我们彼此注视,天知道,我的脸是那样的发着烧,我的心是那样轻快的跳动……这个年 轻人!他熟知我心中的一切!他了解我那秘密的感情!我们对视良久,然后,都笑了。他拉 住我的手:“走吧!我们回去!”我们回到翡翠巢,已经是灯烛辉熄的时候了。石峰坐在餐 厅里等我们吃晚餐,他用奇怪的眼神迎接着我们,从鼻腔里问:“你们到那里去了?”“散 步,”石磊抢先回答:“一直走到庙里。唔——”他伸展手臂:“外面的空气真好,它使人 振作。唔——我饿了!” 石峰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 “很开心?”他特特别别的问。 “是的,”我回覆了一个兴高采烈的笑:“很开心。” “唔——”他咬咬嘴唇,突然大声说:“我们一定要等饭冷了才吃吗?”我们坐了下 来,开始吃饭。
十 接着的一个星期,石磊又到学校去上课了,但他一到没课的日子或星期六、星期天,就 一定回到翡翠巢来。我们相处得融洽而又愉快,我想,我是一天比一天更爱翡翠巢了。同 时,我真的开始整理起石峰祖父的文稿和日记来,这工作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从那些零 星散乱的文字里,看出了那个时代的思想,和中国传统农村的风俗及人情味。那些文稿和诗 词都美极了,使人爱不释手。这使我了解了石峰石磊两兄弟,一个学建筑,一个学外交,却 都有极高的中国旧文学修养的原因,他们有个典型的中国文人的祖父!又在这祖父的薰陶教 育下长大,环境和教育对人的影响毕竟是太大了。 我热衷于这份整理和阅读的工作,我又沉浸于和石峰石磊两兄弟与日俱增的友谊里,日 子就十分容易过去了。石峰常常工作到深夜,我也常常阅读到深夜,一天夜里,他捧着一个 托盘来敲我的房门,托盘里是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两个杯子,和糖罐及奶杯。微笑的站在 那儿,他说: “我看到你的房里还有灯光,我想,你或者愿意和我分享这壶咖啡。”我喜悦的开大了 房门,他走进来,我们相对而坐,喝着咖啡,谈着天。从他的祖父谈起,他的童年,倪家的 白痴孩子,小凡,小磊……然后,是我的童年,我的父亲,母亲,叔父,和我的孤独。咖啡 既尽,明月满窗,一屋子的秋,一屋子的夜色。他站起身来告辞,用手扶着门,他深深的望 着我,迟迟疑疑的说:“美蘅,我——我想,哦——好,再见吧!” 他猝然的转过身子,大踏步而去。我呢?有片刻的伫立,和一夜的失眠。日子就这样流 过去了,我和石磊变得经常去竹林里散步,松林里谈天,或去山上的小庙,求求签,听听尼 姑们念经,也都特别喜欢听那暮色里的晚钟和木鱼声。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永远谈的是他 的小凡,和他的“大哥”,这是他生命中的两个中心人物。小凡的一切,我几乎可以背得出 来,至于那位“大哥”呢?“大哥在八年前结的婚,”石磊说,我们在一片松林里,他的一 只脚踩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枝松枝,他一面用松枝无意识的扫着地上的落叶,一面 说:“他用尽各种方法来追求我的嫂嫂,简直对她如疯如狂,可是,婚后不到一年,就变成 了长期的冷战,然后,他们就各过各的日子,大哥依旧是大哥,只是比以前消沉。嫂嫂呢? 她用哥哥的钱,去买自己的快乐。”“他们为什么不离婚?”我不经心似的问,用手抱住 膝,坐在一块石头上。“嫂嫂要哥哥付一笔钱,一笔庞大的数字,大哥并不是没有,但他不 甘心,于是就拖着。不过,我看,这问题快解决了。”“怎么?”“有朋友从美国来信,我 嫂嫂找到更好的对象了,”石磊轻蔑的撇了撇嘴。“一个土生土长的华侨,在纽约有两家中 国餐馆,她不会在乎我哥哥的赡养费了,看吧!不到年底,她一定会来办离婚手续的。” “你大哥——”我有些碍口的说:“他对你嫂嫂——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了?”石磊的 眼睛闪了闪,很快的扫了我一眼,他笑笑说: “岂但没有感情,有一段长时期,我哥哥憎恶全天下的女人,他说女人全是虚伪的动 物,爱情是多变化的晚霞,他既不相信女人,也不相信爱情。他连——”他的眉头微微的蹙 了蹙:“小凡都不信任。”“是吗?”我深思的问。 “是的,不过现在——”他突然把话咽住了。 “现在怎么?”我问。“不怎么,”他丢掉了手里的松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 回去吧!”我们回到翡翠巢,刚好满天晚霞,映红了客厅中整面的落地玻璃窗,石峰沉坐在 圆形的藤椅里,意态寥落的握着一个高脚的小酒杯,静静的望着我们。晚霞在他的眼睛里燃 烧,是两簇奇异的火焰。这天早上,石磊去学校上课了。我在屋子中整理石峰祖父的手稿, 整个翡翠巢都静悄悄的。那天天气不好,有些阴云密布,风中带着雨意,室内显得阴暗和森 冷。从一清早起来,我就有不安的感觉,属于我的第六感,我想。可是,十点钟左右,石峰 推开了我的房门,他的脸色沉重,眼神不安而奇怪,用很特别的声调,他说: “美蘅,你愿不愿意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我问。“去看小凡。”我背脊上有股凉意,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女孩!那个 长得像我的女孩!那个精神失常的女孩!我确实想见见她,基于好奇的本能。但是——有什 么不对? “她——怎么了?”“不知道,医生打电话来,要我去一趟。我想——她不大好了。” 我从衣橱里取出了我的风衣。 “我们去吧!”我们下了楼,老刘已经把汽车开到客厅门口,上了车,车子开出翡翠巢 的大花园,驰向石子路,转到柏油路,往下山的方向走。没走多远,车子转向一条岔道,又 开始上另一座山。我想起石峰告诉过我,小凡的医院离翡翠巢并不远,果然,车行不过半小 时,我们到了。 这只是一家小型的私人医院,有个很宽大的花园,铺着草皮,中间是栋四四方方的、二 层楼的建筑,大约有十几间病房。也是倚山而造,倒是养病的好地方,大门口竖着一块牌 子,写着:“心安精神疗养院”车子一直开进花园,停在医院门口,一个白衣服的护士小姐 迎接着我们,她投给我好奇而诧异的一瞥,对石峰恭敬的点了点头,说:“石先生,我们院 长正在等您。” 我们走进了院长室,那位院长的年纪并不大,大概四十岁出头,戴着近视眼镜,整洁而 给人好感。石峰担忧的望着他,没有经过任何一句客套,立即问: “小凡怎么了?”“噢,石先生,您坐下谈。”院长递给石峰一支烟,沉吟的说:“小 凡目前没有什么,以病情来论,她在进步。” “你是说——”石峰不解的皱起眉。 “你知道,石先生,”院长深吸了一口烟:“我对小凡的病,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 我一直不死心,像她这种病例,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不治。近来,小凡确实有了进步,你记得 她以前不肯穿衣服,抓住什么就撕烂什么,现在呢,她喜欢穿衣服了,也不再撕东西,最可 喜的,是一桩料想不到的奇迹……”“怎么?”石峰焦灼的问。“她近来常常独自坐着,彷 佛在想什么,一坐就好半天,也不打人了,也不砸东西,从来没有这么乖过,有一天我去看 她的时候,她居然说出一句:‘冬冬在哪儿?’” “什么?”石峰惊喜交集:“你是说,她的意识在恢复?” “很可惜,那只是昙花一现,马上她又神志混乱了,近来,她就好一阵坏一阵,她的意 识在半朦胧的状态里,我几乎怀疑,她常有一刹那的神志清晰,这样下去,如果能再继续治 疗一年两年,说不定她会好转,也未为可知。但是,我请你来,并不是为了这个。”石峰用 疑问的眼睛瞪着他。 “小凡在精神病方面,虽然有了进步,但是她的生理方面的病症,我却无能为力。我昨 天又给小凡做了一次心电图和静脉压,石先生,小凡恐怕挨不过这个冬天!” “李院长!”石峰惊喊。 “她是先天性的心脏病,这种先天性的心脏病比遗传的精神病更加可怕,她能活到今 天,已经是奇迹了!” 石峰脸色苍白,转开了头,他喃喃的自语: “受诅咒的家族!”李院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所以,我要请你来商量一下,是继续把她留在我这儿好呢?还是把她转到普通医院的 心脏科去好?” 石峰默然不语,只是一个劲儿的猛抽着烟,那一口继一口的烟雾把他整个的脸都罩住 了。半晌,他抬起头来,那对眼睛里带着深沉的痛楚。“你认为——”他说:“她的心脏病 有没有治愈的希望?” 李院长摇了摇头,说: “我认为没有,但是我不是心脏科的医生。” “我懂你的意思。”石峰说:“那么,你认为她能送普通医院吗?”李院长犹疑的看看 石峰,又摇摇头。 “我没有把握,她发作起来是很可怕的,你知道。伤害别人的可能性还小,伤害自己的 可能性大,除非你从早到晚雇人看着她。”石峰又沉思了片刻,决然的站了起来: “她留在您这儿,李院长,但我明天会请一位心脏科的医生来诊断她,你现在——给她 用心脏药吗?” “是的。”“您是个好大夫,李院长。”石峰说。 李院长微笑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亲切的。 “你们兄弟使我感动,”他说:“我但愿能治好小凡。” “带我们去看看她吧!”石峰说。 李院长站了起来,我们跟着他走出院长室,沿着走廊,我们走向病房。这是我第一次参 观精神病院,走廊的两边是一间间囚笼似的病房,轻病的患者像幽灵般在走廊里移动,重病 的都单独一间,锁在屋子里,连窗子都加了木条,那些病人有的瑟缩在墙角,有的躺在床上 大呼大叫,有的歌舞不停,有的挥拳摩掌,形形色色……我的胃部不由自主的痉挛起来,看 着那大部份重病病人,连棉被都没有,只裹着一条鲶布袋,我觉得这是残忍的。“为什么不 给他们棉被?他们已经有了精神上的病,似乎不应该再让他们患上生理上的病啊!”我忍不 住的说。 “他们撕碎一切,”李院长看了我一眼,说:“凡是他们抓到的东西,他们就撕碎,鲶 布袋是撕不碎的。” 怎样的人类啊!为什么人会疯狂?为什么有这样悲惨的世界?可是,当我看到一个病人 玩弄着一条纸带,嘻笑得像个无知的孩子时,我又迟疑了——他们真的悲惨吗? 我们停在一间病房前面,推开房门,有个护士小姐坐在那儿(后来我才知道,石峰是经 常雇用特别护士照顾她的),李院长问了句:“她今天怎么样?”“还好,院长。”护士说。 于是,我看到小凡了,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就是小凡吗?她坐在一张椅子里,穿 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病院中的衣服,是件套头的白色长袍。那件长袍就像挂在一个衣架上,她 瘦削得只剩下了一副骨骼。美,是再也谈不上了,那干枯的、被医院剪得短短的头发,那狂 乱的眼睛和瘦削的鼻梁,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她就像一个幽灵,一个鬼魂,一具被榨干了 所有水分的活尸。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眼睛直直的,毫无表情的瞪着门 口的我们。 石峰走上前去,尝试着用手碰触她的肩膀,低低的喊了一声:“小凡!”她猛跳了起 来,像逃避瘟疫一般奔向墙角,她就把整个身子紧贴在墙上,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望着石峰。 石峰再向前走了一走,她的头昂了起来,像一只备战的猎狗,全身紧张而气息咻咻。李院长 拉住了石峰。 “别去!石先生,她今天有些不安静,让她休息,我们走吧!”石峰颓然的垂下了头, 我们默默的退向门口,小凡忽然冲了过来,我们已经走到门外,她用手抓住了窗口的木条, 对着我们爆发了一阵莫名其妙的狂笑,声音格格然如枭鸟夜啼。我觉得汗毛直竖。她的脸紧 贴在窗格上,那瘦骨嶙峋、发青的脸庞!那咧开的嘴!……不,不,这不是小凡,这不是我 在日记中所认得的那个痴情的、天真的、调皮的小凡!我们沉默着走向医院门口。石峰的脸 色十分难看,站在那儿,他留下了一笔钱给院长,低低的说: “我觉得,死亡对于她,也未见得是悲剧。” “可是——”李院长不以为然的说:“她的精神病是有希望治好的。”我们上了车,向 李院长挥手告别。车子发动了,驰向一片苍翠的山路,我把头转向一边,石峰伸手握住了 我,问: “怎么了?”“我不舒服。”我说。“她曾经比现在更厉害,”石峰的声音很轻,望着 我:“对不起,美蘅,我不该带你来。” “不。”我虚弱的说。“我只是无法单独去看她,你知道?” “是的。”我了解的说。想着石磊,他每次去看她时,是如何忍受的?“可怜的小 磊!”石峰似乎读出了我的心事,他叹息着。“他比小凡更可怜,如果他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谁知道?”我诧异的问。 “哦……不,”石峰咽住了。“我是说——你别把今天去看小凡的事,和小凡生命将尽 的真相告诉小磊。” “我——知道。”我说,望着石峰,他要说的就是这些?还是——他还隐藏着一些什么 秘密? 车子平稳的向前滑行,一阵凉风掠过,阴暗的天空开始飘起细细碎碎的雨丝来。
十一 雨接连下了好几天,天气骤然的转凉了,窗外总是一片迷蒙的雨雾,室内就充满了阴冷 和落寞的气氛。秋,不知不觉的深了。连日来,石峰都很忙,早出晚归,回来后就显得特别 的疲倦和忧郁。石磊在家停留的时间却逐渐增加了,他开始帮我忙,整理他祖父的手稿。望 着他,我就想起小凡,可怜的小凡,可怜的小磊!我说不出心中的感觉。闭上眼睛,我就能 幻想童年时代的小磊和小凡,一对天真的孩子,嬉戏于山前水畔,浑然不知人间的忧郁烦 恼,和将来会降临的恶运……噢!慈悲的万物之神!这天晚上,石峰走进我的房间,坐在书 桌前面,他静静的告诉我:“小凡已经确定是没救了。” “你请过心脏科的医生?”我问。“是的,好几个医生会诊,她的生命顶多再维持六个 月,这就是倪家最后的一代。” “他们整个家族都是短命的——”我喃喃的说:“这不是诅咒,只是遗传。”他不语, 室内很静,只有窗外细碎的雨声。好半天,他长叹了一声,说:“我不明白,生命到底是怎 么一回事?像小凡,她何苦到这人间来走一趟?宗教总解释生命是神的意旨,那么,神何必 安排像小凡这样的生命?何苦?美蘅,你说,这是何苦呢?” 我回答不出来。雨点敲击着玻璃窗,叮叮当当的响着。石峰坐在桌前,桌上的一盏台 灯,映亮了他的脸。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支烟,烟蒂上的火光闪闪烁烁的。我看着 这一切,心中恍恍惚惚的若有所悟。良久,我说: “小凡没有白来一趟,别忘了,她爱过。人只要爱过,就没有白活。”“是吗?”石峰 用疑问的眼光看着我。 “你看,每个人的生命是不同的,”我辞不达意的想解释我的思想。“但,每个人都会 有一分光,一分热,这分光和热就是他的爱心。尽管爱心有多有少,总是会有的,不是吗? 有的人可能是一根火柴,燃烧一刹那就熄灭了,有的是一支蜡烛,燃烧得长久一些,有的是 一盏灯,有的是炉火,有的是——太阳。”“太阳?”他沉吟的。“是的,这种人他的爱心 是用不完的,像太阳,普照大地,广施温暖。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爱心的,多的像太 阳,少的像一支火柴,他们都不是白白存在的,都有它的价值,都——燃烧过。”我想,我 有些辞不达意,但,石峰显然是了解我了,他深深的注视着我,很久很久没有移开他的目 光。然后,他用特殊的声调说:“美蘅……你简直——令人眩惑!” 我的脸蓦然发热,这赞美竟鼓动了我的心,使它快速的跳动起来,我又感到我潜意识中 那种期盼和等待的情绪了。我垂下眼帘,竟然呐呐的不知所云: “你——你在嘲笑我——” “我吗?”他低喊了一声,骤然走到我的面前,他的一只手握住了我的,他的手心发 热,而我的冰冷颤栗,他的眼睛发着光,热烈的盯着我,急促的说:“我嘲笑你?美蘅?从 看你的自传起,从在山路上撞了你的那一刹那,我就对你……”他说不下去,眼睛热切的在 我脸上搜寻,然后,他低喊:“噢!美蘅!”我的呼吸静止,我的灵魂飞向了窗外,驾着雨 雾在山间驰骋……但是,他突然放开了我,走向窗口,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僵硬:“我们刚 刚在谈什么?小凡吗?” 我闭上眼睛,泪水滑下我的面庞。逃避吧!石峰!你尽管逃避!咬紧了牙,我摔了摔头: “是的,小凡,”我的声音坚定而冷淡。“你告诉我,她活不了六个月。”“你会对小 磊保密吧?”“当然。”“那么,好的,”他退向门口:“再见!余小姐。” “再见,石先生!”他退出去了。门,在我们两人之间阖拢,是一道坚强而厚重的门。 第二天我和石磊又去了庙里,我们在细雨之中散步,别有情调,那些松林,那些岩石,那些 竹叶,在雨中更显得庄严。黄昏后我们回到翡翠巢,秋菊告诉我们家里有客人,在石峰的书 房里已经谈了很久。 “是谁?你认得吗?”石磊有些诧异的问,石峰在城里另有办事处,很少有客人会到翡 翠巢来。 “是方先生,方律师。” “哦。”石磊的表情很复杂。我们站在大厅里,我脱去了披在身上的雨衣。石磊沉思有 顷,对我说:“你等一下,我去看看。”他匆匆的跑上了楼,我有些诧异,这是个特殊的客 人吗?我摇摇头,不想知道什么,走到窗前,我眺望着窗外的雨雾和暮色。石磊跑回来了。 “美蘅,”他走到我的身边,带着一脸的不安和忧愁。“哥哥离婚了。”“你说什么?”我 怔了怔。 “方律师是我嫂嫂的律师,他带了委托书和离婚证书来,刚刚我哥哥已经签了字。” “哦。”我看着那些雨。 “可怜的哥哥!”石磊说,他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挚情。“他一生只会为别人安排,为 别人设想,却最不会安排他自己。”他盯着我:“他并不像外表那样坚强,他有一份自卑, 对于爱情,他比我受的伤害更大。” 我迎视着他的目光。“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我问。 “你知道的,是吗?”他的目光深沉莫测,定定的停在我的脸上:“我们是彼此了解 的,对不对?美蘅?”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是在竭力振作,你看得出来的,我会好转 的,美蘅。你放心。”我迟疑的看着他,他握住了我的双手。 “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他的声音低而温柔。“也不知道怎么谢谢哥哥。我想,就像 你说的,小凡有知,不会愿意我沉沦,小凡无知,我的痛苦对她更无助于事。我是该振作 了,为你,为哥哥。”“石磊!”我眼眶潮湿的喊。“不过,我——” “别说!美蘅,我了解的。你比我年轻,但你对待我像一个大姐姐,我了解,美蘅。而 我呢?小凡把我的心填得太满了——别怕你会给我伤害,美蘅。” 我们对视着,在这一刹那,我满心充满了感动和温情,是的,我们彼此了解。他紧握着 我的双手,我们就这样站在暮色渐浓的窗口,然后,我听到脚步声走下楼梯,我和石磊猝然 分开。但是,来不及了,石峰和他的客人站在楼梯口,他看到了我们:手握着手,依偎在一 块儿。 石峰的脸色很坏,一刹那间看不出他心中作何想法,对我随便的点了点头,他送走了他 的客人。回到大厅里,他面有怒色,没好气的说:“你们不一定必须在客厅里表演亲热呵!” 石磊笑了笑,笑得古怪。 “是吗?”他打鼻腔里说:“爱情还要管时与地的吗?哥哥?” “你们?”石峰耸起了眉头,他的脸扭曲了起来,陡然间憔悴了十年。“啊,随你 们。”他大声的喊秋菊,告诉她他不在楼下晚餐,要她把他的晚餐送到楼上去,最后,还加 了一句:“送一瓶白兰地来!”他走了。我望着石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石磊?你为什么要欺骗他?” 石磊又笑了,笑得含蓄。 “你还看不出来吗?美蘅?他嫉妒得要发疯了!” “石磊!”我喊。“美蘅,”他深深的望着我:“我不能有更好的希望了,假如——假 如——”“假如什么?”“假如你能做我的新嫂嫂!” “石磊!”我再喊:“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他笑着说:“他快为你发狂了,从早到晚,他的眼睛就跟踪着你! 美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呵!”不等我回答,他跑上了楼梯。 我仍然站在那儿,灰蒙蒙的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我紧紧的包围在中间。
十二 一夜风雨,早上,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天晴了。 阳光使人振奋,尤其是雨后的朝阳。我冲下了楼梯,带着满怀的喜悦,跑进了花园里。 满园花香,缤纷灿烂,一朵朵的玫瑰上,都带着隔夜的雨痕。我拿着剪刀,剪了一大把玫 瑰。捧着玫瑰花,我愉快的跑上楼,一路哼着歌儿,经过石峰的书房时,我停住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石峰想必还在卧室中高卧未起,我知道他昨夜曾经纵 酒到深夜。望望怀里的玫瑰,我略微沉思了一下,何不插满他书房中的花瓶?让一瓶鲜花带 给他一个意外的、芬芳的早晨。含着笑,我推开房门,轻快的走了进去,可是,立即,我呆 住了。 石峰正沉坐在桌前的安乐椅里,两只脚高高的架在书桌上,他手边的一个小茶几上酒 瓶、酒杯、烟蒂、烟灰狼藉的堆着,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酒,抽了多少烟。室内的电灯 仍然亮着,在满窗的阳光下,那昏黄的灯光显得异常的可怜。石峰的头仰靠在椅背上,他并 没有醉倒,他的眼睛大大的睁着,眼白布满了红丝,脸色是铁青的,他竟一夜没有睡觉! “噢,”我愕然的说:“我——以为……这儿没有人呢!” “关上门!过来!”他冷冷的说,又带着我最初见到他时,他那种命令的语气。我机械 的关上门,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神色令我有惊吓的感觉。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 “你从哪儿来的?”他自语似的问:“月亮里?” “不,”我的思想恢复了,走过去,我把怀里的花放在桌上。“月亮里没有玫瑰花,何 况,现在没有月亮,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上了。”我走开,拉开了半掩的窗帘,给室内放进 更多的阳光,再熄灭了所有的电灯。满屋的酒气和烟味,我把烟灰缸和酒杯酒瓶都收集在托 盘里,放到门外走廊的地上,秋菊会收去洗。我忙碌的走来走去,想让这零乱的房间清爽 些,想赶走室内的沉闷的气氛。他望着我在房间里移动,静静的不动也不说话,直到我想掠 过他去取花瓶时,他一把抓住了我。 “美蘅!”他喊。“嗯?”“你成功了!是不?”他的呼吸重浊,语气并不友善。 “什么东西成功了?”我不动声色的问。 “别装傻!你的工作!你对小磊的工作!” “我没有做任何工作。”我闷闷的说。 “那么,你是爱上他了?” “我没有爱上谁。”他的手箍紧了我的手腕。 “我想,你要来告诉我,你要嫁给小磊了?” “我也没有要告诉你什么。” 他的手指陷进了我的肌肉里,弄痛了我,他的眼睛里冒着火焰。“你值得加薪,美蘅, 你的工作效率超过了我的预料,哦,对了,我忘记把你的薪水付给你!”他打开抽屉,取出 一叠钞票,丢在我的面前。我有几秒钟没有思想:只觉得所有的阳光都从窗口隐去。然后, 我开始发抖,不能遏制的发着抖,泪水窜进了我的眼眶,使我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张开嘴, 想说几句什么,说几句漂亮的话,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在这一刹那,我看清我眼前什么都 没有,只有被凌迟了的自尊,和被凌迟了的感情。 我挣脱了他的掌握,转过身子,慢慢的把自己“移”向门口,我的脚步那样滞重,我的 身子那样软弱,我的头脑那样昏沉,而我的心——在撕裂般的、尖锐的痛楚着。抓住了门 钮,在一瞬间,我全盘崩溃,我把头扑在门上,我沉痛的啜泣了起来。石峰迅速的冲到了我 的身边,他的手攫住了我的手臂,把我一把拥进了他的怀里,他的声音焦灼的、懊恼的、痛 苦的在我耳边响起:“美蘅,美蘅,我不是有意的!你原谅我,我喝了过多的酒……我说那 些,因为我自己痛苦……美蘅,你不了解,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我听不进去,我什么 都听不进去,挣扎着,我想挣出他的掌握,他的怀抱,逃出去,逃得远远的,远离翡翠巢, 然后永不回来!永不!我推着他,想去扭开那门钮,一面哭着喊:“你让开!让我走!” “不!美蘅,你听我,你听我……”“你放开我!”我喊着,挣扎着:“我们有过君子协 定,我随时可以走,现在是我走的时候了,你让我走!” “不!美蘅!”他喘息着,紧紧的抓住我的手臂:“我有话要对你说,你不能这样离 去,我不让你走!你绝不能走!” “你没有权干涉我!”我大喊:“告诉你!你雇用我的期限结束了!我不干了!”“你 这样说太残忍!”他也喊了起来:“我承认我刚才做错了!留在这儿是你的仁慈,我承认我 错了!我们是朋友,是不是?”“不是!”我大叫。“美蘅!”他大叫:“你要讲理!” “讲理?”我愤然的一摔头,紧盯着他:“讲理!石先生,你知道我孤苦无依,你知道 我贫穷,你用计把我骗到这儿来,要求我做一件我不可能答应的事。我留下,以为我们彼此 了解,我想帮你的忙,我想尽我的力量,救助一颗受伤的心,我是为了钱吗?我是吗?我再 穷,还不到出卖青春爱情的地步!你还能对我有怎样的侮辱?你……” “我知道你不是!”他打断我,吼着:“我完全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儿,知道你那善良 而热情的心……” “那么,你为什么要侮辱我?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了你!我不要你靠在小磊的怀里!”他喘息着大叫。我愕然,室内突然的 安静了下来,我张大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他的脸,他那激动的、发红的脸庞,他那燃烧 的、受苦的眼睛。我微张着嘴,愣愣的看着他,我们就这样的对视着,然后,他猛的拥紧了 我,他喉咙里低低的吐出一声炙热的呼唤:“噢,美蘅!”他的嘴唇一下子紧压在我的唇 上,我的手不由自主的揽住了他的脖子。我心底的喜悦在一刹那间流窜全身,我感恩,我狂 喜,我说不出心中酸甜苦辣的情绪,这才是我真正的初吻,我所期待梦寐的恋情,……当他 的头抬起来,我已经泪痕满面。他的眉头倏然紧蹙,放开了我,他转过身子,踉跄着走向他 的桌子,嘴里喃喃的说: “对不起,美蘅,我又做错了……你……去吧,不不,别去,”他语无伦次:“我是 说,你去小磊那儿吧,去吧!去吧!” 我的背靠在门上,我的心里一片欢愉,靠在那儿,我望着他,不动,也不说话。好半 天,他回过头来,瞪视着我。 “你为什么还不去?”他粗声的问。 “去那儿?”“小磊那儿!你知道的!” “我去那儿干嘛?”我问,扬着眉毛。“我没有爱上他呀!他也无法容纳我,他的心已 经满了,小凡,你知道。他没有位置再容纳别人了。”他望着我,可怜兮兮的。眼底有一丝 求助之色,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你在安慰我?”“不,”我说:“你糊涂,石峰。小 磊的振作,并不是因为有了新的爱情,是因为——他有个好哥哥。”“是——吗?”他拉长 了声音。 “是的。”“你怎么知道?”“他告诉过我。”“真的?”“真的。”于是,他不再说 话了,我们长长久久的对视着。于是,他紧蹙的眉头放松,眼睛明亮。于是,他向我伸出了 他的手,而我的头紧靠在他的胸前了。于是,孤独的余美蘅不再孤独,寂寞的石峰不再寂 寞,而阳光正一片灿烂的照射着整个的翡翠巢。
十三 晚上,明月满楼。我和石峰依偎在阳台上面,凭栏远眺,月光下的原野是朦胧的,远山 隐隐约约,而近处的松林和竹林,像一片墨绿色的海。只有翡翠巢的花园清晰可见,月光把 花朵上都染上了一层银白。“看到了吗?”我说。“什么?”“月亮下面垂着一个梯子呢! 那好心的仙女下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满足的叹息。 “你不需要好仙女,你就是好仙女。”他说,他的手揽着我的腰,我的头不由自主的靠 在他的肩膀上。他侧过头来,嘴唇轻轻的碰着我的前额。“你就是那个漫不经心的走在山路 上,被我撞倒后,像个竖着毛的小怒猫般大吼大叫的女孩吗?” “你呢?”我笑着问:“你就是那个横冲直闯,自命不凡,却像个被许多缰绳捆住的野 马般暴怒不安的男人吗?” “嗨,你取笑我!”“别忘了,你一直在捉弄我!” “捉弄你?”“你给我的好工作!”“不,美蘅,”笑容从他的唇边隐去。“我不是捉 弄你,我是捉弄我自己。我以为——可以用一个女孩来代替小凡,来拯救小磊。可是,一开 始你就跨进了我的心里,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锋利的时候像一把刀,温柔 的时候像一池水,我必须用最大的克制力来把我的心从你的身边拉开……噢,美蘅!”他的 面颊贴着我,我垂下了眼睫。 “唔,”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真是个好哥哥,连爱情也准备拱手相让呵!”“你 的刀锋又转向我了!”他说。 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紧倚着他,我心中是那样的喜悦呵!在这个时候,我才清晰的感 觉出来,留我在翡翠巢的力量,不止是小凡,不止是石磊,也不只是那个动人的故事,最主 要的,只是我身边这个男人!我举首向天,那一轮明月掩映在薄薄的云层之中,是我的好仙 女引我走向翡翠巢的吗?我神思恍惚,整个心灵都沉浸在喜悦的浪潮里。 “美蘅。”他低喊。“嗯?”“你——”他有些不安的说:“没有一些喜欢小磊吗?” “你说什么?”“小磊。你看,他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有才气……你竟——不喜 欢他吗?”“当然,我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他。” “哦,”他喉咙里像突然塞进了一个鸭蛋。“那么,你骗我了?”“不,我像个姐姐一 般的喜欢他,”我说:“那不是爱情,是不是?何况,我也不是小凡。” “是的,”他承认的说:“你不是小凡。” “你低估了小磊,石峰。”我说:“在小磊的心里,没有人能代替小凡的,他们不是寻 常的感情,他们是用生命来相爱的,即使将来小磊再恋爱了,他心里仍然有一个位置,是永 远为小凡而保留着。”我叹了口气:“这段爱情很凄凉,但是,也很美丽。”“并不像你想 的那么美丽,美蘅。”石峰深沉的说。 “怎么?”我愕然的望着他。 “一切外表美丽的东西,内在不见得都美。” “你是被吓怕了,”我皱皱眉。“你说这话,因为你曾有个不如意的妻子,你不能因此 连小凡都否决了。下一步,你会否决我。”“不,你不懂,美蘅。” “我不懂什么?”“小凡。她并不像她日记本中所表现的那么单纯,她在疯狂以前,有 一大段日子没有日记,这段日子,才是故事真正的转捩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件事只有我和小凡知道,”他慢吞吞的说:“小凡疯狂之后,这事就只有我一个人 知道了。我用尽心机来隐瞒小磊,感谢天,他是深信小凡心里只有他一个的!但愿这秘密永 不揭穿!”“我知道了,”我的心发冷。“小凡后来爱上了你。” 他张大了眼睛,瞪视着我,然后,他蹙着眉头笑了。 “美蘅,你以为别人也像你那么没有眼光,会爱上我这匹套着缰绳的野马吗?”“那 么——”我困惑的说:“是怎么回事呢?” “假若没有那件事,小凡或者不至于疯狂。”他靠着栏杆,身子半坐在水泥栏杆上,仰 头看着月亮旁边的一块浮云。他的脸色沉重而黯淡。“这事我也该负责任,一直到今天,我 仍然感到内疚。”我不语,他燃起了一支烟。 “小凡在学校里念到初中二年级,这之后,我就发现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和潜在的疯 狂。同时,她一直娇娇弱弱的,对念书也没有兴趣,所以,十四岁之后,她就没有再进学 校,而一直住在家里。我总是很忙,小凡就跟着小磊,念念中文,看看小说,打发她的日 子。因此,小凡的生活面非常狭窄,除了我和小磊,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除非跟着小 磊,她也从不去看电影或上街,这样,她和小磊的恋爱也等于环境所造成的。她的生活—— 我抱歉,现在我每每回想起来,总觉得我有错,我太忙,太忽略了,她的生活并不正常和健 康,她缺乏一般女孩所有的许多东西:友情、嬉笑,和社交。 “她爱小磊是必然的发展,你看,除了小磊,她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别的男孩子,何况小 磊对她一往情深。这样,直到她疯狂前的四个月,有个男孩子撞了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烟,望着我。 “你常去山上的小庙?”他问。 “是的。”“就是那座小庙。”他继续说:“那时候,小磊大学毕了业,正在南部受军 训。由于他不在家,你想像得出来,小凡有多寂寞,她就天天跑到那座小庙里去,和尼姑们 聊聊天,和乡下孩子们玩玩,或者拿一本书,到松林里去看,去散步。这样,有一次,有个 大学里的几个男孩子,跑到这山上来野餐,他们发现了她,于是,她加入了他们。这大概就 是她认识那个男孩子的开始。这以后,她就经常和那个男孩子约会,在那个小庙中见面。 “从这时开始,小凡就有些神思恍惚了,我想,一定是小磊和那男孩子在她心中发生了斗 争,而她又本性善良,不容许自己背叛小磊。反正,等我发现有这么一个男孩子的时候,他 们已经来往得很密切了。 “当时我很恐慌,也很失措,一来我怕伤害小磊,他是根深蒂固的爱着小凡,二来我怕 伤害小凡,坦白说,我不信任那个男孩子,那是个肤浅而油滑的孩子,我不相信他能使小凡 幸福。小凡自幼在我家长大,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小妹妹,何况她又有病,我绝不能让人 欺侮她。于是,我去找了那个男孩子。”他又停顿了,他眉心中有两条竖着的皱纹,深深的 刻在那儿,他的眼神深沉而痛苦。 “我想,我是做错了,我找到了那个青年,把小凡的家世和盘托出,我告诉他,如果他 真爱小凡,他必须尽全力来保护她,那就娶了她。否则,就不要再继续纠缠小凡,结果,那 青年从此不来了。而小凡,起先几天只是神志迷茫,我请了医生,却无法挽救她,从此,她 就疯了。” 他凝视着我,悲哀而沉重。 “这就是我隐瞒了的故事,美蘅,你想,我做错了吗?” 我望着他,他那坦白的眸子里盛着疑惑,那张浴在月光下的脸高贵而庄重。我握着他的 手,这故事使我不安,摇了摇头,我说:“你没有做错,可是,我但愿你没有告诉我这个故 事的尾巴,这是残忍的!它破坏了我心目中那份完美,我不喜欢这件事,这使小凡的恋爱不 再动人了!” “也就是这个原因,我用尽心机来隐瞒小磊,小凡已经疯了,如果小磊再知道真相,就 太残忍了。小磊是那么深深的爱着小凡。”“我不相信这个,”我深思的摇着头。有片浮云 遮住了月亮,我忽然有了寒意。“她是始终爱着小磊的,我深信。她写得出那份日记,就绝 不可能移情别恋。” 石峰对我悲哀的摇着头。 “美蘅,你是多么迷信的相信着完美呵!” 是的,我是。把头倚在石峰的肩上,我不愿再去想小凡。好半天,我们就这样站着。云 层掩上了月亮,又轻轻的移开了,夜风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时间在不知不觉的消逝。我们 不知站了多久,然后,我低低的微喟了一声,说: “石峰。”“什么?”“不管小凡是怎样的,你为石磊和小凡做了多少事呵!你知道 吗?你就是这些地方让我感动。” “美蘅!”他轻喊:“对我,没有比你这句更好的恭维了。” “还有——石峰。”“什么?”“相信我,我是不变的。” “噢,美蘅!”他拥住了我,我满脸的泪——为了我和石峰的喜悦,为了石磊和小凡的 悲哀。深夜,回到房间里,我在门缝的地板上,拾起一张纸条,上面是石磊的笔迹,写着: “爱神需要人帮一点忙,嫉妒该是最好的帮手,所以我稍稍的利用了一下。我没错,是 吗?祝福你们! 磊” 我把纸条捧在胸前,好一个小磊呵!
十四 知道了小凡疯狂的始末之后,我有好几天都很不舒服,翻开小凡最后一本日记,我研究 又研究,找不出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她显然抗拒他,甚至不愿把他写进日记里。小凡,她又 何尝不崇敬着“完美”?但是,我找出不少她挣扎的痕迹,例如,在一页上,她胡乱的写着: “冬冬!回来吧!求你回来!你为什么要离开我那么远呢?没有你,日子黑暗得连边都 摸不着……冬冬,冬冬,来吧!赶快来!救救我!” “冬冬,我活着是你的,死了也是你的,无论你走到哪儿,我与你同在!冬冬,我心里 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上帝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呵!魔鬼!你走远一点!冬冬,来吧! 拥抱我,即使有一天我会死,我也愿死在你的怀里,真的。冬冬呵!” 再有一页,当初我认为是不知所云的,现在也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个夏天到处都是燠热的,只有湖水冷得像冰,那是死亡之湖!一个公主走到水边, 她背叛了她的王子,只能让湖水浸过头顶,她说:‘神呵!让我死!这是我该得的审判!’ 冷水灌进她的咽喉,在她的腹内凝成冰块…… 噢!冬冬呵!我好热,我又好冷呵!” 重新翻看这些日记,使我更加了解了小凡,她疯狂的原因并不单纯是遗传,她曾经怎样 挣扎过!痛苦过!而又自责过!捧着这本日记,我去找石峰,说: “石峰,你错了,小凡始终爱着的只是石磊,那个男孩子从没有占据过她的心,她和他 玩,是因为她寂寞。” 石峰对我温和的笑,捧着我的脸,他说: “美蘅!你多么善良!你是个编织梦幻的女孩,不过,我想,你是对的!”是的,我是 对的,我深信。 然后,那最后的一日终于来临了。 那天,阳光仍然很好,但是,天气已经凉了,秋天不知不觉的过去,是初冬的季节了。 我一清早就下了山,回到叔叔婶婶家里。自从到翡翠巢之后,我很少“回家”,这次, 我回去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我告诉了他们关于我和石峰的事。婶婶热烈的祝福我,叔叔问 了许多石峰的情形,然后,他让堂妹去买了好多的酒菜,为我大事庆贺。堂弟妹们整天环绕 在我身边,问长问短,问什么时候可以喝我的喜酒。我被一片亲情所包围着,那么温暖,那 么亲切,使我不想立即回翡翠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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